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
對姜雪枝的所在之處一無所知,蕭卻燃腦中只剩“魔神到底想幹甚麼”“師父到底在哪”兩個念頭來回打轉。
寒氣瀰漫的封印之地,魔神猝不及防打出個噴嚏,像是不敢相信般睜大了眼睛。
姜雪枝正欲嘲諷對方“這麼多年還沒適應這裡的溫度嗎”,只覺得鼻子一癢,也緊接著打了個噴嚏。
二人面面相覷一瞬,隨即默契地移開交匯的視線,當做無事發生。
緊了緊衣襟,姜雪枝搓著藏在袖內的手臂,心裡奇怪著她也不覺著冷啊?
魔神也已從方才的尷尬中緩過來,頗有些多年不見的友人嘮家常的架勢:“聽說你收了個徒弟?”
語氣和問她最近是不是買了新衣袍新寶器一樣,落在姜雪枝耳中則是敲響了警鈴,只能儘可能裝作不在意地回覆。
“羨慕?自己收個去。哦不好意思我忘了,你出不去沒法收徒,再來誰敢做‘魔神’的徒弟?”
魔神挑眉,做出一副惋惜的模樣:“你這小女娃,長大了性子怎麼惡劣這般多?我好歹也是有過徒弟的,只不過……”
勾人的話尾停住,姜雪枝沒多想便追問道:“只不過甚麼?”
魔神竟然有過徒弟?難不成一直為他賣命收集怨氣衝破封印的就是他的徒弟?嗯?“有過徒弟”?為甚麼是“有過”?
“只不過死了。”
未成型的疑惑不足一秒便得到了解答,姜雪枝說不清此刻的魔神面上究竟是何種表情。
憤怒?顯然不是。悲傷?他沒有那種情緒。淡漠?耷拉著眼彷彿是在看地上一踩就死的螻蟻。無關緊要。對,就像是在聊一個根本與他無關的人,與他無關的事。
“就在凡人的戰場上,敵方的將領,‘嗖’地一箭,偷襲了他,剛好插進要害當場就死了,這運氣也太差了些,不,歸根到底還是他太弱了,你說是吧?”
輕飄飄的一番話,姜雪枝無從得知魔神口中的倒黴徒弟究竟是否確有其人,說不定只是對方為了擾亂她的心神隨口胡謅的。
不能被對方牽著鼻子走!姜雪枝決定跳過這個話題,切入正題:“你想出去嗎?”
魔神擺出一張笑嘻嘻的臉,反問道:“你大費周章打破封印,不就是來帶‘我’出去的嗎?”
姜雪枝冷靜以對:“你知道我說的不是謝悠然。”
“我要是想出去自有辦法,倒是你,應該想立刻將謝悠然的身體帶回去想得不得了吧。”魔神兩眼彎出極深的弧度,“畢竟你也不知道謝悠然被我鎖住的這一丁點兒魂魄還能撐多久……”
微不可察地咬住後槽牙,姜雪枝看著從容不迫的魔神,只想將其從謝悠然的身體裡拽出來,按在地上狠狠摩擦。
她來時就知道魔神肯定清楚她的來意,只是沒想到對方像是看穿了她的決心一般,這樣有恃無恐,只怕很難上鉤。
姜雪枝沉思片刻,索性直言:“你想要甚麼?”
魔神像是已經等待了這個問題許久,兩眼放光,給出早已備好的答案。
“那就讓我進到你的身體裡吧。”
怔愣一瞬,姜雪枝抿住唇,陷入沉默,像是在猶豫該不該答應魔神的要求。
魔神卻是歪著頭看向她,滿臉不解:“怎麼了?你一開始不就是這麼打算的嗎?以自己遠超常人力量的異魂之軀鎖住我的魂魄,不然你還有甚麼別的方法能確保控制得住我嗎?”
“異魂之軀”。異世之魂,魂體分離。
恍若隔世,她有多久沒有聽過這個詞了,姜雪枝第一次知道這個顯然只會出現在玄幻小說裡的詞,還是被謝悠然叮囑千萬不能被他人知曉,因為會有不懷好意之人想要利用她的特殊體質做壞事。
而謝悠然鎮魔後,她無意間偷聽到五峰山上一代掌門與彼時還是千機峰親傳大弟子的宋博的對話,才得知了那個瞞著她的真相。
“真是令人唏噓,當年謝悠然為了保護你不被仙門發現魂體分離的你才是用來鎮壓魔神最好的軀體,才自告奮勇獻魂祭魄,沒想到如今你竟然要親自與我做這場交易。”
“你說謝悠然知道了是先揍你還是先揍我?”
無視對方垃圾話,姜雪枝強忍額角跳動的青筋:“進我的身體你可沒甚麼好處。”
言外之意,魔神明知道出了謝悠然的身體,進了她的身體,他的魂魄只會被鎖得更加動彈不得,為甚麼還會主動提出這個要求?除了魔神還打著另外的小算盤,她想不到其他原因。
魔神道:“看你一副拼了命也要把謝悠然帶回去的表情,人家忍不住想為你加把油嘛!”又眨了眨眼,“你視死如歸的樣子也很迷人噢!”
氣氛降至冰點,姜雪枝此刻終於確信,她和這個人,不、這個魔,絕對!絕對相處不來!她的計劃總是會莫名被他打亂,還是早些結束糾纏為妙!
再不理會魔神,姜雪枝挽起袖子,捏訣唸咒,閃爍著紫光的陣法自她與魔神二人腳下漸漸顯現。
“哇!好熟練的動作,肯定一個人偷偷苦練了很多年吧!老夫甚是欣慰吶!”
“但這是禁術誒,被仙門的老頭子們知道了真的沒問題嗎?唔,私放魔神更嚴重,應該還好?”
“……你、閉、嘴!”
魔神的魂魄比姜雪枝想象中更為霸道,光是試圖觸及就已花費了她好一番功夫,更別提對方還在她耳邊聒噪不休,心神不寧的狀態下移魂鎖魂之術進行得無比費力。
只覺體內的靈力都快被掏空,紫光大盛的剎那,耳畔重新恢復清淨,姜雪枝長出一口氣,垂下手,鎖鏈狀纏繞在腕間的黑紋隱入袖中。
一切塵埃落定。
探查體內,不見異常,好像甚麼都沒變,但又好像甚麼都變了。
不待她深究,封印之地的地面劇烈搖晃起來,不再被束縛在此地的靈力瘋了似的亂竄。
失去封印物件,掛在石壁的三條鎖鏈自行脫落,謝悠然的身體無力地倒在地上。
姜雪枝再次喚出玉劍,斬斷鎖頭,背起謝悠然就飛奔著原路返回。
在封印之地徹底坍陷前,姜雪枝及時從重新閉合上的洞口躍出,站在了懸崖之上。
抬眼望去,姜雪枝失了聲,震顫起伏著的並不止腳下的這塊土地,視線可及之處的一座山竟然在肉眼可見地往下陷,即便是從遠處也能看出其下陷的速度極快,直至徹底看不見山頭,彷彿那裡從來沒有存在過那樣一座山。
空中飛鳥盤旋不定,林間樹影轟然倒塌。
躲開一棵突然倒下的樹,蕭卻燃穩住御劍的身形,仰頭看了眼灰濛濛的天,對秘境中正在發生的變故全然不知。
“怎麼回事?”
震顫仍未平息,遠處猛然炸響接連數聲淒厲的嚎叫,不似人聲,倒像是妖獸。
蕭卻燃只當是有修士在與秘境妖獸作戰,若是貿然插手反倒容易被誤會是為爭搶獵物而來,轉身就欲前往另一個方向尋找姜雪枝。
幾聲沉重的悶哼鑽入耳中,妖獸的低吼逐漸明晰,蕭卻燃指節微彎,劍身一旋,已直直朝著聲源處飛去。
“嘯天!你那邊還有幾頭?”白朮又一次提劍擋住朝他咬來的獠牙,頭也不回地朝背後之人喊道。
匆匆避開劃過臉側的利爪,段嘯天額角冷汗涔涔:“四頭!”
“小心!”宋星星猛地將白朮往旁邊一推,這才沒讓一直在暗處虎視眈眈想要抓住對方疲態顯露時機偷襲的妖獸得逞。
“多謝!”白朮感激地投去一眼,但也只能一眼,目前的情況顯然並不允許他再多說半句。
三人誰都看不見彼此的臉,卻都信任地將後背交給彼此,各自專心應對來勢洶洶的妖獸。
誰也沒想到,他們三人結伴進入崑崙秘境後沒過多久,便遇上了一波又一波、彷彿怎麼也殺不完的妖獸,就連驅獸粉也不起作用。
明明尚且身處在外圍,妖獸的實力卻比肩深處的那些,像是被甚麼刺激了一般,不要命地與他們纏鬥,倒下了一頭又會有新的一頭接替著繼續圍上他們。
不正常!絕對不正常!
腦中雖然明白事態怪異,可此刻的狼狽讓白朮沒有絲毫餘力思考其中緣由,他當下最大的任務是擊退妖獸,將師弟師妹平安送出秘境!
麻木地揮劍又閃避,靈力也幾乎見底,白朮出劍的速度一次比一次慢,遲鈍的動作給了妖獸可乘之機。
利爪寒光閃過,從眉毛到頰邊,三道駭人的血痕明晃晃地掛上白朮的半張臉,吃痛的悶哼引來另外兩人的注意。
“師兄!”“師兄!”
“爾等妖物,竟敢傷我師兄!”段嘯天怒吼著將劍拋至半空,飛快捏訣,“逍遙劍意——第八重!”
豎懸的長劍眨眼間一變十、十變百、百變千,猛然下墜,如有實質般扎入一整圈妖獸的頭顱,釘在地面動彈不得。
宋星星手握細劍,在妖獸群中靈活穿梭,劍尖一挑,妖獸的眼窩、咽喉處瀑布般迸出大量血液,哀嚎都沒來得及便沒了氣息。
林地震顫,絕望的景象重現,天上的、地下的,又一圈新的妖獸再次將三人圍得水洩不通。
可使出過一次第八重逍遙劍意的段嘯天幾乎靈力乾涸,宋星星原本敏捷的踏步也愈發虛浮,白朮眼前被汩汩血流覆蓋,整個人有些發冷。
被圍攏來的妖獸逼得一退再退,三人真正背靠背捱上彼此的時候,反倒有了底氣。
白朮開玩笑道:“不如來比比誰殺得多?”
“正合我意!”段嘯天不知何時啞了嗓子,但氣勢上卻沒輸半分。
宋星星沒說話,微微頷首,二人雖沒法看見,卻也理解了她沉默的含義。
沒有靈力,沒有法術,單純的劍與血肉的碰撞,窮途末路不過如此。
俯下身的妖獸已經張開血盆大口,三人默契地抬高劍尖。
“吼!”
妖獸們齊齊躍起,黑影籠罩,似是要一口吞噬中央三人。
突如其來的兩掌大力拍上段嘯天和宋星星的後背,不容反抗的慣性推著兩人借妖獸腹下的縫隙往安全的後方滾去,硬是造出了一條活路。
踉蹌著站穩,兩人匆匆回頭,渾身血液彷彿凍結般,令“師兄”二字生生哽在了喉頭。
妖獸如山,白衣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