第 55 章
蕭卻燃一臉懵:“甚麼兩清?”
姜雪枝沒說話。
氣氛有些詭異,謝悠然好心解釋道:“嗨呀傻徒孫,當然是你師祖我當年用誅仙草救了你師父一命,現在你師父又救了我一命的兩清。”
蕭卻燃更加混亂了:“救了師祖一命?但你不是封印魔神……不對,師祖你認識我?”
他拜入悠然峰時,謝悠然早已仙逝,怎麼可能知道姜雪枝收了個弟子,還知道就是他。
與他熟識的“謝悠然”,唯有那位“斷念”劍中空間裡的劍魂。
一個離譜的猜測浮現在蕭卻燃的腦海。
謝悠然爬起身,看了眼不吭聲的姜雪枝,見對方沒有阻攔的意思,坦白道。
“抱歉啊徒孫,從一開始就沒有甚麼劍魂‘謝悠然’,那其實是我封印魔神時被分出的一縷殘魂,一直以來其實是在借用雪華木做的劍鞘涵養。”
蕭卻燃問:“所以師父才鮮少用‘斷念’?”
謝悠然果斷予以否定:“那倒不是,她自小便不喜舞刀弄槍,所以為了保護劍鞘乾脆連劍也閒置了。”
何止是閒置,都被塵封了。蕭卻燃又抓住一個重點:“所以師父其實並沒有修煉出劍魂?”
謝悠然一挑眉:“眼下是沒有。你師父固然是天才,但劍魂可不是那麼容易就能修得的,等你師父再修煉個幾十年,唔,十幾年可能就有了吧。”
而蕭卻燃已沒了心情聽後半句,沒有劍魂,那是不是說明師父最為珍視的人並非是他以為的那樣?
說不高興肯定是假的,蕭卻燃一方面因二人並非他揣測的那般親近而慶幸,一方面又為自己不希望謝悠然比他更能被姜雪枝所接納而感到羞愧。
像是沒察覺到蕭卻燃的心思,謝悠然神秘兮兮道:“你可知道我五峰山百年來有幾人修得?”
蕭卻燃絞盡腦汁地思索,片刻後恍然大悟地看向謝悠然:“據《五峰山志》所載,僅有一人。”然而不知為何並未寫明那人的姓名。
謝悠然微抬下巴,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你可知那僅有的一人是誰?”
蕭卻燃隨口一猜:“已歸隱的前任掌門?”
謝悠然笑容碎了一地,加上旁邊傳來一聲刺耳的輕笑,更是繃不住。
“你小子是一點不上道,我都這麼問了,那當然是你師祖我了!”
蕭卻燃直叫委屈:“一般人都會覺得掌門才是一個宗門裡最厲害的,我說得對吧,師父?”
謝悠然擺擺頭:“你那都是偏見,要不得。”
姜雪枝毫不留情地補刀:“人家的意思分明是說你看上去就不是很厲害。”
謝悠然哇哇假哭著撲向蕭卻燃,扭頭指著姜雪枝控訴:“徒孫,你師父欺負我!”
不負謝悠然所望,蕭卻燃語氣格外鄭重:“師祖真的很厲害,不僅修煉出了劍魂,還封印了魔神。如果師祖都不算厲害,那這個世界上就沒有厲害的人了。”
聞言,謝悠然身形一頓,姜雪枝也眼底一黯。
謝悠然鬆開環住蕭卻燃的雙臂,看著他寫滿真誠的眼睛,扯了扯嘴,苦笑兩聲。
“你師父說得對,我一點兒也不厲害。”
“如果我真有那麼厲害,就不會光是封印魔神都必須獻魂祭魄,如果我真有那麼不怕死,就不會任殘魂躲在你師父的劍鞘裡茍活到現在,還要你師父冒著危險來崑崙秘境裡救我。”
蕭卻燃突然意識到了甚麼,疑惑道:“世人只知魔神是被鎮壓在崑崙秘境裡,但具體是怎樣鎮壓的卻並未被記載在史書中。
“師祖當年獻魂祭魄,究竟是對魔神做了甚麼,才得以將其封印?而現在又為甚麼會有師父來救師祖一說?”
而魔神甚至能進到誅仙草的幻境之中,逗著他玩似的提出跟他做交易,對方真的被封印了嗎?還是說,魔神已經逃出來了?
可謂是一針見血。謝悠然面露難色:“這就說來話長了,不大好說。”明擺著不打算與蕭卻燃多說。
姜雪枝卻冷著臉打斷:“好說啊。有甚麼不好說的?”
氣氛凝重得讓人無法呼吸,蕭卻燃左看右看,明白了一件事。在場只有他不知道這件難以啟齒的事。
謝悠然別過臉去,姜雪枝娓娓道來,一字一句宛若淬了冰。
“十年前,魔神復甦,仙門齊聚商議對策。”
“可距離上一次諸魔現身已過去上萬年,就算是隻復甦了僅僅一個魔神,也沒人知道該如何應對。”
“究竟是該消滅還是封印,消滅要如何做,封印又要如何封印。”
“這時候,仙門想到了一個非常‘巧妙’的辦法,你猜是甚麼?”
蕭卻燃喉結緊張地滾動,不敢回話。
姜雪枝也沒想著蕭卻燃真能猜出來,自顧自湊近了,一把按住謝悠然的手腕,直勾勾地盯著他的側臉。
“他們想到可以用上古禁術,將魔神的靈魂轉移到強大的修仙者體內,以修仙者的靈魂壓制,再將修仙者鎮壓在絕對不會被外力開啟的崑崙秘境中。”
“被施術的修仙者一開始會承受靈魂被撕扯成碎片的痛苦,再以清醒的狀態被鎖入崑崙秘境,然後時間一久,魔神的靈魂會逐漸佔據上風,直至將修仙者的靈魂拖入深淵、消磨殆盡,只待下次崑崙秘境開啟便能重返人間。”
資訊量過大,蕭卻燃有些暈:“也就是說,被封印的其實不是魔神,是師祖。但是這樣不是治標不治本嗎?到時候魔神不是又逃出去了嗎?”
姜雪枝回得雲淡風輕:“那就再找下一個替死鬼來繼續封印不就好了。”
蕭卻燃滿臉的不可置信:“這怎麼可能有人願意?”
“你面前可不就有一個大善人。是吧……謝、仙、人?”
謝悠然沉默不語,閉了閉眼:“是我自願的。”
“你自願的?”姜雪枝手上的力氣加重,捏得謝悠然手腕生疼,吃痛地蹙起眉。
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姜雪枝突兀地笑出乾巴巴的兩聲:“那我是不是還得跟你說句謝謝?”
姜雪枝滿臉寫著強顏歡笑,一番話下來,蕭卻燃仍舊雲裡霧裡:“師父,你到底在說甚麼?”
姜雪枝這才似回過神來,鬆開手,接著道。
“仙門沒人敢接這燙手山芋,仙盟派人暗中尋找具有特殊體質的修仙者——能夠更久地鎮壓魔神的修仙者。異魂之軀,一種彷彿生來就只為承載不屬於自己的靈魂的體質。”
猛地轉頭看向神色複雜的謝悠然,蕭卻燃呼吸一窒,這個詞,他從“謝悠然”那裡聽到過。
“不巧的是,我們悠然峰就有這麼個倒黴蛋是異魂之軀,而那個倒黴蛋的師父為了自己的徒弟不被仙盟發現,在那之前便自告奮勇當上了替死鬼。”
一直以來的異樣都有了解釋。指尖深陷,蕭卻燃掌心被掐得發麻,視線在姜雪枝與謝悠然間來回。
姜雪枝從來不會主動提起謝悠然,而謝悠然看似豁達,與姜雪枝師徒情深,卻在仍被他當做劍魂時偶爾會流露出幾分哀愁。
他那時只以為是劍魂有著正主的記憶,難免會對從前的事情感到留戀。
現在看來,不止是留戀。
是不甘?還是愧對?
明明他不必承受這一切,只需冷眼旁觀,賭一把仙門找不到擁有異魂之軀的徒弟。
但不知他那時經歷了怎樣的心路歷程,終是選擇挺身而出,卻不被自己心愛的、死也要保護的徒弟所理解。
謝悠然終於敢直視姜雪枝的眼睛,深吸一口氣,帶著些安撫對方的意味。
“我那時顧不了那麼多,如果真的讓他們找到你……”
“那就讓他們找到就是了!”姜雪枝幾乎是聲嘶力竭喊出這句。
謝悠然和蕭卻燃齊齊被震住。
一層薄薄的水霧籠上姜雪枝眼底,即便刻意控制了語調,仍舊無法掩蓋話中的顫抖。
“我寧可你是個自私自利、貪生怕死的師父,反正我也只是被你撿回去的,把我推出去不就萬事大吉了嗎?”
“五峰山還有那麼多牽掛著你的同門,師叔師祖年紀也不小了,你就那般狠心拋下所有人。”
“你讓悠然峰怎麼辦……你讓我怎麼辦?”
積攢了十年之久的話語在此刻盡數傾倒而出,像是埋怨,又像是哀求。
嘴唇被緊抿成直線,心臟處一抽一抽地疼,謝悠然毫不猶豫伸手將姜雪枝輕輕攬進懷中,動作輕柔卻有力。
“對不起,這麼多年留你孤零零一個人,很孤單吧,對不起,對不起。”
十年朝夕相伴,十年生離死別。
謝悠然是自責的。
他明知對方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就不曾有過歸屬感。
不願學劍,吵著要“回去”,好不容易帶她融入了此世一點,作為連結的他卻拋下了她。
但謝悠然又是無奈的。
仙門見不得光的手段,不能為俗世所知的黑暗,說得好聽是“犧牲”,難聽了就是“獻祭”。
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徒弟被“獻祭”?他做不到。
就當他是一時頭腦發熱,正義感作祟,保護徒弟的同時,順便拯救下這個徒弟生活的世界又有何妨?
就算現在找不到歸屬也不要緊,他相信,只要這個世界還在,她看遍更多的風景、遇到更多的人,就一定能找到。
“……一定能找到的。”
謝悠然唸唸有詞,像是哄小孩般一下又一下輕拍著姜雪枝的後背。
那層錯覺般的水霧直到姜雪枝掙脫謝悠然的懷抱也沒能凝成水珠。
姜雪枝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謝悠然,撩起袖子。
“糾正一下,我說的兩清,是這個兩清。”
謝悠然瞪大了眼,趕忙低頭去看自己的手腕。
甚麼痕跡都沒有。
抬眼再看,確定了不是他方才眼花。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黑鎖紋,彷彿轉移了一般,已經從他的腕間跑到了姜雪枝的腕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