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章
妖獸相撞，發出巨大的聲響。
只失神一瞬，紅了眼的段嘯天拎著劍就要殺回去。
林中簌簌，宋星星似有所感，眼疾手快地抓住段嘯天的胳膊，攔著不讓他再往前一步。
怒火早已將段嘯天的理智燃盡，胡亂扒著宋星星擋在他胸前的手，衝她暴吼。
“你幹甚麼！師兄還在裡面，難道你要見死不救嗎！你個白眼狼！”
不待他更難聽的話破口而出，伴著沉悶的破空聲，一道奪目的劍光劈斬而下，以千鈞之勢裹著數十頭妖獸轟然砸落，竟在四周壓出一圈深深的溝壑。
遮擋視線的塵煙散去，段嘯天不禁倒吸一口涼氣，若是方才他再踏近那麼一步，只怕現在已經淪為嵌入地面的妖獸的一員。
“孽畜爾敢！”
妖獸中央，丹楓之色翩飛，通體烏黑的重劍劍尖點地，被穩穩立在身側。
眼尖地瞥見來人背後露出的一角熟悉的月白，段嘯天心急如焚：“師兄！”
暗暗鬆了口氣，宋星星朝著來人微微頷首：“多謝師父相救。”
徐夢溪眼神回應，俯身一把撈起白朮，飛身落至二人身前。
白朮似是還沒從瞬息變化的局勢中回過神來，良久才猛地一吸氣，恢復清明的雙眼看向滿臉擔憂的師弟師妹。
段嘯天欣喜若狂：“師兄！”
然而下一秒似是變了個人，垂著頭一拳接一拳捶上白朮胸口：“你剛剛是打算犧牲自己做誘餌讓我和宋師妹兩個人逃走嗎！我段嘯天這輩子還從沒當過逃兵！你把我當成甚麼人了！”
手上的力氣卻一下比一下輕，聲線也一句比一句抖：“你到底把我當甚麼了……”
白朮從頭到腳都僵住了，磕磕巴巴地解釋道：“我那時只想著至少要讓你們兩個活下去……我好歹也是師兄，若是連師弟師妹都保護不好，那傳出去也太沒面子了……”
宋星星毫不留情地補刀：“人都死了還要甚麼面子。”話中透出不加掩飾的與段嘯天相同的不悅。
段嘯天則是猛地抬頭：“師兄的意思是我太弱了？。”
白朮瞳孔驟縮：“為甚麼會變成這樣？”
段嘯天說：“我知道了。”
白朮驚：“你你你知道甚麼了？”
輕咳兩聲，徐夢溪出言打斷：“看到師門和睦，師叔我雖然很是欣慰，但此地不宜久留，要不我們先換個安全的地方？。”
新出現的妖獸已在樹後低吼著蠢蠢欲動，得虧有方才一擊橫掃眾獸的震懾，才沒敢立刻一擁而上。
徐夢溪問：“還能御劍嗎？”不僅是在問三人是否還有足夠的靈力，更是在問體力，若是沒有靈力她尚且能讓對方同乘一劍，可若是沒了體力，便只能頭上頂一個、肩上扛一個，背上背一個了。
白朮點頭如搗蒜：“有的有的。”麻利地抹淨眉骨傷處流下的駭人血跡，又站起身來抖了抖，像是在刻意向另外二人展示自己真的沒有大礙。
一番下來，原本靈力耗盡的三人都已恢復了些許，御劍足以，在前方徐夢溪的探查開路下，尋找暫且安全的落腳之處。
御劍跟在後方，宋星星這才抓住機會問出那個她十分在意的問題：“師父，您怎麼會在秘境之中？”
按理來說，獲准進入崑崙秘境的只有仙門的弟子一輩，並不包括已經晉升為“師父”的前弟子，而徐夢溪顯然屬於後者。若是被發現違反規矩，違反者所在的宗門就會被仙盟懲戒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不許派弟子入境尋寶。
出乎意料的是，徐夢溪沉默良久，只回了句：“說來話長。”絲毫沒有向三人展開細說的打算。
雖然與徐夢溪的相處時間不長，甚至對方大部分時間不是閉關鑄劍，就是不在宗門內處於半失蹤狀態，宋星星也已察覺到這背後的緣由並不是她能輕率追問的，跟隨其後，不再提及。
不遠處妖獸的嘶吼聲再次傳入一行人耳中，徐夢溪想也不想，回頭囑咐幾人：“可能是和你們一樣被妖獸圍攻的修士，你們且在此處恢復精力，我去去就回。”
三人在高枝上收劍落腳，徐夢溪離開前還為他們佈下了一層牢固的靈力罩，以防有飛禽類的妖獸襲擊。
各自倚在不同的枝幹上，劫後餘生的三人靜靜調息，詭異的尷尬蔓延開。
白朮率先開口打破沉默：“我們要不去幫幫師叔？”
誰料另外兩人異口同聲道：“你安分待著！”言外之意，別想亂來！
白朮委屈巴巴地扣著樹皮：“難道我已經失去你們的信任了嗎？”
宋星星嘆了口氣道：“作為師妹，我很感激師兄捨命相救，但如果可以，我更希望師兄能給我們機會作為戰友並肩作戰，一起想辦法堅持到最後。”
“若是那時師父沒有及時趕到，師兄可能就真的死了，那我們僥倖活下來的兩個人恐怕一輩子都睡不好覺。”
細聽來，往日毫無情緒起伏的聲線竟也有了波瀾。
白朮一時手足無措：“抱歉，我沒想到……”
生死關頭容不得他有半點猶豫，又或許是想用最後的力氣貫徹他的信念，但他絕無使對方揹負一生罪惡感的本意。
“謝謝你，師兄，救了我們。”一句遲來的道謝蓋過白朮的道歉，段嘯天低頭盯著緊緊攥起的拳頭，啞了嗓子。
“師兄救我，我很感動，但我也很生氣，你要是死了，葉師叔肯定很傷心，宋星星也會傷心，蕭然那小子肯定也很傷心，還有我……我也會傷心。”
“這種時候師兄你可以自私一些！把別人推出去墊背啊！明明我從前在俗世’同窗‘就是這麼做的，到頭來也沒有一個人責備他，好像就該是這麼個道理……”
曾經朝夕相對的同窗，一旦身處利益場的對立面，便只能踩著彼此的屍首向上爬，“我也不想的”“我只能這麼做”“我也沒有別的辦法”，便只能嘆“人之常情”嗎？
他不願成為“不得不做”的人，也不願成為嘆“人之常情”的人。所以，他離開了。
“別說了。”白朮突然出聲，頓了一下道，“如果再來一次我恐怕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如果讓你們有了可怕的回憶，我很抱歉，但那是我唯一想到的能讓你們活下去的方法，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
“……但如果你們還願意給我一次並肩作戰的機會，我答應你們，到那時，定與你們同生共死。”
白朮忽地笑了：“當然，如果大家都永遠不會有死的那天就更好了。”
“那就這麼約好了，大家都不許死。”段嘯天的聲音中沒有猶豫與懷疑。
白朮一愣：“你是說同生共死還是……”
宋星星好心道：“看來只有努力修成仙人才能實現你的承諾了，師兄。”
白朮震驚：“雖然我這個人很俗，確實很嚮往長生不老、不死不滅，但我也很有自知之明，怕是修到八九十歲都成不了仙。”
“那你快把那甚麼長生不死藥做出來。”
“師弟，這我就要反問你了，你把萬草峰當成甚麼了！”
“但要是一直死不了，感覺也挺麻煩的，以前的神仙可真能活。”
“麻煩？”
“太無聊了之類的？”
“還有就是……那個，我那時候太著急了，沒注意分寸，對你說了很過分的話，對不起。”
“沒關係，我也沒放在心上，只是在想你甚麼時候才能意識到跟我道歉。”
“明明就很在意！你原來是這種性格嗎？”
“等等等等，你們兩個是不是忘記了我的存在？為甚麼突然開始道歉？自顧自講些我不知道的事情，不要排擠師兄啊！”
歡聲笑語再起，不一會兒，徐夢溪也平安歸來，帶回了一個好訊息和一個壞訊息。
好訊息是她順利救下了附近被妖獸群攻擊的一行修士，壞訊息則是加上白朮三人和剛剛救下的修士們，她一路來已經足足救下十夥人，身受重傷的修士不在少數，且不排除還有其他尚未發現的被困之人。
崑崙秘境內的妖獸異常已是板上釘釘。
徐夢溪神情嚴肅地看向三人：“我已打算離開秘境前往仙盟報告，若是情況惡化，仙盟說不定會召回所有修士，此次不再允許進入，只能待十年後再次開放。你們這之後是何打算？留在秘境內，還是隨我出去？”
三人相視一笑，看清了彼此眼底的堅定。
段嘯天首當其衝：“我留在秘境內提醒落單的修士注意妖獸的異樣和襲擊。”
徐夢溪點頭：“不要逞強，走為上策。”又像是意識到了甚麼，問道，“蕭然沒有同你們一道嗎？”
白朮解釋：“蕭師弟隨姜師叔先行出發，入境前也並未與我們匯合，想來是獨自去採誅仙草了。”
蕭師弟是為了誅仙草才拜入五峰山在宗門內並不是甚麼秘密，況且對方來萬草峰請教葉老頭誅仙草的習性時他也在場。
段嘯天忙道：“師叔放心，我要是在秘境內碰到他，會讓他警惕些的。”
白朮還想說甚麼，宋星星察覺對方的意圖，朝他道：“那勞煩師兄隨師父一同出境，作為親歷妖獸異常的證人前往仙盟報告，順便包紮一下臉上的傷，我則留在秘境中協助傷員撤離。”
明耳人都聽得出宋星星強調的是哪部分，白朮也只能悻悻閉上嘴，挪到了徐夢溪身後。
徐夢溪思索片刻，朝打算留在秘境中的二人道：“萬事以自己的性命為重。”
段嘯天作揖離去，徐夢溪看向宋星星，眼底浮現擔憂，再次叮囑道：“萬事小心。”
宋星星唇角浮現淺淺的笑意：“嗯。”
直到徐夢溪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中，宋星星轉身也欲離去那瞬，才反應過來心頭那抹揮之不去的違和感的來由，腳步不禁一滯。
為甚麼師父方才只問了蕭師弟？
他們這一輩的五個親傳弟子裡，除去他們在場的三人和去摘誅仙草的蕭師弟外，還有一人，雖是掌門之徒、他們的大師兄，卻不常露面。
她因為師父未歸，是被掌門師叔帶來的仙盟，卻沒看見那位方師兄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兩個外門弟子，但師叔沒多說她也就沒多問。
許久未歸又不知為何會現身在秘境內的師父，問起大抵知道對方會去摘誅仙草的蕭師弟尚且合理，但她又是怎麼知道方師兄一定不在的？
那麼，方師兄去哪兒了？抑或是，在他身上發生了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