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幾不可聞的呼喚淹沒在劍拔弩張的氛圍中。
劍鋒相接間,姜雪枝與徐夢溪聯手將方世清逼至高聳的宮牆下,徹底失了退路。
姜雪枝乘勝追擊,劍尖抵上方世清頸側:“這次可不會再像安慶郡時那般讓你逃了。”
在安慶郡現身的“蒙面人”暗中利用禁術收集怨氣,再到康平客棧的妖丹控制傀儡失敗的慘案,遲遲沒能抓其回五峰山拷問,實在可惜。
更奇怪的是,此人似乎對她過去的諸多事情瞭如指掌,謝悠然封印魔神的事也好,鎖魂移魂術的事也好,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知曉當年之事的人,除了她、謝悠然和宋博,便只剩親身參與其中的最後一人。
或者說……一魔。
魔神。
蒙面人就是魔神,又或是承載了魔神的意識,而板上釘釘的是,蒙面人與魔神脫不了干係。
可如今揭露蒙面人的真身,卻是方世清。
方世清?魔神?
緊盯眼前之人黑洞洞的雙眼,姜雪枝心頭升起輕微的違和感,卻又無法立刻探查到其來源。
“呵。”輕飄飄的譏笑自方世清唇角溢位。
下一秒,一直以來如同被蒙上一層厚灰的瞳仁,逐漸生出幾縷淺淡的光亮。
“方世清”睫毛微顫,緩緩抬眸看向姜雪枝,又似是不可思議地瞥了眼抵在自己頸側的劍刃,遲疑地張了張嘴。
“姜師叔,這是在……?”
姜雪枝眼皮狂跳,她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
“如何了?”
宋博推開萬草峰其中一間的房門,焦急地看向正慢悠悠斟茶的葉決明。
葉決明隨口道:“還沒死。”
順著葉決明往榻邊一揚的下巴,宋博急匆匆往裡屋去。
床榻上躺著的不是別人,正是身中“焦壤”之毒、生命危在旦夕的蕭卻燃。
榻邊的地面延伸出陣法的紋路,是宋博為了延遲蕭卻燃體內毒素擴散特意設下的,以給去取玄冰蠶的姜雪枝爭取時間。
宋博揭開蕭卻燃的衣襟一角,旱地乾裂般的紋路就要自心口攀上鎖骨、肩膀的位置。
眉間緊鎖,宋博重新將蕭卻燃的衣襟理好,加固過陣法,才坐到葉決明身側。
一杯茶端到嘴邊又放下,宋博長嘆一口氣:“怎麼去了這麼久?難道是遇到了甚麼麻煩?”
葉決明安撫道:“師兄不必擔憂,就算是遇到了麻煩,我相信兩位師妹也一定能化險為夷,好歹也掛著我們五峰山的牌子。
又轉移宋博的注意力,問道:“對了師兄,那劍是你拿來的?”
宋博朝葉決明手指的方向看去,被雪白劍鞘包裹的長劍靜靜靠在榻角,像是在默默守護中毒臥床的蕭卻燃。
“那不是‘斷念’嗎?”
白色的、不經髒的劍鞘在他們這一輩中還算有名,姜雪枝獨一份的。
而製作出這個劍鞘的謝悠然更是因為偷溜進崑崙秘境砍樹,被上一任掌門好一頓耳提面命。
宋博思索片刻:“大抵是師妹拿來的吧。”
葉決明抿了口茶:“哦。”
宋博:“其實你根本不在意劍是誰拿來的吧?”
葉決明:“嗯。”
二人都沒有察覺到的是,如絲如縷的靈力正源源不斷自劍身沒入蕭卻燃胸口中箭留下的窟窿,無聲無息。
原本整個人宛如經受烈火炙烤的蕭卻燃,感知到湧進體內的靈力,發燙的經脈也好似浸入清涼的溪水。
在外界的宋博和葉決明看來,蕭卻燃中毒後便陷入了昏迷,實則意識進入了一個肉眼看去與劍中空間無異的地方。
自從得到了屬於自己的本命劍,蕭卻燃就再沒來過此處了。
他一時不確定眼前是不是“斷念”的劍中空間,還是說只是一個很像的地方。
好在掃視一圈後,他順利地在竹林邊發現了熟悉的身影。
“師祖!”
摘取竹葉的手一頓,謝悠然轉過身去,對上已經快步走近的蕭卻燃的視線。
謝悠然將指尖的三枚竹葉往蕭卻燃手心一放:“吃下去。”
蕭卻燃彎眸,眉毛卻不解地擰起:“嗯?”
“對你的傷有好處。”
扔下這句話,謝悠然徑直回到竹椅上躺下。
蕭卻燃雖有遲疑,但還是聽謝悠然的,將三枚竹葉利落嚼碎吞下。
剛摘的竹葉還算新嫩,不硌喉嚨。
下肚的那瞬,蕭卻燃果真感覺到身上的疲重之感消去許多。
“多謝師祖!是師祖知曉徒孫中毒,特意將我叫來的嗎?”
謝悠然閉著眼,淡淡道:“要是你喜歡痛,我也可以放你出去。”
“不用麻煩師祖了……”蕭卻燃冷不防被噎了一下,小心試探,“師祖,您是在生氣嗎?”
謝悠然翻了個身,背對著蕭卻燃:“沒有。”
蕭卻燃像是在哄孩童般,問道:“是徒孫哪裡做錯惹師祖不快了嗎?”
謝悠然悶悶的聲音從前面傳來:“……你們一個二個都是這樣,利用完我就把我壓箱底,劍魂也是有自尊心的。”
像是想到了甚麼,蕭卻燃轉到謝悠然面前,誠懇道:“我以後一定常來看師祖。”
謝悠然幽幽瞥去一眼:“忙,都忙,忙點好……”
蕭卻燃趕忙又道:“正巧我又有些關於修煉劍魂的問題想要請教師祖,日後肯定常來!”
這句話倒不是假話,他自有了本命劍,修煉至今卻遲遲摸不到劍魂的門檻,想來同為劍魂的謝悠然會更加了解,說不定能像悟得心法那般點醒他。
聽了蕭卻燃的話,謝悠然卻捂住臉:“果然是利用我!只有這種時候會想到我!”
蕭卻燃左右為難,道出實情:“師祖,雖然我也想常來,但‘斷念’是師父的本命劍,如今我有了屬於自己的本命劍,也不好擅自將其拿出。”
謝悠然嘟囔道:“但只有你能看見我,一個人在這裡好無聊的……”
又意識到自己脫口而出了甚麼,若無其事地撇開視線,不去看蕭卻燃眼中的詫異。
“只有我能看見師祖?師父進不了這方劍中空間嗎?”
蕭卻燃的臉已轉瞬湊到眼前,謝悠然自知糊弄不過去,撐起身來坐直,嘆出口氣。
“你還記得我曾經叫你不要在你師父面前提起劍中空間的事嗎?”
蕭卻燃點頭:“記得。所以我從未在師父面前提起過。”
謝悠然接著道:“這其實是真正的謝悠然的意思。也因為這個,無法進入劍中空間的姜雪枝,應當至今為止都不知道‘斷念’的劍魂被賦予的是謝悠然的模樣與記憶。”
聞言,蕭卻燃的腦海中猛然閃過一個畫面,是他才拜入悠然峰不久,姜雪枝指導他練劍時,問他是不是已經見過謝悠然。
當時的他並未多加在意,可如今想來,那句話是甚麼意思?
她口中的“謝悠然”是真正的、已經仙逝的謝悠然本尊,還是被困在“斷念”劍中空間的劍魂?
可如今“謝悠然”卻說姜雪枝無法進入劍中空間,也不知曉“斷念”劍魂的真身。
蕭卻燃問道:“那為何師父會無法進入此處?‘斷念’不是我的本命劍,我不也能進來嗎?”
謝悠然道:“第一次見你時我便與你說過,你與此劍有緣,所以能進來,也能看見我。”
“有緣?”
“正是。”
蕭卻燃決定先將不知是何的“緣”放到一邊,問出正題:“那師父呢?”
謝悠然陷入沉默,半晌後目光不再躲閃,直直地看向蕭卻燃。
“你要記住,不論是甚麼時候,都要用你自己的雙眼去認清一個人。”
“……你所認識的姜雪枝,其實並不是真正的‘姜雪枝’。”
“如今的她只是佔據了真正的‘姜雪枝’的身體的一縷遊魂,而魂體分離的狀態,正是她沒法進到劍中空間的原因。”
*
“說!真正的方世清去哪兒了!”
“姜師叔,我就是方世清啊……您從剛才起都在說甚麼?”
姜雪枝嘴唇抿成一條細線,緊緊捏著劍柄的手沒有絲毫放鬆。
該死的,竟然又被那傢伙跑了!
姜雪枝一把掀開將方世清籠罩其中的黑袍,撩開他的袖口。
果不其然,方世清蒼白的腕間環繞著一圈鎖鏈狀交纏的黑紋。
在安慶郡用過一次的把戲,這次被那人用在了自己身上。
魔神如今仍被鎮壓在崑崙秘境當中,他的殘部或分身便利用鎖魂術和移魂術在軀體間轉移,收集大量的怨氣,為破境而出積蓄力量。
“但被施下鎖魂術的人應當陷入沉睡,移魂過來那人就算佔據了你的身體,也不會與你的意識融合。”
姜雪枝死死盯著方世清那張盡顯純良的臉,像鷹隼鎖定獵物,絕不放過他眼中閃過的絲毫情緒。
“我可沒忘記你在牢裡在我面前揭下蒙面後說的那番話,我那好師兄怕是至今矇在鼓裡吧。”
方世清往後縮了縮脖子,像只受驚的貓兒,瞳孔中還閃著茫然的光。
“姜師叔,我真的不知道您在說甚麼……甚麼牢裡、甚麼蒙面?又關師父甚麼事?”
徐夢溪也走上前,見姜雪枝抓著方世清不放,出聲勸道。
“師妹,不如之後將方師侄帶回五峰山慢慢問,眼下替蕭師侄拿到解藥更要緊。”
沉思片刻,姜雪枝收劍回鞘,向緊隨在徐夢溪身後的江燼梧看去,用眼神示意二人的約定。
“玄冰蠶。”
江燼梧心領神會,指揮著方才去城外召回的藏起的部下,將大皇子江崇淵團團圍住。
沒了助力,江崇淵已是強弩之末,但即便是被繩子捆起來,眼神卻始終看向徐夢溪挺立的方向。
像是已將對方心滿意足地深深印在眼底,又低下頭去,不再露出一片土灰的臉。
察覺到不甚尋常的視線,一旁的姜雪枝好奇道:“認識?”
徐夢溪看也不看江崇淵一眼:“不認識。”
阿瑤是誰?現在的她叫徐夢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