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
見鬼！師父怎麼會也在這？等等，這樣下去豈不是真要被她發現自己丟了本命劍！
一個問題擠著一個問題往外蹦，蕭卻燃磨蹭著回身，將手背在身後掩去空無一物的掌心。
對上姜雪枝探究味十足的目光，蕭卻燃不自然地挪開視線，腦子轉得飛快，反問道：“師父您怎麼也在此處？”
姜雪枝解釋道：“我不放心你獨自入秘境採藥，便一直偷偷跟在你身後，見你碰到那誅仙草失去意識，想來是被拉入了誅仙草創造出的幻境之中，我想著若能幫上你的忙便也跟進來了。”
很是合理，崑崙秘境的入口並未設下特殊的禁制，既然謝悠然能為了砍樹做劍鞘溜進去，那姜雪枝悄悄跟著他進來也不無可能。
蕭卻燃若有所思地點著頭，總覺得哪裡不對，但又說不清哪裡不對。
腦中猛地閃過不久前的畫面，蕭卻燃頓時緊張地看向姜雪枝，試探道：“莫不是師父也看到了……嗯……方才我在幻境中經歷的那些？”
姜雪枝默默頷首。
顧不上找個洞鑽進去，蕭卻燃趕忙找補：“師父，我回頭一定跟您好好解釋！絕不是想刻意瞞著您！”
姜雪枝一隻手輕輕搭上蕭卻燃的肩膀，搖了搖頭：“我先前便說過，你不必向我坦白任何事情，你在俗世姓甚名誰都無所謂，我只曉得我所認識的五峰山弟子蕭然。”
蕭卻燃心頭五味雜陳：“師父，可我……”
姜雪枝理解他隱藏身份的苦衷，願意相信他始終沒有懷揣惡意，固然令他歡喜，但是，他想讓她認識到的是他的全部，不僅包括仙門的他，也包括俗世的他。
抵到他唇上的食指阻止了他的辯白，姜雪枝吐出的話語總能輕而易舉撫平他的不安。
“方才在刑場之上，你做得很好。這麼快就能識破幻境，不愧是我的徒弟。”
蕭卻燃低下頭，兩手從身後緩緩垂到身側，悶聲道：“抱歉師父，我不是個合格的徒弟，其實我在進入幻境時把本命劍弄丟了。”
雖然早知姜雪枝不可能因此責罵他，但蕭卻燃的心還是不可抑制地提到了嗓子眼。
“丟了就丟了，多大點兒事，回去後再去劍閣挑一柄就是，還是讓你徐師叔親自給你鑄一柄新的？”
蕭卻燃搖頭婉拒：“不，我再在幻境中好生找找。”
姜雪枝直勾勾地看著他：“若是找不到呢？”
遠遠在他意料之外的回應，蕭卻燃突然覺得眼前的姜雪枝像是變了個人似的瘮得慌，他只能一味道：“找得到的。”
姜雪枝眉眼一彎：“那我陪你一起可好？在這幻境中一直找、一直找……就我們兩個人。”
“抱歉師父，這個徒兒做不到。”蕭卻燃堅定道，“若真是怎樣也找不到，就算是捨棄本命劍，我也要出去。”
他在外面還有很多事要做，有母親等著誅仙草救命，必須回應父親的信任與期待，以及向姜雪枝表明他的心意。
不出幻境，這一切都無從談起。
姜雪枝卻不依不饒，踮起腳湊到他耳邊，蕭卻燃甚至能感受到對方噴灑在他臉頰的鼻息。
“為甚麼？你不想和我待在一起嗎？你不是……心悅於我嗎？”
蕭卻燃深深閉眼，嘆出口氣，雙手把住“姜雪枝”的肩膀將其推遠到正常的距離，低笑出聲。
“你知不知道，我家師父是個膽小鬼，最開始甚至能被一個荒謬的夢嚇得不敢與我多說一句。是，你能偷看我的記憶，創造出一個幾乎如出一轍的師父，但你從決定利用師父誘惑我的那刻就已經輸了，因為我雖然猜不出師父的想法，但唯一能確定的是，她絕對不可能主動戳破這層窗戶紙。”
所以讓他來就好，她只需待在自己覺得舒適的地方，如果能等等他就再好不過，如果不想等也沒事，他會追上去的。
“姜雪枝”仍舊笑意盈盈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我不願弄傷師父的臉，你自行離去吧。”說罷，蕭卻燃便撇過了頭。
沙沙沙——
不知何處風起，蕭卻燃再回頭看去，原地已經沒有假姜雪枝的身影。
更為強勁的一陣風颳過，蕭卻燃下意識眯眼，白光閃過，再睜眼時腳下已是悠然峰的土地。
感到懷中玉竹不斷升溫，立在後方的蕭卻燃一眼便瞥見了從小院搖晃著的竹椅上方露出的半節玉竹簪，遠看就是放大版的悠然峰信物玉竹吊墜。
輕車熟路地在木桌另一側的竹椅躺下，這地方他來過不知道多少次了。
只是沒想到，幻境給他的下一道考驗竟然是謝悠然。
男人的臉被蒲扇遮住，察覺到蕭卻燃的氣息也只是將蒲扇往下扯了扯，露出一雙懶洋洋的眼睛。
“喲，甚麼風把我這徒孫吹來了？這個時間你小子應該在崑崙秘境裡吧。”
蕭卻燃在內心默默道，他還真是被一陣風吹來的，但那風也是幻境的一部分就是了。
面上不顯，蕭卻燃只道：“來看看您老人家。”
尚不知幻境會如何出招，他還是不要打草驚蛇為好。
誰知謝悠然隨口應了聲“哦，那你隨便看”，便再也不說話了，院中只剩竹椅吱吱的搖晃聲。
天邊的雲都飄過了好幾朵，謝悠然卻不像準備有所動作的模樣，反倒是著急採藥的蕭卻燃先坐不住了。
“師祖。”
“嗯？”
“我心悅師父。”
“哦，我知道。”
即便知道眼前的謝悠然是幻境所化，蕭卻燃仍然打從心底對其有一種沒來由的信任，彷彿所有最深處的秘密都可以在他面前揭開。
如果說姜雪枝是教他技藝的授業者，那謝悠然更像是修行之路上的引導者。
“師父要是知道了肯定很生氣。”
“也說不定會直接把你小子逐出師門。”
蕭卻燃幽怨地投去一眼：“師祖！”他真考慮過這種可能性，沒曾想眼下被謝悠然一語點破。
兩人間又陷入片刻的沉默，這回是謝悠然先開了口：“你之後打算怎麼辦？採到誅仙草就離開？還是繼續留在五峰山修行？要是你打算離開，也不需要你師父親自把你踹開了吧。”
冷笑話緩和不了凝重的氣氛，蕭卻燃垂著眼，來回摩挲指節，沒注意到身側之人意味深長的眼神。
蕭卻燃終於又抬起頭，目光落到悠然峰對面另一座險峻的山峰上。
“我會回北寧。”
謝悠然將目光從蕭卻燃臉上收回，落到半空的某一個點上，嘮家常般問道：“你知道仙俗兩不礙吧？”
蕭卻燃點頭：“有所耳聞。”不如說，他們所有人一直以來都生活在這條古老的規訓之下，不知道的反而才奇怪。
謝悠然像是陷入回憶，自顧自道：“神魔大戰，諸神隕落，靈氣大衰，如今的仙門實力也早已不及從前的萬分之一。說是修仙，可自最後一位上古仙人逝去，這些所謂的仙門已近千年再沒出過真正的‘仙’。”
仙門的衰落赤裸裸地擺在蕭卻燃面前，他有些不明白謝悠然的意思：“可師祖您不是‘謝仙人’嗎？”
“呵，我一介凡人，何德何能。世人抬舉也罷，當年急需一個能給予仙俗信心的象徵也罷，怎樣也改變不了我肉體凡胎的事實。”
許是為了避免話題太過沉重，謝悠然掐著拇指和食指，朝蕭卻燃玩笑道：“好吧，我可能是比別人多了這麼一點點修仙的天賦。”
蕭卻燃不搭話，謝悠然也不惱笑著收回手。
“仙門變得傲慢了，將自己置身上位，自詡保護者，凡人成了渺小無力的存在。他們認為是仙門的庇佑讓俗世得以存續，明明要利用凡人來彰顯強大，卻不屑與凡人產生更深的聯絡，你說奇不奇怪？”
蕭卻燃疑惑：“這麼聽上去只是仙門瞧不起俗世，怎麼會是兩不礙呢？”
“因為千年前的一位俗世君主提出了抗議。”
“抗議？”這超出了蕭卻燃的預料。
“實力日漸衰弱的仙門各家不得不報團取暖，創立如今仙盟的前身。那位俗世君主與仙盟立約——俗世不會尋求仙門的庇護，所以仙門也不要插手俗世之事。”
蕭卻燃震驚道：“那要是俗世有妖物作亂怎麼辦？仙門就這般見死不救嗎？”
謝悠然不贊同地看去一眼：“凡人從來不是仙門想象中的渺小無力，他們從神魔大戰中存活，仙門不斷衰弱，他們卻越發繁榮。凡人早就有了保護自己的力量，何況因為世間靈力大衰，妖物也大多銷聲匿跡，幾乎不會主動現於人前。”
蕭卻燃緊急叫停：“這些同我回北寧有甚麼關係嗎？師祖究竟是想說甚麼？”
“你小子！”謝悠然抬手就給了徒孫一個腦瓜崩兒，見對方吃痛捂住額頭才樂呵道，“在說你要堅守本心的事。”
蕭卻燃抬眼剛想反駁，就見謝悠然轉瞬已換上一副嚴陣以待的模樣，將蒲扇拍到桌上，唇角哪還有半分笑意，繃緊的下頜似是強忍著甚麼。
蕭卻燃不明所以：“師祖，怎麼了？”難道是幻境的考驗正式開始了？
遠山隱約可見黑雲翻湧，小院前的竹葉被呼嘯的狂風胡亂捲起。
謝悠然刷地起身，一柄寒劍閃現在他的掌心，看也不看蕭卻燃：“你小子到底是從哪裡過來的？引了個相當棘手的傢伙來‘看望’我啊。”
只奇怪了一秒，腦中彷彿劈過一道閃電，蕭卻燃緩緩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朝謝悠然望去。
幻境只能重現他記憶中的資訊，可方才謝悠然講的那些，分明是他頭一次知道的事！也就是說，這裡不是幻境，而是真正的劍中空間！可他怎麼會到了這裡？
腳邊的土裡不斷滲出縷縷黑氣，昔日翠綠的竹林也已被侵染如墨。
蕭卻燃再遲鈍也明白了眼下的狀況絕不算正常：“這到底是……”
“走！”對方陡然提高的音量嚇了蕭卻燃一跳。
蕭卻燃還想細問，卻被謝悠然反手一掌往後一推，在落入對方強行劃出的出口的那剎，蕭卻燃聽到對方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的聲音。
“讓你師父別做傻事。”
師父？為甚麼會突然提到師父？
一如來時，蕭卻燃被強勁的風颳得睜不開眼，站穩時竟又回到了方才那片空無一物的灰黑之中。
“師祖！師祖！”蕭卻燃趕忙環顧四周，一遍遍呼喚著謝悠然，終於在看向某個方向時看，不遠處熟悉的玉竹簪映入眼簾。
“師祖！”蕭卻燃眼底一亮，快步過去，“方才究竟是怎麼了？”
一襲青衣挺拔而立，只留背影給匆匆趕來的蕭卻燃。
然而急切的步子卻逐漸放慢，噔噔的腳步也越來越輕。
徹底停住，蕭卻燃眉間的喜色已褪得乾乾淨淨。
“你不是師祖。”
那人輕笑一聲：“我就是謝悠然，謝悠然就是我，你喚我一聲師祖又有何不可？”
那人慢條斯理轉過身來，赫然長著一張與謝悠然一模一樣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