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南詔皇宮外,天際泛出魚肚白,晨光灑落,卻穿不透籠罩在都城上空的陰雲。
注視姜雪枝消失在通道之後,徐夢溪再次回到街市之中,觀察了整整一天一夜,發覺城中百姓的後頸無一例外被嵌入了可疑的、不知被何人動了手腳的妖丹。
所有人日落而息、日出而作,乍看之下井然有序的行動軌跡,卻處處透著怪異。
早點鋪高聲叫賣,熱氣騰騰的蒸籠中卻空空蕩蕩,小販肩挑的菜籃裡全是遍佈黴斑的菜葉,潰爛的黑色汁水招來蚊蠅。
擦肩而過的百姓更是對她視而不見,直直撞上她後也只會再次無事發生般,目不斜視地沿著原本要去的方向行走。
“這麼看來,用妖丹控制百姓那人應該不瞭解百姓真正的生活,給出的命令未免太過粗糙了。”
徐夢溪抬頭望向皇宮所在的方向,皺起眉。
“算起來,也去整整一夜了,還沒把東西偷到手?”
難不成皇宮內也和城內是一樣的情況?
徐夢溪轉念一想,若巡邏的侍衛都是這般失神的狀態,那豈不是更好應付?花費這麼長時間更是不正常。
正糾結著要不要親自前往宮中一探究竟,一道不同於被控制的百姓的陌生氣息闖入徐夢溪的感知範圍。
趕忙側身躲入巷中,陌生氣息靠得越來越近,徐夢溪緊貼牆角,目光牢牢鎖定那道氣息的方向。
不同於其他百姓的緩步而行,來人一身玄衣,幾乎是用跑的,在人群中東張西望,似乎在尋找著甚麼。
徐夢溪奇怪。
正常人?難不成這玄衣男子就是控制了城中百姓的幕後黑手?
徐夢溪左手悄無聲息撫上腰間劍柄,只待玄衣男子靠近的那瞬出鞘。
眼見玄衣男子就要經過徐夢溪藏身的巷口,剎那間,劍光一閃。
江燼梧渾身動彈不得,垂眸瞥向貼在頸側的長劍,耳後傳來女子擲地有聲的質問。
“小子,你身上怎會有我五峰山的靈力波動?”
徐夢溪已經顧不上對方究竟是不是控制百姓的兇手,對方身上的靈力波動,分明與姜雪枝同出一脈。
那姜雪枝人呢?
徐夢溪不禁加重了手上的力氣,鋒利的劍刃在男人脖頸上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五峰山?閣下莫非就是徐夢溪,徐仙師?”
玄衣男子的回覆始料未及,徐夢溪劍尖一抖,又留下一條顯眼的血痕。
思考一瞬,手上的動作再次堅定。
“你認識我?”
認識她又怎樣?既然有煉化妖丹控制人心的本事,知道五峰山、曉得她也不無可能。
徐夢溪暗暗點頭,確認自己的思路沒錯。
只見玄衣男子緩緩抬手,摸進懷中。
徐夢溪厲聲道:“不要耍小把戲!”
那男子卻置若罔聞,兀自在懷中掏著,不一會,小小的玉竹吊墜晃盪在了徐夢溪眼前。
徐夢溪定睛:“這是……悠然峰的信物?你究竟是何人!姜雪枝人呢!”
一定是偷了姜雪枝身上的!
即便脖頸上還架著一把威脅十足的劍,江燼梧仍舊翹起嘴角。
“我是阿枝的未婚夫婿,我們是命中註定的一對!”
*
被方世清推進小黑屋的姜雪枝打了個噴嚏。
想搓搓發涼的手臂,卻因捆仙繩無奈作罷。
“這就是你昨日說的絕佳實驗體?看上去弱不禁風的。”
暗室內,飄搖不定的燭火圍繞一圈又一圈,形成詭譎的陣法。
江崇淵瞥了眼被暗室內的溫度凍得一激靈的姜雪枝,懷疑地看向面不改色的方世清。
這個男人找上他時,一身黑袍,將臉蒙得嚴嚴實實,說是隻要給他想要的東西,就能助自己一臂之力、將皇位收入囊中。
彼時江燼梧欺人太甚、將他一軍,讓皇帝老兒關了他禁閉,方世清卻神不知鬼不覺潛入,找上了他。
按理說,修仙之人不得干涉凡塵之事,凡人亦不得妨礙仙門,可實際又有多少人能遵守呢?更何況是方世清先找上的門,他只是順水推舟罷、各取所需了。
而事實上,有了方世清,他的路確實走得順了不少。
見江崇淵疑心,方世清也不惱,將姜雪枝拖到陣法中央,頗有耐心。
“魂體分離,超脫三界,這樣的修仙之人真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呢。你說是吧,師叔?”
姜雪枝撇過頭去,不語。
一旁的江崇淵卻大為震撼:“師叔?你們……等等,你說的‘魂體分離、超脫三界’是甚麼意思?”
方世清頗有耐心地解釋:“自然是字面上的意思。她的神魂與□□分離,並且不屬於天、地、人任何一界。”
江崇淵雖是凡人,可多少也聽過些仙門之事,自然也知道方世清的話意味著甚麼。
方世清俯身伸手,強行掰正姜雪枝的頭,直勾勾盯著她的眼睛。
“師叔,反正這具身體也是你偷來的,那我把你的魂魄趕出去,再把這具身體煉成傀儡也並無不可吧。”
像是在徵詢姜雪枝的同意,實則早已做出決定。
“話都說完了嗎?”
姜雪枝抬眸,順著方世清的視線望回去,眯縫著的眼中閃爍著寒光。
腕間轉動,方才還牢牢纏在姜雪枝手上的捆仙繩已經化作齏粉。
“如果說完了,那就輪到我了。反正也大致弄明白你們在搞甚麼鬼了,留半條命就夠了吧。”
方世清漆黑的瞳孔中閃過一抹訝異:“怎麼會……”
扭動著被捆太久有些僵硬的手腕,姜雪枝緩緩起身,目光依次掃過眼前彷彿被釘在原地的兩人。
姜雪枝向前兩步,看方世清被逼得往後趔趄,譏諷的弧度浮現在嘴角。
“你光知道我神魂分離,難道想不到捆仙繩只能限制這具身體的靈力,但對於靈魂的是不起半點作用的嗎?”
相比於尚有一戰之力的方世清,作為凡人、一點法術也不會的江崇淵要慌得多,驚恐地看向方世清。
“喂!你快想辦法把這女人抓起來!不要讓她攪亂我們的計劃!”
“閉嘴!”扔去警告的一眼,方世清煩躁極了。
局面失控本就令他不快,江崇淵一個甚麼也不知道的凡人居然還敢命令他,但一想到對方日後還有用,只得生生壓下心頭的怒火。
姜雪枝作為一峰之主,絕不是繡花枕頭,但如今沒有本命劍“斷念”傍身,實力肯定會大打折扣。
思及此,方世清又拾回幾分底氣,哂笑兩聲。
“姜雪枝,你連劍都沒有,怎麼和我打?”
說罷,手腕一翻,一把長劍已在方世清掌心。
一時間,暗室之內,三人各佔一角。
姜雪枝手撫下巴,一副略顯苦惱的樣子:“說得也是,那怎麼辦呢?”
唇角一翹,姜雪枝看向嚴陣以待的方世清,悠悠道。
“但話說回來了,這麼小的地方,你揮得開劍嗎?不如我幫你騰騰……地、吧!”
話音未落,姜雪枝攥緊拳頭,猛地往暗室的石牆砸去。
轟隆隆——
四面石牆,無一倖免。
堅實的牆體如同豆腐般被姜雪枝一拳砸開大洞,相接的部分接連崩裂、砸落,洩入一束又一束耀眼的日光。
一室狼藉,姜雪枝踩著碎石,呼了口氣:“還好不是在地下,白擔心了,打不通多尷尬。”
“……那我真是謝謝你了。”
方世清額角青筋瘋狂跳動,這下徹底沒了“空間太小揮不開劍”的顧慮,毫無徵兆出劍,直刺姜雪枝心口。
跳出廢墟堆,姜雪枝一邊躲避著刺來的劍尖,一邊擲出竹葉打亂方世清的動作。
手腕、腰間、膝下,傷害性不強,侮辱性極大。
方世清眼睛瞪得溜圓,瞥過被劃出血痕的地方,握劍的指節因不自覺加重的力氣而泛白。
“姜雪枝,有種你別跑!”
腳下片刻不停,姜雪枝扭頭做了個鬼臉:“你有劍,我沒劍,我還不跑,站著給你砍嗎?”
說罷,又猛地停在原地,緊隨其後的方世清也警惕地停下。
“你怎麼不跑了?”
姜雪枝轉過身,摸著後腦勺,不好意思道:“第一次來,不熟,跑反了。”
抓住方世清愣神的功夫,姜雪枝飛快地掠過他身側,往御書房的方向跑去。
方世清羞憤難耐,仰天長嘯:“姜雪枝——”
“姜雪枝!”
來自一前一後的方向、兩道不同的聲音重合,姜雪枝眼角攀上喜色。
“接著!”
歷經千錘百煉的長劍在空中劃出弧度,穩穩落入姜雪枝掌心。
不適應地掂了掂了手中的重量,姜雪枝扣住劍柄,驟然出鞘!
百鍊峰出品,必屬精品。即便不是趁手的本命劍,也能發揮出持劍之人十成十的功力。
被姜雪枝突然的回身直刺打個措手不及,方世清眼底戾氣愈濃,喉間溢位冷笑。
“怪不得……原來是有幫手在這等著呢。”
匆匆趕來的徐夢溪也已摸清局勢,提起另一把劍,與姜雪枝一左一右將方世清堵死。
好在江燼梧三言兩語道明真相,轉告她姜雪枝的意圖,這才成功在此處匯合、協力應敵。
與徐夢溪對視一眼,姜雪枝笑著反問:“就許你有同夥?”
待江崇淵爬出廢墟堆趕到時,看到的便是這般三足鼎立的畫面。
方世清與姜雪枝冷眼相對、劍尖相指。
江崇淵的視線落到剩下的一角。
呼吸滯了半拍。
那處挺立著的,是一個令他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比記憶中的長高了些,也成熟了些。
即便眉眼褪去稚氣,他還是一眼便認出了她。
在她抬眼望過來的那瞬,江崇淵喉結滾動,聲線中帶上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那年冬天,女孩毅然離去的身影又浮現在眼前。
“阿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