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
方才還觸手可及的夜空離得越來越遠,眼前湧現出詭異的光斑,徹底佔據模糊不清的視野。
胸口的鈍痛夾雜著窒息感,每一次心臟的跳動都牽扯著傷口、加快毒素的蔓延。
是誰想殺了他?
“——撲通!”
北寧城外的湖中央,一個人影直直墜落、沒入水中。
身體如灌滿了鉛,沉重的四肢拖著他去往湖底,湖水更是爭先恐後往傷口裡鑽,加重了撕裂般的痛感。
意識逐漸渙散,如同斷了線的風箏。
一隻手猛地穿透湖面,纖細卻有力,堅定地抓住風箏線,將他使勁拽出了水面!
身體一輕,蕭卻燃感到有人將自己穩穩抱起,一滴滴冰涼的湖水恰好滴到他緊閉的眼下。
無力睜眼去看究竟是誰,在冰冷刺骨的湖水與侵入血肉的毒素的雙重刺激下,蕭卻燃終是撐不住昏迷過去。
“呼——”
再度甦醒,蕭卻燃的呼吸已經平緩許多。
面上被烤得熱乎乎的,蕭卻燃掀開眼皮,第一眼看見的是被燃燒的柴火映得通紅的洞頂。
他還活著?
慢慢側過頭去,點點火星在眼前跳躍,發出細小的“啪嚓”聲。
洞壁邊,姜雪枝支著頭閉著眼,一半臉埋在手臂內側,露出的另一半張臉被火堆映得紅撲撲的。
“師父……”
在蕭卻燃嘶啞的呼喚聲下,姜雪枝微微皺眉,又睜開眼、很快清醒過來。
“你醒了?身上還有哪裡不舒服嗎?冷不冷?”說著又往火堆中丟了幾根小樹杈。
蕭卻燃捂著隱隱作痛的胸口,想要坐起身,這才發覺自己上半身只蓋了件外袍,一起身便滑落下來,露出被草草包紮的痕跡。
“師父,我的衣服……”
姜雪枝挪到蕭卻燃身側,檢視他胸口的傷勢是否崩裂開。
“你掉到水裡了,我總不能讓你一直穿著溼衣服,對傷口恢復不好。”
姜雪枝朝洞xue內揚了揚下巴,蕭卻燃順著她指示的方向看去,他的衣物已經被烤乾疊好。
環視山洞內部,蕭卻燃慚愧道:“連累師父了,那人應該是衝著我來的。”
姜雪枝不以為意:“猜到了。”
蕭卻燃試探道:“師父沒有甚麼想問徒兒嗎?為甚麼會有人……”
話音未落,姜雪枝的目光突然警惕地往洞外瞥去。
洞外不知何時下起了瓢潑大雨,重重沖刷萬物的雨聲中,夾雜著一陣混亂的腳步聲。
“怎麼會找不到人?我明明是親眼看著他掉到這附近的!”
“好不容易等到他在北寧城內在再次露臉,今日過後他定會嚴加戒備,怕是越發難以得手!”
“都給我仔細找!不要放過任何一處地方,特別是可以藏人的山洞!”
蕭卻燃趕忙看向姜雪枝,後者卻是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
“我施過法了,他們發現不了這個山洞,也聽不見我們說話。”
蕭卻燃這才鬆了口氣,轉眼卻陷入沉思。
事已至此,蕭卻燃覺得隱瞞真相對已經被牽連其中的姜雪枝並不公平,那倒不如開誠佈公。
他不認為姜雪枝是一旦知曉他的真實身份,便會改變態度的人。
“師父,其實我是……”
“你眼下還是少說話為妙、防止毒素擴散。我不善解毒,只是暫時用靈力強行延緩了毒素蔓延,等回了五峰山去萬草峰才能查明是何種毒。”
說完,姜雪枝重新回到洞壁邊,閉目養神,完全不給蕭卻燃一絲坦白的機會。
吐露到一半的真相又生生被噎了回去。
既然姜雪枝都這麼說了,蕭卻燃也只能乖乖躺下。
能夠坦白的機會還有很多,遲早的事,不急於一時。
至於默默閉眼的姜雪枝,當然不是真的想要閉目養神。
方才蕭卻燃全然是一副“我有一個小秘密”的表情,她心中頓時一股不祥的預感,這才匆匆打斷了他。
她大致可以想象得到對方想要說的是甚麼。
作為一個老書蟲,狗血言情網文套路她信手拈來。
在幻境中看到的蕭卻燃身處的金碧輝煌的宮殿,洞外搜尋他們蹤跡那夥人嘴上嚷嚷的“皇子”,說起來,當朝北寧的皇帝是不是也姓“蕭”來著……
如果這都猜不到蕭卻燃的身份,她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書齡等於年齡的老書蟲!
但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姜雪枝並不想摻和到裡面。
修仙、師徒,現在還得加上皇子、暗殺,buff簡直疊了個滿滿當當,姜雪枝深感前途叵測。
除魔衛道也好,仙俗不礙也罷,姜雪枝只是想在這個世界平平淡淡一生。
攔她者……她殺不死。
但她有腿,會跑!
大雨停下,追兵散去,姜雪枝不敢耽誤一刻,兩手抱著蕭卻燃,狠狠踹響了葉決明的房門。
“來了來了!誰啊?這麼早,不知道我寅正才睡嗎?”
葉決明憤憤地推開門,對上姜雪枝懷中人高馬大的蕭卻燃的眼,愣住了。
“你們這是……”
促進師徒感情的新法子?
“師叔好……”蕭卻燃懨懨地朝葉決明打了個招呼,後者這才察覺不對。
姜雪枝也不像往日那般同葉決明玩笑打岔:“他中毒了,你看看能不能解?”
情況緊急,葉決明將二人引到另一間乾淨的屋子裡,小心翼翼地揭開蕭卻燃胸口用以包紮的衣角布料。
萬幸並未傷到心肺,熟練地消毒、止血,胸口處深深扎入箭矢的創口完整呈現在姜雪枝和葉決明眼前。
大地乾涸開裂般的紋路,自小小的血洞向周遭肆意生長,大有向脖頸和腰腹蔓延之勢。
姜雪枝頓覺不妙,越是稀奇古怪的毒,越是愛彰顯自身,獨特的紋路便是方式之一。
抬頭對上葉決明緊鎖的眉頭,姜雪枝的心涼了一半。
“這是去哪裡搞的?怎麼好端端的會中這種毒?”
姜雪枝心虛道:“……意外。”
眼下蕭卻燃再度陷入昏迷,她並不打算擅自說出對方的私事,當務之急是把人救回來!
瞥了眼明顯沒說實話的姜雪枝,葉決明也沒再不識趣地追問。
“此毒名為‘焦壤’,因中毒者身上皆會長出旱地被燒焦般的紋路得名。若是不及時解毒,中毒者會承受血液中毒素的灼燒、炙烤,面板、骨肉都會沿著紋路逐漸裂開,直至……但我也沒親眼見過就是了。”
葉決明沒再繼續說下去,但姜雪枝已經明白了他的未盡之語。
“他還剩多久時間?”
語氣之低落,彷彿靜靜躺著的蕭卻燃已經成為一具血肉乾枯的屍體。
“至多三日!”葉決明沒好氣瞪去一眼,“你怎麼不問問我能不能解這毒?有幾成把握?”
“看你說得很嚴重的樣子,我還以為你也沒法子了……”
“能治啊?那還等甚麼呢!”
葉決明卻一屁股坐上木椅,環抱雙臂:“這毒來自南詔,自然只有南詔才有解藥。”
姜雪枝不假思索:“那我便去南詔!在哪兒能找到這解藥?”
南詔也好,北寧也罷,她總不能看著自家徒弟被這毒折磨得體無完膚、一命嗚呼。
她當時明明也在場,卻沒有察覺到放暗箭那人的氣息,著實有些古怪。
但她更在意的,對方是在她眼皮子底下受的傷,連自己的徒弟都護不住,枉被稱一聲“師父”。
姜雪枝神色堅決,只聽葉決明輕描淡寫道:“那你去南詔皇帝的寶物庫裡找找吧。”
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姜雪枝不可置信地重複了一遍:“南詔皇帝的寶物庫?”
葉決明點頭:“焦壤之毒至熱至烈,需以至寒至陰之氣調和疏引,而南詔皇族世代供養的珍寶‘玄冰蠶’最當此任。”
頓了一下,葉決明又道:“所以我才會問他究竟是怎麼中的這毒,這毒在南詔尚且極為難尋,更何況北寧,下毒那人必定花費了一番功夫。若是沒有‘玄冰蠶’相助……下毒之人根本沒存讓你的好徒弟活下來的心思。”
姜雪枝沉默不語。
皇儲之爭向來明爭暗鬥,蕭卻燃身為北寧國唯一的皇子,恐怕他親身經歷過的比她在網文中看到的多得多。
現在想來,蕭卻燃之所以會來五峰山成為她的徒弟,一開始就是因為想要為昏迷不醒的母親求藥。
“怪不得敢在這時候動手,仗著人家沒有孃親護……”
葉決明蹙眉:“你一個人在那嘀咕甚麼呢?想好怎麼辦了嗎?你徒弟可撐不了多久。”
姜雪枝好一會後才道:“你說我直接問南詔皇帝借,他會借給我嗎?”
葉決明不說話,直勾勾地盯著她。
姜雪枝被盯得渾身不自在,放棄了:“那不逼著我當小偷嗎?”
南詔的皇帝不可能好心幫北寧的皇子,兩國現在井水不犯河水已是不易。
加之這毒本就來自南詔,還不知道是否有南詔人參與到這次暗殺行動之中。
若是藉由蕭卻燃中毒這個小小的口子,打破兩國平衡,後果不堪設想。
蕭卻燃這個正主一時半會醒不過來,姜雪枝一個局外人更不敢輕舉妄動。
見姜雪枝一副躊躇不定的模樣,葉決明嘆了口氣道:“解完毒你再還回去不就行了,不會有人知道‘玄冰蠶’從寶物庫裡消失過……大概。”
說得輕巧,還不是要她當小偷!再說了,為甚麼要把她一定能成功偷到作為前提啊!她也沒當過小偷啊!
作為一個前世熟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現代人,姜雪枝腦海中現代裝的小人和古裝的小人已經抱著彼此打作一團。
眼見姜雪枝快把頭髮揪下一半,葉決明好心開口。
“你不如去問問徐夢溪,她好像是南詔的哪個世家出身,應該有門路吧?”
姜雪枝:甚麼門路?專供小偷潛入寶物庫的小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