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踩著滿地狼藉,江燼梧一步步走向被親信反手按住的江崇淵,鞋底與碎石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
從江崇淵身上搜出南詔寶物庫鑰匙,貔貅紋樣被雕刻在青銅鑰匙頂端。
江燼梧指腹來回摩挲著,片刻後又將其攥進了手心。
冷漠的視線落於江崇淵頭頂,過分平靜的聲音裡聽不出喜怒。
“皇兄,你不惜與外人勾結也要坐上那個位子,難道為的是將臣民都變成一個個傀儡、任你擺佈嗎?”
逃出地牢後,江燼梧按照與姜雪枝的約定去城中尋徐夢溪,一路上也親眼看見了那些因為妖丹的控制變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百姓。
江燼梧的質問並沒能讓江崇淵抬起他深深垂下的頭,只餘低聲喃喃傳入江燼梧耳中。
“……不要叫我皇兄,你這個賤種!如果不是因為你,我又何苦被逼到這步田地!都是你,還有母后、父皇、那個把你帶回來的人……”
江燼梧仰頭,眼底映出陰沉的天空。
如果可以,他也希望自己從沒被帶回皇宮。
儘管日子會有些苦,但總比現在勾心鬥角,為了活下去漸漸變得不再像他自己要強。
“真是讓人聽不下去!”
清脆的女聲劃破凝重的氛圍。
聞聲,江崇淵脊背一震,視線緩緩上移,從腳邊沾滿塵土的錦袍,到江燼梧身後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徐夢溪遙遙而立,定定地看向江崇淵。
“這條路難道不是你自己選的?事到如今又有甚麼好抱怨的。”
字字紮在心頭,江崇淵原本挺括的肩背陡然垮下,再次垂眸,避開了徐夢溪的注視。
是啊,他有甚麼好抱怨的。
從那天起便始終止步不前的,唯他一人。
沉默片刻,姜雪枝站出來道。
“不好意思打擾幾位敘舊了,但我家裡還有個徒弟等著借貴國的玄冰蠶救命呢。”
江燼梧回神,對上姜雪枝懇切的眼神,微微點頭,又吩咐心腹看好江崇淵防止其逃走。
姜雪枝跟著江燼梧前往寶物庫,留下徐夢溪與江崇淵大眼瞪小眼。
玄冰蠶由南詔皇室世代供養,能以至寒至陰之氣疏引焦壤熱毒。
江燼梧插入特製鑰匙扭動,寶物庫的石門在姜雪枝眼前沉沉地挪開。
江燼梧先行踏入庫內,點燃牆邊的火把,照亮室內的一切。
姜雪枝緊隨其後,密室門在她身後又沉沉地閉合,阻隔了外界的光線。
左顧右盼間,姜雪枝得出了結論。
還沒他們五峰山的寶物庫壯觀。
收回四處打量的視線,姜雪枝才意識到原本走在她身前的江燼梧已經停下腳步。
姜雪枝問:“怎麼,找到玄冰蠶了?”
江燼梧不語,沒有回頭,頎長的身影被火光搖搖晃晃地映在石壁上,像是要整個籠罩姜雪枝的影子般。
“你怎麼了?”姜雪枝奇怪,往前兩步,去看江燼梧。
誰知江燼梧冷不防反身逼近,姜雪枝慌忙後撤兩步,卻被困在了身後石壁與江燼梧胸前的一方小小空間。
姜雪枝眯起眼:“你這是幹甚麼?”
江燼梧卻彷彿沒有聽見般,兩手撐在壁邊,橙紅的光點在他眼中跳躍。
“你拿到玄冰蠶,是不是就要離開了?”
言語間盡是寂寥。
後背抵著粗糙的石壁,姜雪枝抬眸撞進男人微光閃爍的眼底,隨時都會被突如其來的一陣風吹滅。
姜雪枝只道:“對。”
江燼梧動作一滯,俯身湊得更近,抬手就要撫上姜雪枝的臉頰。
“留下來,好不好?”
“讓開。”
指尖在不到一寸之隔的地方頓住。
江燼梧喉結無聲滾動,沉聲道:“你就那麼想回去?因為你的徒弟?讓同門替你把玄冰蠶拿回去不就好了。”
姜雪枝語氣也冷了幾分:“現在你有兩個選擇,一是按照約定把玄冰蠶借給我,二則是我把你打暈再強行借走玄冰蠶。”
“呵。”
伴隨著一聲輕笑,禁錮住姜雪枝的身軀也撤開去,視野再次變得開闊。
江燼梧攤手微笑:“開個玩笑,希望阿枝沒有被嚇到,當然,想去哪裡都是阿枝你的自由。”
姜雪枝神色未變,提醒道:“玄冰蠶。”
聳了聳肩,江燼梧將姜雪枝領到寶物庫深處,晶藍的六角盞靜靜存放於此。
江燼梧伸手揭盞,白霧與寒氣撲面而來,底座竟已結出薄冰。
通體雪白的玄冰蠶伏在盞中,沉睡中散發的寒氣直往二人骨縫裡鑽。
……
“……你別急啊,還得等一會兒師侄才能醒呢。”
“……我費那麼大功夫把玄冰蠶拿回來,你個庸醫要是還是治不好……”
“甚麼!你居然敢叫我庸醫!”
“就叫就叫!”
“姜雪枝你別跑——”
蕭卻燃愣愣地盯著半空,耳邊的吵鬧聲不歇,反倒喚回了他的神志。
默默扭頭,姜雪枝和葉決明正貼著桌沿對峙繞圈,眼神交匯間電閃雷鳴。
蕭卻燃又默默把頭扭了回去。
一定是毒還沒解徹底,他還沒清醒,不然怎麼會看到師父和師叔像小孩子一樣打架。
正當蕭卻燃想重新閉上眼,前一秒還在繞桌的二人已竄到了榻邊。
“醒了?”
姜雪枝的臉映入眼簾,蕭卻燃輕輕“嗯”了聲。
葉決明緊接著問道:“身上可還有哪裡不舒服?頭疼嗎?胸口疼嗎?應該不疼了。靈力的……”
姜雪枝肘開他:“師兄,一個問題一個問題來可好?畢竟蕭然剛醒,腦子可能還不大好。”
蕭卻燃汗顏,這到底是在關心他,還是在變著法兒罵他?
葉決明輕咳兩聲,收起急切的模樣:“中過‘焦壤’之毒仍神志清醒的人少之又少、難得一見,當然得好好研究……關心一下。”
蕭卻燃趕忙打圓場:“多謝師叔關心!解毒之恩,蕭然日後定湧泉相報!”
葉決明擺手:“我就不必了,要謝就好好謝你師父吧,她可是為了你特地去南詔搞到那玄冰蠶,用一波三折來形容也不為過……”
餘光察覺到姜雪枝飛來的眼刀,葉決明訕訕止住話頭。
“總之你醒了就好!下次注意挑好解的毒中……”
“嘭!”
葉決明被姜雪枝一掌拍開了。
望向被拍扁的自家師叔,蕭卻燃默默將尚未出口的“好”字嚥了回去。
姜雪枝坐到榻邊,食指按上蕭卻燃腕間,探查對方經脈靈力的流轉。
“這幾日你只管好生休養,其他的無需你擔心。”
確認蕭卻燃無事,姜雪枝起身,整了整衣襬,微微扭身,一副即將離開屋內的模樣。
撐著發酸的上半身坐起,蕭卻燃趕忙叫住她。
“師父!這次都是因為我的大意才不得不勞煩師父大費周章取來解藥,如果我能更小心些……”
自從來到五峰山,終日的安逸鬆下了他的戒備,這才讓暗處蠢蠢欲動的人逮到了可趁之機。
“既然知道自己面對的都是甚麼,那便更要時刻警惕,萬一你下次中的是無解之毒,那便是為師也束手無策。”
姜雪枝點到為止,留下一句“勞煩師兄照顧蕭然”,便離開了。
不知何時已就地側躺的葉決明一隻手撐著腦袋,抬起另一隻手朝姜雪枝的背影揮手作別。
室內徹底只剩蕭卻燃和葉決明兩人。
“師叔,我這次給師父添麻煩,是不是已經被師父討厭了?”
蕭卻燃喪著臉望著門口,彷彿那道背影還未消失。
葉決明嘟囔:“你們悠然峰的人這彆扭勁兒可還真是一脈相承,一個二個都不會好好說話。”
撐著臉看向榻上的蕭卻燃:“你師父大概只是想說‘你沒事就好’?”
蕭卻燃將信將疑:“是這樣嗎?”
葉決明反問:“是吧?”
蕭卻燃不語。
說實話,他到現在都搞不懂師父在想些甚麼,在悠然峰度過的這些日子太過平和,五峰大比是不爭不搶的,下山歷練遇到危險也是一派從容的。
好像甚麼都顧慮到了,甚麼都想了,但又好像甚麼都沒想。
奇妙的違和感縈繞在心頭,蕭卻燃猛地想到中毒昏迷時在劍中空間聽到的……
“知道這件事的,大概也就只有將姜雪枝撿回五峰山的謝悠然和姜雪枝本人了。”
“那為何要告知於我?”
“直覺。你甚至能進入連姜雪枝自己都無法進入的劍中空間,或許真能做出甚麼有趣的事呢。”
蕭卻燃撫向胸口處散發盈盈暖意的玉竹,他能做些甚麼呢?師父會希望他做些甚麼嗎?
他不知道。
另一頭,姜雪枝離開萬草峰後徑直前往位於五峰正中的千機峰。
千機峰作為五峰山護山大陣的中心,面對外界入侵最為牢不可破,與此同時也意味著困在其中的人插翅難逃。
十人合抱有餘的巨石沉沉地壓在千機峰頂,姜雪枝抵達時入眼便是被一圈又一圈的鎖鏈緊緊捆在巨石上的方世清。
漆黑的鎖鏈被施了特殊的術法,如果沒有施術人的許可,絕不可能由第三人解開。
巨石前,掌門宋博兩眼閉起,並起食指和中指,抵在唇邊,隱約可見因小聲唸咒翕動的唇瓣。
察覺到來人的氣息,宋博緩緩睜眼,朝姜雪枝看去。
姜雪枝走到宋博身側,兩人一同注視著被綁在巨石上的方世清。
鎖鏈會吸收走被鎖者的所有靈力,所以即便方世清此刻清醒著,看上去也憔悴了不少。
姜雪枝率先開口:“抱歉,師兄。”
宋博搖頭:“沒有甚麼是需要師妹你抱歉的。”
同在南詔皇宮時一樣,方世清仍是滿臉困惑:“師父,您為何要將徒兒捆起來?”
宋博眉頭微擰,不自覺放軟了語氣:“世清,別擔心,待查明真相,確與你無關,師父定會放了你的。”
方世清眼底卻浮上一層惶恐:“師父,是徒兒哪裡惹您不高興了嗎?所以您也想找個藉口將我丟了?”
“我會改的!我都會改的……能不能不要扔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