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江燼梧也沒想到能在南詔的地牢裡見到姜雪枝。
無夜城一別,他匆匆回到南詔皇宮,大皇子竟已瞞天過海,拉攏了朝中大半勢力。
時時跟隨在大皇子身側的黑衣蒙面人,更是如一柄利劍,封住了所有不服之臣的口。
而那詭異非常的術法,絕不是凡人能做到的。
大皇子與“仙門”勾結已是板上釘釘的事實,加上他先前同姜雪枝一道時發現的妖丹傀儡……
思及此,江燼梧不禁深深皺眉,陰冷的牢房中再次瀰漫開腐朽與死亡的氣息。
“真巧,你也在呢。”
隔壁牢房傳來清冷鎮定的女聲,喚回江燼梧一時飄散的心神。
見姜雪枝認出他,江燼梧欣喜道:“阿枝還記得我?”
姜雪枝懶懶倚在洩入縫隙的光線之下的泥牆邊,映亮她恰好睜開的眼睛。
“又不是過了五年十年,況且我還記得……”
“記得甚麼?”
“沒甚麼。”姜雪枝嚥下差點脫口而出的半句話,她還記得自己痛失玉竹只換了個撥浪鼓。
她仍記得回峰後蕭卻燃看到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做工粗糙的撥浪鼓時的驚奇模樣。
江燼梧往隔開兩間牢房的欄杆旁湊了湊:“說起來,阿枝送我的玉石還在我身上呢。”
江燼梧的雙手雙腳沒有被捆住,比起被捆仙繩限制動作的姜雪枝,在牢中顯得自由許多。
江燼梧低頭往懷裡摸了摸,沒摸到,又往深處掏,不一會兒,一枚小小的玉竹吊墜躺在了他的掌心。
“我把阿枝給我的玉石做成了吊墜,想系在腰上,但又怕磕磕碰碰的弄壞了,便只好時刻收在懷裡。”
姜雪枝抬眸借微弱的光線望去,昔日的玉石被儲存得極好,表面被磨得圓潤,想來平日主人定是愛不釋手。
空氣中傳來細微但確實尚存的氣息,姜雪枝不由得微微挑眉。
“等等……那玉石裡還有靈力?”
她本以為想要掙脫捆仙繩還得待她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恢復足夠的靈力,眼下若是有了出自修仙者之手的玉石助力,倒省了她一番功夫。
江燼梧感知不到姜雪枝口中玉石內的靈力,聽她語氣驚喜,便卡著欄杆間的縫隙,將掌心的玉石往隔壁牢房遞了遞。
“若是這玉石對阿枝有用,便還給阿枝吧。”
思索片刻,姜雪枝搖了搖頭,將對方的手推了回去。
“多謝。但眼下若是我恢復了靈力,定會被那蒙面人察覺。”
之所以會任由蒙面人“輕易”抓住她,也存了想弄清對方到底在搞甚麼鬼的心思,過早打草驚蛇於她沒有好處。
話鋒一轉,姜雪枝好奇道:“說起來,我還沒問你呢,你怎麼也在這兒?也是被那蒙面人抓來的?”
江燼梧重新將玉石揣進懷中,自顧自挪到與姜雪枝僅有一欄之隔的位置坐下,輕描淡寫間往平靜的湖面扔下一塊大石。
“把我關起來的是當今南詔國的大皇子,也是我同父異母的皇兄。”
如同一道晴天霹靂,姜雪枝面上不顯半分,內心卻已炸開了鍋。
一步一皇子、一步一皇子,這屆皇子不要錢的嗎?悠然峰那個還沒搞定,這又蹦出來一隻!
見姜雪枝遲遲沒有回應,江燼梧默默抬手,隔著衣襟捏緊了懷中散發著暖意的玉石。
“莫非阿枝知道了我的身份,便要與我疏遠了嗎?”
昏暗的地牢,廊外的火把,搖曳的紅光把江燼梧的眼睛映得溼漉漉的。
姜雪枝強迫自己冷靜:“沒有。但為何你皇兄會將你關進牢中,皇帝……你父皇沒有阻止嗎?”
江燼梧唇角微翹,眼底一片漆黑,深處閃著譏諷的光。
“皇帝‘病入膏肓’,大皇子代理朝政,而我……只是大皇子登基為帝的絆腳石。”
他是皇帝早年微服私訪四處留情的產物之一,其他的私生子也早已被各皇子暗殺殆盡。
只有他,東躲西藏、茍且偷生,最終仍被心機之人推到了皇帝面前,只為刻意攪亂朝野局面。
江燼梧突然不敢去看姜雪枝的眼睛,不敢告訴她他其實只是南詔皇帝也不認的私生子,不敢告訴她他手上也和大皇子一樣沾滿了鮮血。
牢房內的空氣再次變得粘稠。
等了許久也沒有聽到該來的同情、憐憫和輕蔑,江燼梧胸口悶痛,比大皇子踹上他胸口那一腳還疼。
“這麼說來,我方才在御書房內看到的和蒙面人在一起的人不是南詔皇帝?”
江燼梧不可思議地抬眼望去,姜雪枝眉眼間只寫滿對自己提出的猜想的肯定之色。
又見姜雪枝撇頭看來,微微啟唇,江燼梧的心猝不及防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這次她一定會問了吧。為甚麼他會成為絆腳石?大皇子為甚麼這般針對他,甚至不惜將他關進地牢?
然而,沒有質問,沒有懷疑。
姜雪枝不偏不倚望進江燼梧宛如茫茫冰原的眼睛。
“做個交易吧,我把你從這救出去,你把你們南詔寶物庫裡的玄冰蠶借我用兩天。”
這個回覆是他從未設想過的,江燼梧當即愣住:“玄冰蠶?”
姜雪枝嘆了口氣:“實不相瞞,我來南詔就是為了這玄冰蠶,可還沒偷……借到,就被那蒙面人抓起來了。”
低低苦笑一聲,江燼梧無奈道:“我自是願意答應阿枝的,可如今大皇子仗著蒙面人隻手遮天,能夠開啟寶物庫的特製鑰匙也在他身上。”
舉高被捆仙繩束縛的雙手,捂住面頰,姜雪枝發出一道長長的嘆息。
這不還是得偷嗎!她只是想做一個遵紀守法的好公民!
*
地牢的大門被人從外推開,刺眼的日光爭先恐後地湧入被黑暗淹沒的石梯。
沉沉的腳步聲由遠至近,姜雪枝緩緩掀開眼皮,一襲黑袍的蒙面人不知何時已立在了牢房外。
抬手打了個呵欠,視線被掩飾,姜雪枝用餘光微不可察地往隔壁牢房投去一眼。
如同在自己家裡一般愜意地靠在牆邊,姜雪枝坐在地上、支著一條腿,看向蒙面人站的位置悠悠道。
“你說說你,成天穿得烏漆嘛黑的,剛剛進來我都差點沒看見你。”
“嗤。”
蒙面人從鼻腔哼出的氣聲,在死寂的地牢中顯得格外清晰。
“姜雪枝,既然你這麼想看我的臉,那就如你所願吧。”
黑洞洞的瞳孔之下,枯枝般的一隻手撫上蒙面的系角,黑布自耳際滑落,露出一張令人難以置信的臉。
怎麼會是他?姜雪枝只震驚一瞬,迅速恢復了冷靜。
不,也不算難以置信,她先前也曾有過懷疑,只是她不願相信,一味將所有可疑的細節拋之腦後。
過於相似的眼眸,疑點諸多的身世,以及他與蒙面人出現時間的重合。
揭開蒙面,露出的那張臉不是別人的,正是屬於她的掌門師兄宋博從山下撿回來的親傳弟子,方世清。
面容徹底暴露的方世清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姜雪枝,低啞的聲音像是裹著冰渣,每個字都寒透了姜雪枝的心臟。
“如何?對你看到的這張臉,還算滿意嗎……師、叔。”
方世清微微抬手,纏在欄上的鐵鎖哐噹一聲落了地,跨過牢房門,緩步走到姜雪枝面前。
姜雪枝仰頭輕笑,打量著眼前這張氣質與記憶中的極為割裂的臉。
“師侄你這麼坦率,倒是讓師叔我深感意外呢。介意我再多問一句嗎,你去五峰山應該不是覺得耍我那位老好人掌門師兄好玩吧?”
立在姜雪枝身前,擋去了頭頂射入的大半日光,方世清緩緩蹲下身來,兩個手肘靠在屈起的膝蓋上,黑洞洞的眼瞳直勾勾地盯著姜雪枝的眼睛。
“對啊,就是好玩。”
言語間的玩味溢位,方世清像是疑惑般歪了歪頭,下一秒又猛地抬手,狠狠扣住了姜雪枝的脖頸。
“呃!”
被突如其來的掌心大力抵上後背的泥牆,姜雪枝吃痛地皺眉,下意識想要抬手扒下方世清的手,又後知後覺雙手仍被捆仙繩牢牢束縛著。
掌間的力氣逐漸加重,方世清如同陷入了神遊當中一般。
“我又沒讓他救我,還非要我做他的弟子,煩死個人了!你們這群自詡清高的修士,說甚麼救不救的,不就是為了自我滿足嗎?你以為我會對他的憐憫感恩戴德嗎?”
像是在質問姜雪枝,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肺裡的空氣越來越少,姜雪枝的脖頸已被掐出一道深深的紅痕,頰邊也泛出隱隱的青紫。
知道方世清不會真的在這裡把她掐死,姜雪枝強忍住掙脫捆仙繩的衝動。
好在方世清似是找回意識,及時鬆開了手。
“差點忘了,你是重要的實驗體,不能死在這裡。”
方世清緩緩起身,又抓住姜雪枝的胳膊,將她從地上扯了起來。
一如來時,姜雪枝被方世清一路拽著離開。
隔壁牢房的影子即將淹沒在黑暗裡,踏出地牢大門的前一刻,姜雪枝指尖微動。
黑暗之中傳來細微的聲響,被老鼠啃食腐木的動靜掩蓋,沒有引起守衛的注意。
許久後,原本是姜雪枝待了一晚的牢房的隔壁,鐵鎖消失得無影無蹤,木門也不知何時掀開了一條縫。
江燼梧推開牢房門,門口的守衛卻像是看不見他一般,眼睛也不眨一下,任由他光明正大走出了地牢。
他記得這附近就有離開皇宮的秘密通道……
思索片刻,江燼梧腳下一轉,往一處隱蔽的假山後走去,沒再出來。
一隊神情呆滯的巡邏侍衛路過,隱約可見嵌入後腦的半圓物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