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崑崙秘境的另一頭。
“可惡的臭小子！下次要是再碰見，我定要他好看！”
男修憤憤地踢飛沿路的石子，全然不覺周遭除了人聲，越發寂靜。
跟班們左顧右盼，推搡出一人，湊近男修結巴著勸道：“師兄，我們是不是該往回走了？師尊說過，這秘境越往裡可越危險啊！況且我們對地形也不甚知曉……”
男修朝身側的跟班啐了一口：“往回走？回去跟那兩個混賬撞見嗎！”
“可是……”
男修狠狠拍上跟班的後腦勺：“可是甚麼可是！你是不是傻？這崑崙秘境中的寶貝如此之多，不多帶些回去豈不白來一趟！本就平白無故被五峰山那臭小子壓了一頭，若是空著手回宗門，折損的可是師尊他老人家的顏面！”
眼見男修搬出師尊的名號，原先躊躇不定的弟子們也不得不埋頭依從。
然而，永遠都在正上方的日頭迷惑了地面螻蟻們尋找的方向，一行人在男修的帶領下無頭蒼蠅似的在林中亂轉。
樹影漸濃，野草橫生。交錯的枝椏像一隻只罩在頭頂的大手，遮去漏下的光線。
萬籟俱寂，只餘鞋底踩碎枯葉的脆響。
有人打起了退堂鼓：“師兄，要不我們在外圍找找便是，師尊仁慈，想來不會責罵我等……”
男修黑著臉往前走，不理會那人。
“師兄！”
“閉嘴！”男修眼前一亮，頰邊攀上難掩的激動，“有了……”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約莫兩人高的洞口，若有若無的靈力氣息飄出。
陰冷的風裹挾著眾人往前兩步，像是有無形之人在推了他們後背一把。
男修迫不及待快走到洞前，身後卻遲遲傳來其他人的動靜，回頭見眾人還定定站在原地，反手指著洞口興奮道：“還愣著作甚？這洞裡一定有好東西！等我們拿到手……”
大片黑影閃過，赤裸的野心沒了下文，語調上揚的尾音戛然而止。
瞠目而視的頭顱骨碌碌滾到眾人跟前，男修失去主腦的軀幹直挺挺地面朝泥地重重砸下。
死寂之中，陣陣窸窣在眾人頭頂響起。
從他們踏入此地起，遮天蔽日的就不是一層又一層的枝椏，而是那盤踞在高樹之上的漆黑巨蛇。
粗糲的鱗片摩擦著樹身，金黃的豎瞳分外滲人，血紅的蛇信嘶嘶吐出，新鮮而炙熱的人血如雨般淅淅瀝瀝，滴落在眾人的額角、臉頰和肩頭。
隊伍中的女修伸手一抹，滿手鮮紅，卻愣是忍住了喉間的驚叫，以免激怒巨蛇。
眾人立刻意識到他們是遇上了守護寶物的異獸，只是沒想到竟會埋伏在入口處！
群龍無首，失去男修的隊伍一時不知是進還是退，若是進，他們能敵得過這強大的守護異獸嗎？若是退，成功逃脫的機率也是極為渺茫。
樹上的巨蛇似是等待著人類的抉擇，靜靜觀察著地上的動靜。
剩下弟子中最為年長的男修咬咬牙，用餘光注意著巨蛇的動作，將聲音壓得極地：“我一個人留下來牽制此獸，你們能跑多遠跑多遠！”
後方傳來小小的低呼：“二師兄！”
被稱作“二師兄”的男修緊抿下唇，懊悔道：“若是先前我強硬些便能勸住大師兄，也不至於遇上此獸，若是我一個人的命就能換你們所有人的命，倒也划算！”
長劍無聲無息出鞘，扎眼的寒光映亮巨蛇泛出兇光的豎瞳。
劍已在手，男修聲嘶力竭：“跑——”
下一秒，腥風撲面，巨蛇之口以遠超男修想象的速度俯衝而下。
比成年男性拳頭還大的尖牙撞上劍身，男修被震得連連後撤，而被他護住的身後是瘋狂逃竄的一眾師弟師妹，不禁鬆了口氣。
分神之際，男修被不知何時繞到地面的蛇尾自下而上牢牢纏住，被舉到半空的身體失去支撐，男修連劍也拿不穩，只能任其掉落在地發出悶響。
“唔！唔唔……”
厚厚的寒氣籠罩在巨蛇周身，冷硬的鱗片纏繞、收緊，榨取著男修胸腔最後一絲氧氣。
“呲——”
視線模糊間，男修只覺纏住自己的蛇尾猛然鬆開，就要墜下那瞬，一隻有力的手扶住他的後背，帶著他緩緩落地。
“咳咳咳！咳咳咳！”
狼狽跪地，男修貪婪地吸入失而復得的新鮮氧氣，抬頭欲向救下自己的人道謝：“多謝閣下。”只餘一角灰黑的外袍在眼前閃過。
劍刃與蛇鱗相接，霎時間火花四濺。
男修幾乎看不清那人的身影，只能憑藉劍光的閃現與巨蛇的攻擊方向辨別大致位置。
“各門派年輕一輩中有這般厲害的人物嗎？”
驚歎救命恩人身法之敏捷，男修絲毫沒有察覺對方已然落到他身側。
“你怎麼還沒跑？”
對方被斗篷遮去大半張臉，男修嚇了一跳，老實道：“我不能留你一個人……”雖然方才是他自己提出的獨自留下殿後，但若是能有師弟師妹同他並肩作戰，大抵更加安心些吧。
對方未作回應，一把撈起男修往後大跳，躲開了巨蛇甩來的與鋼鞭無異的蛇尾。
男修心有餘悸地回頭望去，地面的巨蛇在後窮追不捨，再往前看去，這才發現救命恩人御劍而行的方向正是他的師弟師妹們逃跑的方向。
“恩人！這前面是……”枝葉掩映間依稀可見那些與他朝夕相處的熟悉身影。
猝不及防的一腳，毫無防備的男修被踹下在半空疾行的長劍。
“恩人？”男修眼中寫滿不可置信，刮過的枝條和樹葉割傷他煞白的臉，添上道道血痕。
“你的命連拖延半盞茶的時間都不夠用，無謀之勇。”男修已經看不見救命恩人的影子，唯獨聲音彷彿直達他的耳畔，“不過，也不錯。”
茂密的樹葉和層疊的枝幹成了最好的緩衝，卡在枝椏間的男修聽見身下傳來師弟師妹們的驚呼。
“師兄！”
“師兄你還活著！太好了！”
遙遙看見男修的同門們七手八腳地將其攙扶而下，姜雪枝終於能掀開悶熱的斗篷帽，露出一張截然不同的臉，長吐一口氣。
姜雪枝調轉御劍方向，與緊追而來的巨蛇迎頭撞上。
彷彿由金箔貼就的虹膜中間，墨玉般的豎瞳緩緩收縮，警惕著面前氣息顯然不同於先前無名小卒的人類。
飛劍落地，姜雪枝穩穩站在巨蛇前方，拱手道：“我對閣下守護的秘寶並無興趣，真正的行竊之人既已殞命，那眼下可否請閣下高抬貴手？”
她從前聽謝悠然說過，崑崙秘境中的小妖小獸不足為懼，而強大的守護異獸聽上去雖險，但只要你井水不犯河水，不動竊寶的念頭，已開靈智的異獸甚至都懶得搭理你。
靈蛇似是掂量著姜雪枝話中有幾分真意，蛇尾輕輕掃過地面，卻並未發起攻擊。
“人類，你身上的氣息……”
蒼老而渾厚的聲音響起，姜雪枝不動聲色捏緊了劍鞘，這靈蛇竟已能口吐人言，修為恐怕遠超她所估計！若是對方不悅，不願答應她的提議……
“甚是熟悉。”
姜雪枝前一秒腦中還在思索如何應敵，下一秒聽到靈蛇的後半句，直接愣在了原地：“我的氣息？”
大抵是錯覺，本該無情的蛇瞳之中閃過一瞬人類才有的複雜，視線停留在姜雪枝身上，彷彿是在看著迷了路的可憐人。
強壓下心底的翻湧，姜雪枝從懷中摸出隨身攜帶的小巧玉竹，攤在手心展示給靈蛇：“閣下感知到的氣息可是出自此物？”語氣中的急切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
靈蛇遲疑片刻，小幅度點頭：“看在此物的分上，繞過那群無禮之徒也未嘗不可。”
姜雪枝卻早已將方才之事拋到了九霄雲外，上前兩步，再次作揖：“敢請閣下指路！”
明白姜雪枝的意思，靈蛇豎起半截尾巴，尾端在半空彎向一個她先前未曾踏足的方向。
姜雪枝雙眼放光：“多謝閣下！”
一人一劍以比先前逃命時還快的速度消失在靈蛇的視線中，飽經滄桑的聲音低低迴響，無人回應。
“也是時候為以後做打算了……”
靈蛇慢悠悠地往回去，重新盤踞在高樹之上，等候下一個不要命的竊寶之人。
不分晝夜的秘境之中，對時間的感知也變得遲鈍，也不知過了多久，一道清脆的女聲再次打破洞前的寂靜。
靈蛇卻只是輕挪不大舒適的尾巴擺位，往洞口隨意瞥去一眼後便如一尊石像般，一動不動。
“蕭兄，此處便是我說的誅仙草的生長之所，呃……”
無憂走近才看見洞口地面屍首分離的慘狀，下半句話噎在喉間，見蕭卻燃神色無異才趕忙接著道。
“看來此處的守護異獸已經追那些想偷誅仙草的人去了，蕭兄我們快些進去採吧，要是那異獸回來發現我們就不好了！”
蕭卻燃也認出了地上的頭顱正是屬於領頭欺負無憂那人，壓下心頭一瞬的惻隱，換上一副嚴肅的面孔。
“這異獸說不定還潛伏在洞中，不可掉以輕心！多謝無憂姑娘一路相助，但這洞還是讓蕭某獨自進去吧，採誅仙草是蕭某所求，姑娘不必以身犯險！若是異獸還在洞外徘徊，姑娘也最好早早離去才好！”
“沒事沒事，他一般都在樹……”抵不過嘴巴總是比腦子快，無憂在心裡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趁對方尚未起疑飛速轉移話題，“既然蕭兄堅持，那無憂便就此別過了！祝願蕭兄順利採得誅仙草而歸！”
拱手作別，蕭卻燃深吸一口氣，堅定地踏進了洞窟的漆黑之中。
而留在原地的無憂心虛地往洞口聳立的大樹之上瞟去，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金瞳正定定地望向她。
無憂摸著後腦勺，尷尬一笑。
“嘿嘿，爺爺，我回來啦……您怎麼看上去不大高興呢？先別打先別打！我能解釋！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