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章
“爺爺！您快出來呀！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單腳踩著倒塌在地的樹身，無憂朝洞口的方向大喊。
黑黢黢的洞口處，靈蛇悠悠滑出，探出腦袋和一小截蛇身。
“你走吧，我就不走了。”
腳下的樹身猛地斷裂，無憂不自覺加重了力氣：“您說甚麼呢？秘境都這樣了，現在不走甚麼時候走？”
靈蛇沉默地盤踞在原地。
無憂奔至其身前，想方設法地勸著：“你要是惦記誅仙草，大不了帶一些走嘛！出去另找一處種上！”
靈蛇擺了擺頭，金黃的瞳孔並不渾濁，沉沉的執拗之色看得無憂心頭忽地湧上一股不安。
“我們靈蛇一族世代守護誅仙草，如今崑崙秘境大限已至，我也該陪老朋友們走完這最後一程。”
無憂不知所措：“爺爺，您是要……拋下我嗎？”
靈蛇緩緩往前挪動，將腦袋蹭上無憂的側臉，像是在做最後的告別。
“孩子，這是爺爺自願選擇的一生，而你，也應該去追尋你想要的、不會留下遺憾的一生。我要是真有心阻止你，那早在你偷溜出秘境時就將你抓了回來。”
無憂鼻尖酸澀，伸手緊緊環繞蛇住頸，哽咽道：“那我也不走了！這也是我自願的選擇！我要一直和爺爺在一起！”
靈蛇被無憂用一個極為扭曲的姿勢箍得死死的，手腳並用地扒在他身上，似是真要以身兌現方才她說出的話。
“唉——”
林中響起輕之又輕的嘆息，無形的力量裹上無憂，將其從蛇身上硬生生剝離開。
無憂又氣又惱：“爺爺你放開我！爺爺！”
不論她用手拉扯得有多用力，不論她叫喊得有多大聲，都撼動不了那股力量半分，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那股力量送得越來越遠。
淚水終於忍不住噴湧而出，無憂咬牙捶打著腰間的無形之力，一下又一下。
那是屬於靈蛇一族的力量，可怠於修煉的她根本沒法從功力深厚的爺爺手中掙脫，這是第一次她如此怨恨自己的弱小。
“孩子，願你永遠平安快樂。”
蒼老的聲音如嘆如息，含著濃濃的不捨。
靈蛇的身影慢慢隱入洞內的黑暗，離得遠一米，無憂捶打的力氣便小一分。
那股力量像是長了眼睛，避開斷樹，躲過妖獸，將她穩穩當當送入了秘境出口。
一如進入秘境時，眼前白光乍現。
再睜眼時，已身處仙盟的白玉廣場之上。
高大的身形擋到面前，陰影覆蓋上無憂低垂著的頭頂。
“無憂？你沒事吧？”
彷彿才回過神來，無憂抬起頭，對上寧無喜寫滿擔憂的雙眼，勉強扯了扯嘴角：“啊，是師尊啊。”
看著失了魂一般的徒弟，寧無喜微蹙眉頭，想不通好好的人、哦不好好的蛇怎麼進了崑崙秘境，出來就成了這般模樣。
看上去沒有受重傷，倒是眼睛有些紅，像是累著了，但蒼白的小臉和往日截然不同，笑容沒了，更多的是……茫然。
不是找不到弄丟的東西時的茫然，更像是和他不知道下一個該找哪種實驗材料時一樣的茫然。
餘光不經意瞥見無憂頰邊乾涸的水漬，不知名的情緒在寧無喜胸腔內翻滾，眼睛一眯：“又有人欺負你了？”
卻見無憂搖頭，話裡聽不出起伏：“師尊，我想回客棧休息一下，可以嗎？”
彷彿被甚麼堵住了喉嚨，寧無喜只道得出：“好。”
“多謝師尊。”
寧無喜說不清現在的心情，反正算不上好，他討厭所有令他捉摸不透的事物。
“寧掌門。”
冷不防被叫到，寧無喜的語氣仍未從不悅中緩過來：“甚麼？”
又反應過來，轉過身去對上蓮漪意味深長的視線，寧無喜自知無禮，作揖賠禮道：“多有得罪。”
蓮漪笑道：“我以為，寧掌門又盼回一個平安歸來的徒弟該是高興的，看來是我武斷了。”
回以溫潤一笑，寧無喜道：“自然是高興的。”
蓮漪收斂了打趣，嚴肅道：“言歸正傳，不知寧掌門門中弟子是否已全數到齊？”
寧無喜頷首：“是。”
“既是如此，那如今便只剩下五峰山弟子了仍未出來了。”
蓮漪的聲音並未刻意壓低，不遠處的五峰山眾人也聽見了。
白朮焦急道：“掌門師叔，要不還是讓我進去找找他們吧！這秘境要是真塌了，就來不及了！”
若是段師弟和宋師妹不知道除了他們和蕭師弟三人都已全員成功撤離，仍在秘境中搜尋被困之人，等到秘境關閉、消失……他不敢想。
等不到回答，白朮又重複道：“掌門師叔！讓我去找他們吧！”
葉決明卻一語戳穿：“你自己都還受著傷，怎麼去找？”
白朮還想說甚麼：“可是……”
“我去吧。”陸逍遙看向被葉決明按住的躁動不已的白朮，又看向始終一言不發的宋博。
宋博朝陸逍遙點頭，如果可以，他也想親自進入秘境找尋，可境外還有門中其他受傷的弟子，他必須留下主持大局，更重要的是，他相信陸逍遙的實力。
然而陸逍遙剛邁出一步，秘境封印的兩列符文間款步走出兩人，頓住腳步左右張望，鎖定方向後朝五峰山眾人所在的位置走來。
喜出望外的白朮率先喊出兩人的名字：“段師弟！宋師妹！”
二人衣袍雖沾上塵土，還有妖獸利爪撕開的裂縫，走起路來卻脊背筆直、四肢協調，想來並未受傷，在場之人皆鬆了口氣。
段嘯天走到陸逍遙面前，作揖道：“師父！”又側身道，“宋師叔！徐師叔！”
陸逍遙收回方才邁出的那步，打量著段嘯天，沉聲道：“無事便好。”
迎上徐夢溪關切的目光，宋星星主動道：“師父，師叔，我們二人在秘境之中四處搜尋，雖找到了不少被困的他派弟子，卻始終未能找到蕭師弟。”
葉決明也算知情，道：“蕭然應當去採誅仙草了才是，許是在哪個洞裡，你二人與他錯過了。他若是採完誅仙草後發現了秘境異狀，自己會知道出來的。”
陸逍遙點頭附和。
徐夢溪卻察覺到一絲不對，看過去一圈在場的人都沒找個某個身影，發問：“姜雪枝人呢？”
冷不防聽到姜雪枝的名字，宋博心頭咯噔一跳。
徐夢溪越想越不對勁，奇怪道：“她就算是不與我們一道出發，現在崑崙秘境出了這麼大的事，自己徒弟也在裡面生死未卜，她是在哪個犄角旮旯裡睡大覺呢？”
“掌門師兄，你知道甚麼嗎？師妹出發前應當與你打過招呼吧。”
宋博抬手掩去額角的一滴冷汗：“她是與我說過要先行一步，但也沒說太具體的。”
幾人狐疑地朝宋博看去，正當宋博滿頭大汗之時，一道語帶笑意的沉靜女聲為他解了圍。
蓮漪笑著走近：“徐峰主，我倒是在秘境開啟前與姜峰主見過一面，她帶著徒弟來仙盟領命燈，我恰巧在場。”
徐夢溪追問：“那盟主可否知道她如今身在何處？我還得及時將蕭師侄的情況告知於他才行。”
蓮漪搖頭：“若是想採誅仙草，怕是要花上些時間，據說誅仙草會為採摘之人設下特殊的試煉，但吉人自有天相，諸位不必太過憂心。”
徐夢溪低聲道：“這怎能不讓人憂心……”
宋博朝蓮漪投去感激的一眼，跟著勸慰滿臉愁容的徐夢溪。
“師妹跋山涉水，想來是奔波累了，不如回客棧好生歇息一番，師兄們在此處等著便好。”
蓮漪又像是想到了甚麼：“待徐峰主休息好了，還請務必與我細說你找到的另一個秘境入口一事。”
提到正事，個個都被轉移了注意力，徐夢溪也不得不應下，暫且將某對不讓人省心的師徒拋之腦後。
宋博扶著徐夢溪往回走，卻在與蓮漪擦肩而過的那瞬，入眼對方嘴角那抹若有似無的弧度。
分明是再正常不過的善意，宋博卻覺寒意上湧，姜雪枝出發前找到他的畫面在腦海中突然清晰起來，那些被他忽略的細節，也逐漸放大。
從來只藏在懷中的玉竹系在了腰間，從來輕鬆調笑的語氣變得鄭重其事。
“掌門師兄，此番我想帶著蕭然先行一步，不必為我準備住所，若是給師兄和大家添了麻煩，我很抱歉。”
一道驚雷在宋博腦中炸響，早猜到姜雪枝可能想做的是甚麼，可沒想到就連仙盟盟主都同她一道胡鬧。
千不該萬不該，最不該當年讓姜雪枝聽見千機峰前任峰主、也就是他的師父叮囑他的那番話。
宋博此刻能做的，也就只有祈禱姜雪枝頂多是溜進崑崙秘境的封印之地偷看一眼，可不要整出甚麼別的么蛾子。
秘境中，正在“搞事”的姜雪枝從雪華樹上取下幾截雪白的木枝，埋頭削著鞘形。
背後是靜靜躺著的正是謝悠然，準確來說，是謝悠然的身體。
“重來重來！你這削得也太醜了！我要是你徒弟，都嫌棄死了！”
無視魔神不屑的聲音，姜雪枝仔細比對著，不想承認魔神的話確實有那麼一點點道理。
工具不夠，部件不足，在秘境中只能勉強做出個劍鞘的主體，再用靈力粘合細縫。
姜雪枝左看右看，怎麼也看不順眼，小聲嘟囔：“謝悠然當時到底是怎麼做出來的？”
天道好輪迴，誰能想到，當年她刻意刁難謝悠然要來的劍鞘，竟然輪到自己做了。
眼瞧著蕭然摘到誅仙草就要離開五峰山，她本想送對方餞別禮，腦子裡一下子蹦出來的便是這劍鞘，既然進了秘境，也就是順手的事
……誰能知道，一點也不順手！
魔神笑得猖狂：“你自己不也覺得醜！你送這個給你徒弟當真不是在找茬？”
姜雪枝忍無可忍：“你以為誰都像你！蕭然才不是你這種人！”
“師……父？”
熟悉的男聲響起，面朝雪華樹盤腿而坐的姜雪枝皺了皺眉：“你別跟我講話了！我都出現幻覺了……怎麼可能在這聽到蕭然的聲音。”
“師父！”
更加明晰、更加堅定的一聲自背後傳來，而不是腦中，姜雪枝指尖一歪，有市無價的稀木被削缺了一大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