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崑崙秘境內……如果此地還能看出崑崙秘境原本的樣子。
御劍穿梭在林中,視野越發昏暗,蕭卻燃最先發現的便是不知何時如一大塊灰布覆蓋在頭頂的天色。
黑雲翻滾,暗紫色的閃電乍然竄過,空氣中傳來一股愈發濃烈的腐朽味,蕭卻燃皺緊了眉。
吱嘎的斷裂聲此起彼伏,放眼望去遍地皆是千百年的稀木。驚鳴悲嘯的靈獸四散而逃,卻或是掉入地面開裂的溝壑,或是被倒下的樹幹砸中壓得動彈不得。
一道有著熟悉面容的身影撞入餘光,那人蹲下身,伸出手去似是好奇地面的裂縫,渾然未覺背後搖搖欲墜、隨時可能轟然倒塌的巨樹。
“方師兄!小心!”
離得太遠,蕭卻燃幾乎是用吼的,但不知是對方太過專注,還是周遭的異響覆蓋過了他的聲音,對方仍用指尖來著撚著一撮土壤。
巨樹再難支撐,從底部開裂,發出刺耳的聲音,朝著對方的後背砸去。
如離弦之箭朝方世清飛去,來不及多想,蕭卻燃咬牙催動靈力,極快凝出一團靈力波,遙遙擊向巨樹。
好在樹身微微偏移角度,轟然倒在了與方世清僅有寸餘的身側,激起漫天塵土。
扇了扇了嗆人的沙土,方世清這才似有所覺,偏頭看見倒下的巨樹,以及朝他衝來一臉焦急的蕭卻燃。
“師兄,你沒事吧?”
蕭卻燃跳下劍身,三步並作兩步奔至方世清身側,上下打量著他可能受傷的地方,見他平安無事,這才鬆了口氣。
“還好趕上了……”
忽地刺痛,蕭卻燃低頭看去,臂膀處的衣袍被刮破,正滲出絲絲血跡。
蕭卻燃再抬眼,方世清卻是神色不明地緊盯著他不知看了多久,視線又緩緩落到他被血染紅的衣袍。
“你受傷了。”聽不出感情的聲音如同對方死氣沉沉的黑眸一般空無一物。
蕭卻燃趕忙道:“可能是我過來的時候被樹枝刮到了,小傷而已,師兄不必介懷。”
方世清垂下眼皮,眼底掠過一瞬極淡的戒備,不動聲色地觀察著蕭卻燃每一個細微的神情。
蕭卻燃也不惱,他略知這位方師兄的性子,入五峰山以來本就鮮少露面,更別提與其他弟子有所交流,此刻對他有所警惕也很正常。
從前他與姜雪枝還懷疑過對方是在安慶郡現身作亂的黑衣蒙面人,可到底是沒了下文。
既然至今沒有證據,那方世清就仍是他的同門,他的師兄,又豈有見死不救的道理?
蕭卻燃好奇道:“師兄怎麼會在此處?”
此話一出,像是踩中了方世清的尾巴,眼底浮現不易察覺的銳利。
直到蕭卻燃接著道:“怎麼沒有同白朮師兄他們一道,而是獨自在此處?”
隱秘的情緒眨眼散去,方世清回道:“我不喜人多。”
蕭卻燃理解,又勸道:“師兄還是早些離開秘境為好,此等異狀絕不簡單。方才我見諸多修士被妖獸圍攻,那妖獸甚是異常,師兄獨行若是遇上怕是難以脫身。”
方世清沒有應聲,垂在身側的手指極為悠哉,一下、又一下地點著大腿,彷彿聽著的只是與自己全然無關的事情。
“那你又為何仍在秘境之中?”
蕭卻燃道:“我本是來找誅仙草,現在因為一些原因不得不……”頓了一下,稍稍壓低聲音,看向方世清尋求肯定的回答,“還望師兄不要告訴其他人。”
方世清沉默著點頭。
“其實我師父現在也在秘境之中,我得找到她才能拿到誅仙草。”
考慮到可信度和避免事情更加複雜,蕭卻燃索性省去了本應被封印的魔神在其中搗的亂,總而言之早些找到姜雪枝就是當務之急。
方世清的神色變得意味深長,唇角也緩緩勾起:“哦?”
蕭卻燃苦笑,將掌心的玉竹遞到對方眼前:“但我現在也只能靠這麼一點微弱的光亮感應師父的所在。”
“如果方師兄在秘境中遇到……”
“我不久前才看見過姜師叔,但她好像沒有發現我,我想著師叔應該也不想被人發現自己在秘境之中,便沒有上前搭話。”
“師兄是在何處看見師父的?能否為師弟指個方向?”
方世清的話無疑是意外之喜,蕭卻燃欣喜萬分,連一縷黑霧自對方袖口逸出,融入自己臂膀的傷處都未察覺。
方世清伸出食指,蕭卻燃順著對方指出的方向望去,黑漆漆的天際與黑漆漆的山頭緊密相接,濁霧環繞,分不清準確的界限。
蕭卻燃對著黑山舉起玉竹,白光更盛,如有心臟般閃爍著指引的光芒。
方世清沒有騙他!他離師父的位置已經不遠了!
“多謝師兄!”蕭卻燃感激道,“此恩師弟定銘記在心,日後相報!師兄也小心為上,師弟先走一步!”
說罷便御劍而起,一溜煙似的沒了影兒。
方世清抬手捂住下半張臉,掩去唇角冰冷的弧度,袖子滑落,露出腕間鎖鏈狀的黑紋。
“不用謝……師、弟。”
黑氣環繞,大地動搖。
御劍而行,姜雪枝看向周遭的慘狀,不禁皺眉:“這是怎麼回事?”
一聲嗤笑在她腦海深處響起。
“神魔俱隕以來,崑崙秘境本就年年衰退,靈力枯竭是早晚的事。你此番將我帶走,更是加速了這個過程。”
姜雪枝不解:“那關你甚麼事?”
“當然有關係!這崑崙秘境至今沒塌全都靠的是我的力量。”就算只能聽到聲音,姜雪枝也能想象出魔神此刻得意洋洋的臉。
“你?”
“對!就是我!”
姜雪枝表示懷疑:“你確定不是因為你才塌的嗎?”
“你這個人很沒禮貌!想當年……算了。你知道誅仙草為甚麼會叫‘誅仙’草嗎?”
冷不防聽到熟悉的名字,姜雪枝腦中浮現出另一張臉,明明才一日不見,她竟有些許想念。
也不知道他順到採到誅仙草沒有?若是沒有,保險起見,要不她等會兒也繞路去採幾株?
“……喂!喂!你在聽我說話嗎?喂喂喂——還活著嗎!”
“聽著呢聽著呢。”姜雪枝隨口敷衍
魔神這才消停,接著道:“誅仙草只在靈力最為純淨的地方生長,也因此藥力極為強悍,因此往誇張了說其藥效足以誅仙。但實際想要成功摘得誅仙草,必須透過其幻化的三重試煉,而正是這試煉,讓無數仙人永困其中化作了誅仙草的肥料,這才是誅仙草名字真正的由來。”
姜雪枝聽了更糊塗:“那這和你說崑崙秘境沒塌全靠你有甚麼關係?”
略過姜雪枝的質疑,魔神仍自顧自道:“可世人皆不知,誅仙草不誅仙,也不誅魔,誅的從來只有意志不堅、本心不定之人。說誅仙草生長在靈力最為純淨之處其實並不準確,仙魔同出一源,哪怕是在魔氣滔天之處,誅仙草照樣能長得生機勃勃。”
姜雪枝醍醐灌頂:“你是說你用自身的魔氣補上了崑崙秘境流失的靈力。”
“本來我被封印時洩出的魔氣還勉強夠讓崑崙秘境茍延殘喘,你一來,哦豁!完蛋!”
姜雪枝一方面震驚於魔神即便被封印仍有如此強大的力量,另一方面擔憂著還不知道崑崙秘境的崩潰會對今後的仙門產生怎樣的影響,又或是秘境內靈力的枯竭只是開始,而外界……
“話說你還不跑嗎?好不容易救出了謝悠然,準備拉上我三個人一起給崑崙秘境陪葬?”
“你管我。”噎住魔神,姜雪枝再次確認御劍方向無誤,越過黑色的山頭便是她要找的地方。
姜雪枝自是不可能此刻去往秘境出口,如今境內異象頻生,指不定有多少弟子在逃難,貿然前往,被人認出謝悠然的身份,豈不是自投羅網。
只要秘境出口仍在,她便能與蓮漪裡應外合,挑個沒人的時候出去,不會被任何人發現。
藏在黑山背後的一片雪白映入眼簾,姜雪枝呢喃道:“到了……”像是在提醒自己,又像是在對不知道此處的哪個人說。
姜雪枝緩緩降低高度,落地收劍。
蹲下身將謝悠然的身體輕柔地平放在地,姜雪枝看著對方的側臉,自己都沒察覺到嘴角揚起的那抹弧度。
“真是不可思議,沒想到還能有這麼一天,你說好不好笑?”
姜雪枝轉過身去,看向從遠處便佔據滿眼的雪白。
此處與秘境內搖晃不停的別處相比,宛如一個世外桃源,寧靜安逸,唯有雪白的葉子從雪白的樹枝上隨風飄落,鋪就一地薄薄的雪白。
“這便是‘雪華’。”謝悠然曾同她炫耀他是如何在茫茫秘境中找到這樹,又是如何將這稀木做成“斷念”的劍鞘。
可他也沒說過這樹是活的啊!
警惕地望向雪白樹幹正中明晃晃的人面,姜雪枝手中悄然幻劍,生怕下一秒那人面睜眼的同時還將無數枝幹當做鞭子凌空甩來。
“……來者何人?”
胸腔嗡鳴般低啞的聲音響起,姜雪枝握緊了劍柄,應道:“晚輩姜雪枝,此來求木作鞘,還望前輩成全!”
如果對方有一絲攻擊的……
“我知道你。”
劍尖一顫,姜雪枝錯愕地看向樹身人面沒有掀起半條縫的眼皮,只有嘴唇左右拉扯。
“十年前也有個小子來向我討木,說是要給徒弟做劍鞘,偏要這白色的木材。徒弟好不容易才願意練劍了,制個好劍鞘,也讓她練得高興些。千百年來,也就他一個不怕死的敢找我要木枝了。”
姜雪枝喉頭一哽:“他……”
“雖然你身上的氣息已經很淡了,但我仍能感受曾經生長在我身上的一部分的氣息。”
姜雪枝趕忙拱手作揖:“前輩恕罪!那劍鞘如今已用作他途,我不便時時攜帶在身!絕無怠慢嫌厭之意!”
“若是涵養魂魄,那的確是不二之選。”
姜雪枝躬身不答。
“罷了,你既要木作鞘,給你便是。這秘境已撐不了太久,我留著這些也是無用。”
姜雪枝還是不太相信這麼輕易就能得到木枝:“前輩知道?”
“我們這些個老傢伙好歹也是跟著這崑崙秘境從無到有,又怎會察覺不到異樣?不如說,這一天比我想象中來得要晚多了。”
姜雪枝問:“那前輩打算如何?”
那蒼老的聲音裡沒有躊躇,沒有迷茫,承載了萬年的從容與決心。
“與崑崙生,與崑崙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