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姜雪枝不可置信地望向段嘯天,他早就知道了?知道甚麼?
何姨是妖?還是她早就想將他關進幻境?
可他為何沒有表露分毫?
段嘯天的話像一記受潮的鞭炮炸響在何姨耳邊,在腦海中嗡嗡作響。
眼角幻化出的細紋糾作一團,何姨直勾勾地盯著段嘯天,期望能從對方的眼底找到一絲謊言的氣息。
段嘯天也不迴避何姨的視線,加重了手上握著何姨的手的力氣,笑了。
“就算我再遲鈍,也察覺到不對勁了。你從來都不說自己的事,把飯菜都留給孩子們,自己卻只吃很少,有時候甚至不吃,普通人早就撐不住了。孩子們回來時你也一定恰好迎出來,現在想來應該是你嗅到孩子們的氣息了吧。只是你身上始終沒有妖氣,所以我遲遲無法確定。”
何姨含糊道:“……自從我的孩子被除妖師搶走,我就學會了收斂妖氣,修為比我淺是沒法感知到的。”
姜雪枝恍然大悟,難怪初到小院見到何姨時只有她察覺了妖氣,而蕭卻燃則是全然無覺,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
聽過何姨的解釋,段嘯天也瞭然地點頭。
何姨小心翼翼地瞟著段嘯天還算平靜的神色,斟酌著開口。
“我只是擔心你在外面太危險,在我的幻境中就不會有人傷害你了……”
段嘯天心裡五味雜陳,正欲開口,一道波瀾不驚的聲音響起。
“抱歉,打擾你們說話了。但嘯天是我的徒弟,我不會讓他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受傷,所以你大可放心。”
驚訝地扭頭看向面上看不出情緒起伏的陸逍遙,段嘯天莫名有些不自在:“師父……”
師父把他送到悠然峰,難道不是已經厭煩他了嗎?那為何現在還要說這種話?
陸逍遙此言一出,何姨面部再次猙獰起來,想要大吼,卻牽扯到灼燒般疼痛的心肺,只能從喉嚨深處發出野獸般的咕嚕聲。
“便是你們這種自詡名門正派的除妖師搶走了我的孩子,也就嘴上滿口仁義道德,我又如何敢信你們!”
段嘯天卻一把捧起何姨的臉,堅定道:“何姨,他是我師父,我信他!”
如遭雷劈,何姨渾身一僵,低聲喃喃:“你信他……呵……這才去五峰山多久,你就信他了?好一個師徒情深……”
原本半趴在地上的何姨剎那間如同恢復了所有力氣,狠狠掙脫段嘯天的手,厲聲尖叫。
“你走!你們都走!從今以後,你再也不是我的孩子了!我的孩子才沒有你這般不聽話!走啊!”
段嘯天被冷不防推得往後一倒,還好有陸逍遙在他身後扶了一手,這才沒讓段嘯天本就元氣大傷的身體再添新傷。
段嘯天也愣在了原地,他從沒見過何姨這般崩潰的模樣。
記憶中的何姨的臉上總是溫溫柔柔掛著笑容,待人接物也是和和氣氣。
沒錢看大夫,何姨便整晚守在他床邊,一遍遍在他額間敷上涼涼的帕子。
買不起雞蛋,何姨便上山採藥跟養雞戶換,只為在年夜飯上添一道葷腥。
這樣好的何姨,現在不要他了嗎?就像師父將他送去悠然峰,也不要他了一樣嗎?
段嘯天久久回不過神,呆愣在原地沒有動作。
眾人也都被何姨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一時間小院內鴉雀無聲。
良久,陸逍遙一如往日毫無聲調起伏的聲音劃破寧靜。
“既然你不要,那我就將嘯天帶回凌霄峰了。”
虛無死寂的瞳孔深處逐漸生出一抹光亮,段嘯天像是機械般回過頭去,抬頭看陸逍遙。
“師父……你不是把我趕出凌霄峰了嗎?”
陸逍遙微微皺眉,不解:“我甚麼時候說要將你趕出凌霄峰了?”
段嘯天嚥了咽口水,感到自己的心跳都快了幾分。
“可你把我送到悠然峰,而且過了很久都沒來看我……”
陸逍遙伸出手去,搭上段嘯天的肩膀:“我分明說的是近來頭疼,託你師叔照看你練劍。”
眼底重新燃起細小的火苗,段嘯天驚喜道:“這麼說,我還能回凌霄峰?之後也不用待在悠然峰了?”
許是段嘯天言語間對能夠凌霄峰太過歡喜,段嘯天不禁抬頭望向始終不發一言立在旁邊的姜雪枝和蕭卻燃二人。
赤裸裸的懷疑向她投來,姜雪枝脊背一緊,生生把頭搖成了撥浪鼓。
天地良心,段嘯天怎麼可能在悠然峰受委屈!
得到否定的回答,陸逍遙重新看向段嘯天,嘆了口氣。
“是我沒同你說清,讓你不安了。你去悠然峰那幾日,我替你計劃了新的修煉方式,等回了凌霄峰你試試,若還不適合你,我再另作打算。”
段嘯天一味求快,逍遙劍意的基礎功打得不牢,儘管憑著悟性進步神速,但隱患還是種下了。
怎樣才能在保證鞏固基礎的同時,讓段嘯天穩中求進,想出一套適合他的修煉方式可費他好一番功夫。
“師父!”
被段嘯天撲得身形一歪,陸逍遙站穩腳,又俯下身去,把牢牢抱住他雙腿的自家徒弟扒開。
小院中一派和睦,姜雪枝心有餘悸,若是被師兄誤會欺負了他徒弟,那才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虛偽……”
何姨無力地癱倒在樹邊,唇角沾著血跡,勾起一絲嘲諷的弧度。
姜雪枝皺眉:“那如今說不要段嘯天的你,又算甚麼呢?和那些丟棄孩子的人類有甚麼區別?”
何姨陷入沉默,眼瞳已然失焦。
姜雪枝看向陸逍遙:“師兄,要將她帶回五峰山嗎?”
妖物為非作歹,會由仙門世家收監,若是罪業深重,更可就地除去。
一般天地靈氣孕育而生的妖物,不傷人、不害人,扮作人類在俗世自由生活也大有妖在。
可一旦妖生出執念,便可能如何姨這般,為了人、為了事,用不同於常人的力量達到目的。
陸逍遙看了眼失去反抗的何姨,搖了搖頭:“嘯天,你來決定吧。”
段嘯天猛地抬頭:“可是我……”
何姨與他息息相關,按理來說,他應該避嫌,若是他處理不好,落人口舌的可是整個五峰山。
“她自始至終只傷了你一人,再者她從前對你有恩,我認為你有這個資格決定。”
見自家師父毫不動搖,段嘯天又看向一旁的姜雪枝和蕭卻燃。
兩人默契地背過身去,不看段嘯天。
“既然師父這麼說……何姨,就算你不認我了,但我一直覺得你就是我的親生母親,是你把被丟棄的我撿回來,如果沒有你,我早就餓死在荒郊野嶺了。”
何姨向一邊無力撇下的頭微微顫抖,段嘯天支起身子,拖著步子過去,再次牽起她的手。
“您永遠是我的母親。”
皸裂的手背靜靜搭在段嘯天掌心,何姨再也抑制不住,被披散的髮絲擋住的面容下,傳出細聲的啜泣。
“師父,能否讓何姨和以往一樣在此處生活?畢竟她最後也沒能真正對我做甚麼,就是麻煩師父來救我了,呃,而且還有其他孩子需要何姨,如果何姨莫名其妙消失了,肯定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呃我的意思是,其實她也沒那麼壞……”
寬大的手掌按上段嘯天頭頂,陸逍遙輕輕勾起嘴角:“知道了。”
“但為了防止她今後像對你這般,傷害到其他孩子,需要有一個人定期前來檢視她的狀況,我把這個任務交給你,能做好嗎?”
再添意料之外的結果,段嘯天喜出望外:“能!”
姜雪枝不禁感慨自家師兄做事滴水不漏,名為監管,實為探親,不僅認可了段嘯天的想法,同時也安撫了何姨不穩的心緒。
得到陸逍遙的肯定,段嘯天把目光重新放回何姨身上。
“何姨,你說不要我當你的孩子,那我們重新認識吧。”
何姨緩緩抬頭,映入眼簾的是段嘯天高高揚起的嘴角。
“在下五峰山弟子,凌霄峰主之徒,段嘯天。”
……
打了個大大的呵欠,姜雪枝強撐精神,維持著竹葉船的行進方向。
蕭卻燃時刻注意著:“師父,你累了嗎?要不換我來吧。”
姜雪枝擺了擺頭。
從小院出來,夜已深。
陸逍遙和段嘯天留在小院裡對何姨的妖力進行一定施法限制,讓姜雪枝和蕭卻燃先行回五峰山。
姜雪枝眼力見還是有的,拉著自家徒弟就開溜了。
夜黑風高,若是御劍而行,可見度低、安全性差,蕭卻燃便也乘上了姜雪枝的順風船。
一晚上大起大落,姜雪枝終於不用再緊繃著精神,習習夜風拂面,倒也令人神清氣爽。
竹葉船悠悠滑過漆黑的北寧城上空,姜雪枝腦中忽然冒出一個熟悉的畫面。
整整一晚上,事情太多,她都忘了找她那好徒弟算賬了!
在幻境中看到的對方的小動作,她可是記得一清二楚!
“咳咳!”
蕭卻燃聞聲望去,關切道:“師父果然身體不適,還是讓我來……”
“徒兒,你是不是有甚麼事瞞著我?”
眼角的笑意戛然而止,蕭卻燃裝作沒聽清的樣子,唇邊弧度未減。
“師父說甚麼?剛剛風大,徒兒有些沒聽清。”
姜雪枝奇怪地看了眼蕭卻燃,夜風明明很溫柔……
“我說,你是不是……”
“唰——”
“唔!”
一支異常鋒利的箭矢自下而上,在空氣中劃出扭曲的弧形,直直刺中蕭卻燃的心口。
沉重的悶哼聲喚回了姜雪枝事發突然尚未反應過來的意識,只見蕭卻燃脫力般身形往後一倒,摔下船邊,極速墜落!
來不及去想暗處的射箭之人,姜雪枝集中精神,操控著竹葉船朝蕭卻燃墜落的方向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