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章
宋博眼中眸光微動，啞著嗓子“嗯”了一聲。
蕭卻燃此言一出，白朮在內的幾個弟子愣住一瞬，又立刻反應過來。
“蕭卻燃”，即他們所熟知的“蕭然”的真名。
其中當屬段嘯天反應最激烈，不敢置信地撇頭望向蕭卻燃，又扭頭看向身側的陸逍遙，嘴裡唔唔聲不斷。
白朮替仍舊無法張嘴說話的段嘯天問出了心聲：“師父、師叔，你們早就知道了？”
“蕭卻燃”這個名字，恐怕只要是在北寧國定居生活過的人。就算是不知道具體的字怎麼寫，對發音也會有個淺淺的印象。
更不用提五峰山本身就處在北寧境內，弟子大多出身北寧，千里迢迢從南詔而來的人不是沒有，例如徐夢溪，但終歸是不像前者一般多。
而白朮雖是出身南詔，但從前長期隱居深山時，偶爾會被自家祖父趕去北寧跑腿買特有的藥材，對這個名字也有所耳聞。
對於白朮的詢問，葉決明坦蕩回道：“知道。”
白朮委屈道：“有必要瞞著嗎？我們好歹也同蕭師弟出生入死過，看上去像是會因為知曉了他的俗世身份就變臉的人？”
葉決明瞥他一眼，“但你也沒問啊。”
嘴角一撇，白朮無言以對。
宋星星則像是無意識般低聲喃喃：“果然……”
沒放過那細弱蚊蠅的聲音，白朮頓時感覺自己被全世界背叛了，“宋師妹也知曉？！”
宋星星面上霎時閃過一絲慌亂，立馬噤聲，然而晚矣。
即便是短短的兩個字，也已被聽力敏銳的修士們捕捉到。
微抿僵住的唇瓣，宋星星找補道：“……只是猜測。”
白朮仍不接受這個說法，目不轉睛地盯著宋星星追問。
“雖然我有時也覺得蕭師弟談吐不凡，應當是出身權貴，但僅憑同姓便能猜到了？‘蕭’雖為皇姓，但北寧國內同樣姓蕭的人家可不少。”
“蕭”雖為皇姓，但律法並未禁止普通百姓使用，不乏世家同宗同源，因此也是北寧國的大姓。
宋星星喉間一緊，知道此刻若是再遮遮掩掩，反倒會顯得更加可疑。
索性朝蕭卻燃的方向瞟去，見對方也是饒有興味的樣子，沒有阻攔的打算，這才接著解釋。
“有傳聞稱，當今北寧皇后身患怪病，昏迷不醒數年，御醫們也束手無策，而北寧皇子為了求藥，化名尋訪各地名醫，約莫半年前偶聞仙門有神藥，便動身前往。”
白朮恍然大悟，“為母求藥……那不就是在說蕭師弟。但一國之母昏迷不醒這麼大的事，我怎麼從未聽說過？”
宋星星眼神躲閃，但好在平日隨時保持面無表情的習慣，才不至於讓心底的慌亂顯露無疑。
另一道聲音替白朮解開了疑惑，“因為此事已被嚴密封鎖，禁止任何人洩露至宮外。”
宋星星身形一滯。
“畢竟若是有小人趁機作祟，擾亂民心，可就不好了。”蕭卻燃揚唇，看向宋星星，“你說是與不是？宋師姐？”
絕口不問她是從何處得知此等機密，稱呼她的尾音輕輕落下時，卻猶如一記重錘砸在宋星星的頭頂。
慌亂到極點，宋星星反而鎮定了下來：“我也只是從前在民間時恰巧從別處聽來的……”
蕭卻燃意味深長地感慨道：“‘恰巧從別處聽來’？若是宮中也有宋師姐這般訊息靈通，不知能省去朝廷多少煩心事呢。”
在大庭廣眾揭開別人家的秘密，宋星星稍感難為情後，破罐子破摔似的，真心實意地吐槽道：“你的化名也多少有些草率。”
姓沒改，名同音，只去掉了中間的一個字，有心之人很難不注意到。
蕭卻燃點頭認同，默許了宋星星刻意地岔開話題。
母后昏迷一事走漏風聲尚在他的意料之內。
先前他在從北寧城回五峰山的路上不慎身中毒箭，經暗衛調查也是被人洩露了行蹤，至於那人是不是宋星星……朝臣之中比她可疑的人一抓一大把。
況且宋星星若真是受人指使，有心置他於死地，這大半年來有的是機會動手，而現在他還活著，就是最好的答案。
沒有揪著宋星星不放，蕭卻燃只在言語間作出暗暗的警告，便輕巧地翻過了這篇。
彼此心知肚明，宋星星也沒再多說。
一旁的徐夢溪卻是多看了兩眼這個與她相處時間不長、平日總是不茍言笑的徒弟。
在百鍊峰時，雖有教習宋星星劍法的時間，那之後兩人卻是各自鑽入鑄劍室埋頭苦幹。
再後來，她因姜雪枝“借”玄冰蠶解毒一事之託去到南詔，意外發現妖丹異常一路追查真相，直至崑崙秘境開放都沒能趕回五峰山與宋星星一同出發。
這麼算下來，她與她這徒弟的相處時間當真不多，相比陸逍遙和葉決明，她對徒弟的瞭解可謂是少之又少。
怎麼看都不是一個“合格”的師父。
徐夢溪心頭突然湧上一股莫名的情感，那是從前一心鑄劍、疏於人際的她不曾體會過的。
抬眼撞進宋星星依舊毫無波瀾的眼裡，徐夢溪略微失神。
再定睛一看，與宋星星不小心對視那瞬，小小的弧度在其嘴角悄然綻放。
偷看被抓個正著，徐夢溪輕咳兩聲，將視線移至蕭卻燃身上。
“蕭師侄既出此言，想必是已做好覺悟，保密一事，還望師侄信任師叔們。”
一聲“師侄”，一句“師叔”，已經表明了五峰山與蕭卻燃站在一邊的關係。
蕭卻燃作揖道：“自然。”
他當初能得到玄冰蠶，解了焦壤之毒，說起來還多虧徐夢溪相助，他沒有駁斥對方這一回的道理。
白朮也湊上來攬住蕭卻燃的肩膀，“我就說吧！師弟就是師弟，管你姓甚名誰，家裡是做甚麼營生的，都是我白朮的好師弟！”
蕭卻燃被他猝不及防壓得半邊身子往下一沉，卻沒有拿開肩上的那隻手。
蕭卻燃笑道：“那我可得好好求師父一番，允許我重回師門。”
聞蕭卻燃提及姜雪枝，徐夢溪出言將眾人的關注點引回正題。
“眼下最需解決的問題仍是應對魔神。沒了崑崙秘境，僅憑靈牢想要困住魔神怕是難以為繼，更不可能讓魔神始終留在我師妹體內，讓十年前的悲劇重演。”
蓮漪接過道：“這是仙盟早該思考的問題。只有徹底解決了魔神，才能堵住悠悠眾口。”
儘管議會上只有韓掌門一人敢站出來公然反對，但指不定席間還有多少門派心中是贊同他的。
宋博面露擔憂，“蓮盟主方才在議會上對五峰山多有維護，我等自是感激不盡，但其他門派怕是會因此頗有微詞。”
韓掌門縱是口不擇言，但其對身為仙盟盟主的蓮漪的公正性的質疑，很可能會在眾人心裡埋下一顆懷疑的種子。
若是此後有一丁點不對勁的舉動，即便與此事毫無關聯，各派對“盟主”的信任堡壘也會坍塌一塊，重則引發整個仙盟體制的信任危機。
這實在不是宋博樂見的未來。
相較宋博的憂心忡忡，蓮漪彷彿是在聽別人的事一般，毫不在意地笑笑。
“宋掌門不必介懷。我的身份雖特殊，但歸根到底也與諸位同為仙門中普普通通的一員。我自身是打心眼裡認同風堂主的話，所以選擇了更能說服我的一方。”
“但若是作為仙盟盟主，我認為有像韓掌門所言那般不同的意見出現，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又頓了頓，蓮漪補充道：“當然，最終如何定奪，還需各派集思廣益，仙盟內部商討，並非我一人便可獨斷。”
滴水不漏，又似是在特地澄清甚麼。
生怕蓮漪會錯了意，宋博忙道：“宋某絕非此意！只是蓮盟主於堂上公然拿出那封信，難免不會引人猜疑你與五峰山的關係，若是能考慮得更周全些……”
一隻手搭上宋博的肩膀，宋博扭頭看去，陸逍遙沉默著朝他搖了搖頭。
似是不經意般上前擋住宋博半邊身形，徐夢溪擲地有聲。
“清者自清，我們五峰山沒做過的事就是沒做過。至於蓮盟主為何會有那封信，我師妹又是如何同你說的，我等是一概不知。至於魔神一事，還望仙盟多費心。”
仙議堂內的氣氛從相談甚歡到劍拔弩張，不過轉眼。
遲鈍些的段嘯天還未反應過來，顧盼左右同門，無不神情嚴肅，連向來散漫的葉師叔都收斂了神色，他還是能分辨出現在不是他能插嘴的時候的。
徐夢溪態度強勢如此，蓮漪仍是笑意未減，“徐峰主放心。”
像是甚麼都說了，又像是甚麼都沒說。
既已說明，徐夢溪也不打算在此多做停留，朝蓮漪作揖道：“那我等就先告辭了。”
說罷，徐夢溪朝宋博使了個眼色，後者看懂了，匆匆行禮告辭，領著一大幫子人浩浩蕩蕩離開了仙議堂。
堂內再次冷清下來。
衣袍摩挲，步履輕緩，清晰而寂寥。
許久後，一聲短促的低笑從主位之上響起。
收起腳踝相搭的雙腿，蓮漪邁向仙議堂的大門，跨過門檻拐了個彎，儼然是已經確定了接下來要去的地方。
被燭光照亮的暗道盡頭，散發著隱隱寒氣的玄鐵門前，兩個守衛懨懨欲睡，不知是受到寒氣的影響，還是因為守門太過無聊。
罕見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兩人猛地驚醒，重新擺好交叉在門前的長槍，做出精神抖擻的樣子。
看清來人的模樣，兩個守衛齊聲恭敬道：“見過盟主！”
蓮漪微微頷首，溫和道：“二位辛苦了，我暫且會留在此間，二位可以好生休息一番。”
兩個高大的守衛身形一抖，一時分不清蓮漪是因為看見了他們睏倦的樣子才暗暗提醒，還是單純因為眼下她來與罪人會面，才好心體諒讓他們趁此機會小憩。
不管究竟是前者還是後者，兩個守衛也只能按照蓮漪所說的去做。
挪開擋在蓮漪面前的兩杆長槍，蕭卻燃怎麼敲也敲不開的玄鐵門，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緩慢而沉重地向內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