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師父……”
寒鐵鑄就的鎖鏈無情纏過方世清的胸膛、腰腹和腳踝,可疑的水珠順著他微微發顫的下頜滴落。
宋博看在眼裡,心頭被狠狠一揪。
自打收入門下便捧在掌心裡的徒弟,如今成了這副模樣,他又豈能做到無動於衷!
撿到瀕死的方世清時,他便是全然不顧自己死活,也要打死欺負他的人的性子。
來五峰山後,那個連話也不願說的徒弟漸漸變得開朗,他原本以為對方過往的傷口已在慢慢癒合。
可若姜雪枝跟他講的一切屬實,矇在鼓裡的人說不定一直都是他。
一味自我感動,擅自以為將方世清帶回五峰山是對他好,卻從未確認過對方真正的想法,是否願意做他的徒弟。
“師妹,你快些問吧,若是與世清無關,我也好早些將他放開。”
這也是自欺欺人。
魔神一事大抵與他的“徒弟”脫不了干係,可他為何仍舊希望有迴旋的餘地。
姜雪枝一直在等宋博整理好思緒,她這掌門師兄平日看似莊嚴穩重,實則心思最為細膩,甚至柔軟過了頭。
眼下事關自己的愛徒,還不知道得心疼成甚麼樣子。
得宋博應允,姜雪枝也不再猶豫,走到已然耷拉下腦袋的方世清面前,開門見山。
“方世清,你與魔神是何關係?”
方世清低著頭,聲音平靜而麻木:“……我不知道甚麼魔神。”
姜雪枝又問:“是誰給你施下的鎖魂術和移魂術?”
“如果師叔說的是我手腕的痕跡……”鎖鏈輕顫,方世清給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回答,“是我的孿生兄長。”
這下姜雪枝和宋博都驚訝地瞪大了眼。
宋博沒忍住往前走了幾步:“你有兄長?那你可知道他現在身在何處?你們當初為何沒在一處?”
方世清抬眼朝宋博看去:“我們自幼相依為命,可有一天他外出找吃的,回來後突然打暈我施了咒,等我醒來他已經不見了。再後來……再後來,我就被師父撿回了千機峰。”
宋博下意識放輕了語氣:“他為何要……”
“我不知。”
姜雪枝抓住了蛛絲馬跡:“你先前有沒有醒來發現自己到了一個根本沒去過的地方?”
方世清只道:“沒有。”
“但也可能是你沒有意識到自己去過。”
宋博疑惑:“何出此言?”
姜雪枝陷入沉思。
安慶郡、康平客棧和南詔黑市……此前幾次蒙面人現身無不是在夜裡,若是有人在方世清入睡後移魂操控他外出,再在合適的時間讓他回到原先的位置,完全可以做到讓方世清察覺不到任何異樣。
姜雪枝看向宋博,見對方也想通了甚麼。
“師妹是推測,世清的兄長刻意讓世清無法察覺,利用移魂術操控了他的身體。”
姜雪枝補充:“加之鎖魂術,被鎖之人根本無法在移魂狀態下自主醒來。”
便是被偷去整整一天,讓方世清認為自己只是睡了一覺,按照方世清的人際來往,估計也無甚破綻。
宋博有些混亂:“那世清為何在向你表明身份時會說出那番話……”
方世清慌張地看向宋博,又看向姜雪枝,嘴皮顫抖:“師叔……我說了甚麼嗎?”
姜雪枝沒有回覆,轉而問宋博:“師兄,你確定你第一次見到的人是‘方世清’,而不是他的孿生兄長嗎?”
此話一出,宋博肉眼可見地怔在原地。
方世清牽了牽嘴角,不可置信地吐出兩句:“師父……是我……是我才對……我還記得那天……嗯?那天……那天是……那天……”
瞳孔止不住劇烈顫動,兩行淚水自失了焦的眼眸邊無聲滑下。
“為甚麼我甚麼也不記得……為甚麼不記得?為甚麼不記得!”
方世清開始掙扎,想要抬手猛敲自己的腦袋,卻忘記雙手都已被鎖鏈禁錮,只能前後擺動腦袋,任後腦勺狠狠砸在巨石上。
宋博慌忙兩三步跨步上前,伸出手掌墊在方世清腦後,焦急地看向姜雪枝。
“師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姜雪枝解釋道:“不知道師兄可否聽過孿生兄弟共享同一個靈魂的傳聞,據說雙方能感知到對方的情緒,若是使用了移魂術,便是對對方的記憶動些手腳也不無可能。”
說到這,姜雪枝輕笑一聲:“但就算是沒有這些因素,人也總是會忽略某些異常,將記憶修正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方世清緩緩停下動作,側頭注視近在咫尺的宋博。
“師父,相信我……那時候一定是我……信我……”
宋博安撫道:“不論如何,你都是我的徒弟。”
看著師徒情深的二人,姜雪枝出言提醒:“師兄,以防師侄再被移魂利用,這之後還望你費心注意些。”
事情大致水落石出,雖仍有不少疑點,但方世清這裡估計是問不出更多了,要是想知道更多,倒不如直接去見見那位素未謀面的“孿生兄長”。
至於某些事情,她不便在宋博面前問出口,對方也沒必要知道。
“總而言之,眼下可以確定的,魔神已經按捺不住了。”
十年。
以凡人之軀,謝悠然獻出生命,也僅鎮壓了魔神十年。
時至今日,姜雪枝也想不明白,為甚麼非得是謝悠然?有必要自我奉獻那種地步嗎?
宋博的話拉回了姜雪枝飄遠的思緒:“我會盡快傳書仙盟,讓他們時刻注意秘境封印。”
姜雪枝點頭:“勞煩師兄。”
宋博笑笑,眉眼卻盡是疲憊:“想來你此行也累了,還是快些回去休息,蕭然尚未痊癒,還需你這個做師父多照看。”
姜雪枝目光遊移:“有葉師兄在呢。”美其名曰,術業有專攻。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宋博明知道她一直躲著蕭然,除了必要的時候都不與他多接觸,但奈何不了對方一見她便如狗皮膏藥般黏上來。
“那能一樣嗎?往日你病了,謝師叔不也是……”
宋博話說到一半又咽了回去,瞥了眼姜雪枝神情無異,也放下心來。
“總之,這種事最不能假手他人,既然收了徒弟,就要有做了師父的自覺。”
姜雪枝舉手投降:“知道了知道了,我這就回去,一定十二個時辰都陪著徒弟寸步不離。”
見宋博仍沒有離開的意思,姜雪枝也沒說甚麼,告辭後獨自離開。
去萬草峰前,姜雪枝先繞去了一趟百鍊峰。
“我師父?還沒回。師叔有事?”
應門的是徐夢溪的徒弟宋星星,沒見過幾次,面無表情地盯著門外的姜雪枝。
姜雪枝也是抱著試試的心態來的,她與徐夢溪沒有一道回五峰山。
南詔百姓體內殘留的妖丹碎片太多,清理乾淨想來也需幾日,姜雪枝又急著將玄冰蠶帶回五峰山,兩人便就此分別了。
據徐夢溪本人所說,還想留在南詔一陣子解決些私人恩怨。嗯,私人恩怨。
姜雪枝無意深扒對方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主動入仙門斷凡塵的人,誰還沒個過去,要真探究,那可沒完沒了。
會來百鍊峰也是為了碰碰運氣,要是徐夢溪回來拿個工具甚麼的,姜雪枝還想逮住對方說點事。
既然人沒在,姜雪枝也就準備離開。
“若是你師父回了,師侄可否知會我一聲?”
突然的沉默。
宋星星面上無波,看不出在想甚麼,過了片刻才點了下頭。
姜雪枝汗顏,師徒倆的性格未免也差太多了!
如果說徐夢溪是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火,那宋星星就是在夜晚照亮一隅的微弱燭火。
得到答覆,姜雪枝轉身欲走,身後卻再次傳來宋星星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
“師叔,師父不在家,我一個人在百鍊峰好寂寞。”
瞳孔地震,姜雪枝緩緩回過頭去,仍是那張沒有調動任何面部肌肉的臉。
師侄,你的表情和你說的臺詞對不上啊!
姜雪枝半天吐出一句:“是……是嗎?其他外門師兄師姐呢?沒人陪你嗎?”
宋星星似是沒想到還有這茬,稍頓一瞬,又機械般重複了一遍。
“師父不在家,好寂寞哦。”
姜雪枝扯了扯嘴角:“等你師父回來,我幫你好好說她!”
宋星星充耳不聞,問道:“師侄能否去悠然峰叨擾小住幾日?”
姜雪枝表情肌徹底失控:“……為甚麼?”
師侄!所以說你的表情和你說的話完全對不上號啊!
宋星星歪頭,調整著眉毛的角度,努力做出一個楚楚可憐的表情。
“不行嗎?”
又用小到聽不清的聲音飛快地嘟囔:“好怪,只要看到這個表情,對方甚麼都會答應,白朮師兄是這麼教我的啊?”
姜雪枝眼角一跳。
……
“於是師父就這麼將師姐帶回來了?”
姜雪枝無言以對,捂住臉發出一聲悶悶的“唔”。
怎麼都喜歡來她悠然峰住?前有段嘯天,後有宋星星,悠然峰甚麼時候成了託兒所?
眼前是被帶回悠然峰靜養、一臉無奈的蕭卻燃,身後是揹著手晃著頭、東張西望的宋星星。
視線從屋內的陳設挪到蕭卻燃臉上,宋星星從容地打起招呼:“蕭師弟。”
蕭卻燃微笑:“宋師姐,我近來身體抱恙,恐招待不周,還望師姐見諒。”
宋星星毫不在意道:“有所耳聞,師弟養傷為重,這幾日我跟著師叔便是。”
蕭卻燃額角隱跳,唇角燦爛的弧度更甚,卻讓空氣中平白添了分緊繃。
小小的悠然峰上分外凝重,屋外傳來另一道熟悉的男聲。
“師弟,我來看你啦!我師父說你毒解了,讓我來研究……關心下你!”
白朮探了個腦袋,見屋內三人齊齊扭頭看他,摸了摸頭:“還挺熱鬧。”
“堵在門口做甚麼?”段嘯天緊隨其後,半隻腳踏進屋內,見所有人不說話看著他,反問道,“那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