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章
幾聲淒厲的鴉啼劃破秘境深處的死寂，靈蛇直立起上半身，盯向天際如同被打翻了一池墨的雲層，無意識從喉間發出低沉的“嘶嘶”聲。
摸著胸口的位置，無憂仰起頭奇怪道：“爺爺，我怎麼覺得剛剛我與誅仙草的感應好像斷了那麼一瞬？難道我也快上年紀了？”
沒有理會無憂的耍寶，靈蛇斬釘截鐵道：“有人出手干擾了幻境。”
心底隱隱泛起一陣不安，無憂勉強牽起嘴角：“爺爺，您在開玩笑吧？怎麼可能有人能干擾得了誅仙草的幻境？除非是上古時期的神仙們來了，但那得是多陳芝麻爛穀子的事？”
見對方默不作聲，不確定的無憂也慌了神：“可諸神都已隕落，又怎麼會出現在崑崙秘境內？”
靈蛇只是盯著遠處那座自上而下被染得黢黑的山頭，沉聲道：“嚴格來講，這秘境之中還有一位能與上古諸神相提並論的存在。”
呼吸驟停，無憂結巴著道：“可、可他不是已經被封印了嗎？怎可能還保有這般力量？”
靈蛇卻是從鼻腔哼出聲，一番話裡盡是譏諷：“如今的仙門怕是比我還老糊塗！真以為找個替死鬼鎮在這秘境中就能安享太平了？他們以為那時對付的是誰！
又頓了下道：“算起來，竟已有十年之久，以一個凡人的力量來說，也是時候了……”
無憂震驚得跳了起來，竄到靈蛇旁：“凡人！可我聽我家師尊說是個仙人封印的啊？”
靈蛇白了她一眼：“那看來‘你家’師尊不大靠譜。”
然而，對自家師尊的維護心已經蓋過察覺到對方話中不悅的可能，無憂抱住靈蛇的脖頸就是一頓搖。
“師尊超厲害的好不好！而且很溫柔很溫柔，知道我的真身後不僅沒有把我趕走，冬天還怕我冬眠會冷，問我要不要一起睡！還有還有……”
強忍把親孫女丟出去的衝動，靈蛇目光飄遠，心中不禁一番感慨，若是忽略掉凡人與他們靈蛇一族壽命長短的差別，方才同他問路的姑娘雖刻意改變了形貌，可他仍能分辨出對方真正的皮骨應是與無憂一般年紀。
好一個造化弄人。
“……世道翻覆，也不知這崑崙秘境日後會是何種模樣？”
越是靠近靈蛇為她指的方向，靈力的流動就越是混亂狂躁，沿路的花草樹木盡數被不斷從地縫中滲出的黑氣染得分辨不出原本的顏色。
手攥玉墜，姜雪枝凝神閉目，捕捉著某處傳來的微乎其微的氣息，再度確認方向，不知走了多久，踏出密林走到一處斷崖之上。
崖緣似是被人為裁出了半個八角輪廓，靠近中央處是一小塊如蛛網般密密麻麻延伸去的裂隙，淡淡的黑氣升起，細細的一絲一縷，卻散發出比先前任何時候都要濃烈的氣息。
溫熱的玉墜如同一顆鮮活的心臟，一下一下在姜雪枝手心閃著微弱的白光。
心頭反而冷靜到了極點，姜雪枝將靈力注入玉墜，眨眼間玉墜已化作一柄白玉長劍。
劍尖指地，兩掌於劍柄處緩緩交握，姜雪枝深吸一口氣，對準裂隙中央，使勁往下一插！
靈紋浮現飛轉，透明的屏障罩在裂隙之上擋住了劍尖，二者相接之處猛然迸發出耀眼的白光。
“唔！”濃郁的鐵鏽味混著反噬的靈力湧上喉頭，姜雪枝手上使出的力量卻不輕反重，只一股腦將劍死死地往下壓。
“啪——嚓！”屏障裂開的縫隙處漏出白光，直到那光黯淡下來，地底開始發出沉悶的轟鳴。
姜雪枝趕忙往後跳開，只見她方才站立的位置已經被更寬更密的裂隙佔據，崖邊碎石簌簌滾落，如幕黑氣沖天而起。
待震顫平息，煙塵散去，原本蛛網般的裂隙已被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代替，像是妖獸的深淵巨口，等著用失足跌入的修士果腹。
掌心是已經變回原形的玉墜，腳踝繚繞著徹骨寒氣，姜雪枝沒有半點猶豫，捏著那一分溫熱，縱身躍下。
地底的空間出人意料的大，設計此處的人只考慮瞭如何防止裡面的人逃出去，卻未想過會有人從外部破開屏障，經過一段短暫的甬道，那傳聞中的魔神封印之地已在眼前。
崎嶇不平的巨大石壁前，清瘦的男人無力地垂著頭，膝下的衣袍已被跪得烏黑。
三條深深嵌入石壁、粗如小臂的鐵鏈如蛇般纏上男人的兩隻手腕和脖頸，面板被磨破，鮮血順著鏈身淌，隱沒在玄鐵之下的符文微閃暗紅的光芒，那血已被吸食得無影無蹤。
“嘩啦——”
男人小幅度的動作帶動鐵鏈碰撞石壁嘩啦啦作響。
姜雪枝心頭一窒，目光落到石壁前一如記憶中鮮明的青衫上，喉間無意識間發出不明語義的聲響又徹底堵住，只能無聲將指尖掐得發白。
“你來了……”
姜雪枝的心再次被揪住，她沒想到就連對方的聲音也與謝悠然分毫不差。
“十年前，你偷偷留下謝悠然一魂時我就知道，你遲早會來找我。”
不待姜雪枝開口，被牢牢鎖住的男人抬起頭來，勾起一邊的嘴角，揶揄地看向一言不發的姜雪枝道：“如何？師徒重逢！多感人吶！需要我大發慈悲喚你一聲‘好徒兒’嗎？哈哈哈哈哈哈！”
瞥見對方眼底掠過的那瞬冷戾，姜雪枝也從那副太過逼真的皮囊中抽離，冷靜道：“你不是他。”
“你不是師祖！”
蕭卻燃緊緊盯著來人的眼睛，不放過對方眼中任何虛偽的情緒。
頂著謝悠然的臉，那人捧腹大笑起來，斷續吐出：“你們、你們師徒倆……未免也太像了、太像反而更好笑了……哎喲我的肚子……”
“你到底是誰？”蕭卻燃不敢放鬆警惕，想拿劍下一秒反應過來劍不身邊。
聞言那人變臉比翻書還快，瞬間收斂笑意，快步上前兩步湊到蕭卻燃臉前：“你猜？”
說是猜，蕭卻燃的心中其實在自己問出這個問題時就已隱隱浮起一個答案。
能打斷“謝悠然”的劍中空間，還能在誅仙草的幻境中來去自如，與師父師祖頗有淵源的實力強勁之人。
這已經不能算“猜”了。謎底就擺在謎面上，這個有著與謝悠然相同容貌的人，正是十年前被真正的謝悠然以身鎮壓在崑崙秘境之中的魔神。
“看來你已經知道答案了。”魔神玩味地打量著蕭卻燃，“你就把我當做這誅仙草最後一重試煉幻境又如何？我剛剛已經和它‘商量’好了。”
商量？當真是“商量”？蕭卻燃暗自驚訝，萬物皆有靈識，誅仙草這等珍寶更不例外，只是沒想到魔神竟能隨心所欲地操控對方。
見蕭卻燃仍是一臉警惕，魔神打了個呵欠：“反正我現在被困在秘境裡也沒法出去，更沒法對你做甚麼，你就當陪我這個孤寡老人玩玩咯？還是說你現在有辦法出這幻境？只要你答應陪我玩，我就送你出去，誅仙草也想拿多少拿多少，怎麼樣？考慮好了嗎？”
又轉到蕭卻燃身後，在他耳畔壓低聲音，幽幽道：“你不會真以為自己……有拒絕的餘地吧？”
喉結滾動，蕭卻燃繃緊了後脊，雖然很不甘心，但他現在除了按照魔神要求的做，確實別無他法。
“你想玩甚麼？”
蕭卻燃沒看見的是，他身後的魔神唇角極慢地勾起冷冽的弧度。
“很簡單……”彷彿盯上的獵物已經落網。
蕭卻燃這一去比無憂想象中花的時間要久，她幾乎要倚著樹睡著了，可好歹是她親自帶來的供誅仙草考驗的人，再困也只能拎著上眼皮強打精神。
“嗯？”百無聊賴間往下方瞥去，蕭卻燃竟剛好踏出洞口，無憂不禁奇怪，難道是她太困了，所以才沒感應到誅仙草的幻境已經結束了？
但好歹人已平安出來，也算是一顆大石頭落了地，無憂得意洋洋地朝旁邊看去：“怎麼樣爺爺？我就說蕭兄沒問題吧！”
靈蛇神色凝重，目光追隨著準備離開此處的蕭卻燃和他手中的誅仙草。
無憂作為他的孫女，年紀小，也幾乎沒接觸過守護之責，但長年守護於此的他還能察覺不到異樣嗎？
這試煉幻境分明尚未結束。那蕭卻燃是如何拿到誅仙草的？
按理說，若是企圖強行取得誅仙草或是沒有透過試煉的人想要摘下，誅仙草會在根系離開土壤的一瞬間枯萎殆盡，竊寶者別想有半點僥倖心理。
天地規則不可違，哪怕是魔神來了也別想改變這一規則，如此說來莫非是那人與誅仙草做了交易，改變了蕭卻燃試煉的內容？這樣一來，既能滿足那人的惡趣味，又能保證誅仙草的幻境正常。
神遊天外的蕭卻燃全然沒有注意到樹上的一人一蛇，腦中已被方才魔神的話佔據得滿滿當當。
“捉迷藏玩過吧？”
“你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找到眼下正藏在崑崙秘境某處的你的師父，姜雪枝。”
“誅仙草你可以先拿走無妨，但若是你沒能及時找到你她，那秘境出口關閉之時或是她先行離開秘境之時，便是你手中的誅仙草枯萎之時。”
“即便是我也無法輕易改變誅仙草的試煉，所以你大可放心，只要你贏了這場捉迷藏，誅仙草就永遠是你的。”
回想完魔神的一字一句，蕭卻燃還是捉摸不透對方的心思。
讓他在秘境中找師父？話說回來，師父竟然真的在秘境中？難不成真和幻境中幻化的一樣是擔心他跟在他身後來的？
猛地回頭，身後空無一人，蕭卻燃自嘲地輕笑兩聲：“想甚麼呢？怎麼可能？真是被魔神搞壞腦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