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帳後的女子沒有回應,被握緊的手一動不動,彷彿睡著了般。
蕭卻燃將那雙無知無覺的手重新輕輕搭回床邊,站直、回身,神情嚴肅、目不斜視,與幻境之中的姜雪枝擦肩而過。
接著,便是蕭卻燃來到五峰山後的一切。
被宋博硬塞給她做徒弟,在悠然峰被弟子刁難,拜師儀式遊刃有餘地登完山階,被白朮的“幻夢”變成小孩,在劍閣挑中“妄念”。
以及……是如何偽造出同床共枕一夜的假象,等著看她笑話!
姜雪枝氣得牙癢癢:“可真是我的好徒弟!”
隔壁房間的蕭卻燃冷不防打了個寒顫,徹底甦醒過來。
“……剛剛好像夢到以前的事了?”
蕭卻燃試圖回想起夢境的細節,卻怎麼也想不起來,直到一股奇怪的氣息侵入門縫。
“好濃郁的妖氣!”
翻身下床,蕭卻燃推開方面,這才察覺他與姜雪枝所處的一整層已被無形的妖氣徹底籠罩。
如此濃厚的妖氣,他竟然沒有一絲察覺!這是何等厲害的妖!
“不對……師父!”
趕忙奔至姜雪枝房前,用力敲打著房門,無人回應。
想要破門而入,卻怎麼也推不開。
“師父……”
銀光乍現,“妄念”出鞘,蕭卻燃手中已握長劍,對準房門,就要硬生生劈出一道口來。
“吱——”
“喂喂,謀殺親師啊!”
及時止住手中動作,見姜雪枝的身影自門後顯現,蕭卻燃喜出望外。
“師父,有妖氣!”
姜雪枝豎起兩指,將朝她劈來的劍尖夾到一邊:“我知道。”
將“妄念”重新收進鞘中,蕭卻燃試探道:“……是何姨嗎?”
姜雪枝點頭給予肯定。
“那我們……”
姜雪枝卻眯起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蕭卻燃:“你還記得幻境中的事嗎?”
蕭卻燃一愣:“幻境?”
“何姨製造了幻境將我困在其中,我不小心看到了一些東西,一些你曾經幹過的事情。”
嘴角的弧度一僵,蕭卻燃也反應過來了,自己剛才做的不是甚麼回憶過去的夢,應當是中了何姨的幻境。
“師父都看到了甚麼……”
他北寧皇子的真實身份?還是他在悠然峰揹著她見“斷念”中的謝悠然?還是徹底洞悉了他存的那些隱秘念頭?
不管是哪個,他都不樂見姜雪枝知道。
見蕭卻燃擺出一副小心翼翼、生怕被責罰的模樣,姜雪枝一時軟了心。
“算了,回頭再說,現在先去找段嘯天。我強行破了幻境,怕是會刺激到何姨,對段嘯天做些甚麼。”
好不容易鬆了口氣,聽到何姨可能對段嘯天不利,蕭卻燃又將心提到了嗓子眼。
姜雪枝二人趕到小院時,儼然同客棧房間一般,已被裡三層外三層的妖氣籠罩。
小院的門被無形的屏障堵住,姜雪枝回頭囑咐蕭卻燃:“退開些。”
蕭卻燃應聲後撤兩步。
只見細長的竹葉在姜雪枝手中化作利刃,自上而下,在無形的屏障之上割開一條足以人透過的裂縫。
姜雪枝回頭朝蕭卻燃伸出手:“抓緊了。”
此間強行破開幻境,進入幻境之人若是不牢牢抓住彼此,極易跌入幻境與幻境的縫隙、迷失其中。
蕭卻燃只怔一瞬,將手搭上姜雪枝的手心,一前一後跨過了小院的門檻。
院外是如墨夜色,院內卻是暖陽拂面、鳥語花香。
裡側一角的樹下,何姨神色平和,倚在樹邊,手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撫著仰躺在她大腿上的段嘯天的頭髮。
甚至沒有抬眼向姜雪枝和蕭卻燃兩個“不速之客”投去視線,何姨像是沒注意到二人般,唇瓣幾度張合。
刺眼的白光自何姨的掌心迸發而出,像一輪烈日,掛在段嘯天頭頂。
敏銳地察覺到空氣中再度濃烈的妖氣,姜雪枝頓覺不妙:“不好!她想將段嘯天永遠困在幻境之中!”
施術一旦成功,段嘯天的靈魂將永遠困在施術者製造的幻境內,再也無法醒來!
更何況何姨妖力深厚,製造的幻境精度極高,讓人根本察覺不到身處的是現實還是幻境,若是段嘯天無法識破,想要找到幻境的出口只怕是難上加難。
見姜雪枝臉色難看,蕭卻燃也意識到情況的危急,雖然他對幻術不甚瞭解,但他相信姜雪枝的判斷。
“師父,我們該怎麼將段師兄救出來?”
姜雪枝這頭也是火燒眉毛,她對幻術只知皮毛,方才破開這小院的幻境也只能撕開一條小縫供二人進入,要想阻止何姨對段嘯天直接施加的幻術……太棘手。
“術”到用時方恨少,怎麼當初就沒跟謝悠然多學點劍術以外的!
當務之急是穩住何姨的心緒,姜雪枝決定採取話療。
“你說段嘯天是你的孩子,但你連孩子的想法都不曾過問,便自顧自將他關進幻境,未免太自私了吧。”
即便有蕭卻燃出劍試圖劈開裹在何姨和段嘯天周遭的無形屏障,無數次鏗鏘間,何姨卻連頭也不曾抬過一次。
溫柔到極致的女聲從屏障後傳出:“我都是為了他好,外面的世界太危險了,要是他再被你們這種人搶走了怎麼辦?”
見何姨毫不動搖,姜雪枝和蕭卻燃對了個眼神,咬咬牙道:“可段嘯天根本就不是你的孩子!”
一聽這話,何姨平靜的面龐登時變得猙獰,尖聲大叫。
“你知道甚麼!嘯天就是我的孩子!是我的……是我撿到的……是我喂大的!”
抓住何姨情緒不穩妖力動盪的一瞬,蕭卻燃果斷抬劍,終於在屏障上劈開了一條細細的口子。
見護身屏障裂開縫隙,何姨狠狠瞪了眼聲東擊西的姜雪枝,加快唸咒,手上青筋暴起。
段嘯天頭頂的白光更盛,幾乎要將整個院子覆蓋!
被強光刺得眯起眼,姜雪枝暗叫不好,施術要完成了!
蕭卻燃手中的劍一次又一次不懈地劈向屏障,卻已是無力迴天。
“咔嚓——”
隱秘的碎裂聲自眾人頭頂響起。
緊接著,原本牢牢籠罩小院的明媚陽光如一大塊鏡片般蔓延出無數細長的裂縫,剎那間,“嘩啦啦”地化作碎片、消融,露出現實世界星星點點的夜空。
何姨被來人的力量猛地彈開,後背重重撞到樹幹,又因幻術失敗的反噬吐出一大口血,染紅段嘯天身側的草地。
“你們幹甚麼呢?”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姜雪枝從沒覺得自家師兄的死魚聲線是這般美妙,要知道上一秒她還在糾結怎麼和對方交代把他徒弟弄沒了的噩耗。
陸逍遙腳踩長劍,穩穩停在小院上空,俯視著底下的一片狼藉,微微皺眉。
欲哭無淚的師妹,持劍難支的師侄,重傷吐血的陌生女人,和他昏迷不醒的徒弟。
危急暫時解除,姜雪枝心裡的大石頭總算落了地,朝陸逍遙招手:“師兄,晚上好。”
說實話,她有些心虛,要是被陸逍遙知道不僅沒看好他的徒弟,還讓人家落進妖物手中……
姜雪枝打了個寒顫,還是不要想了。
眼見落地收劍,姜雪枝狗腿地上前,企圖在對方發作前好好解釋:“師兄,這是……”
陸逍遙卻抬手止住姜雪枝話頭,走到平躺在地的段嘯天身邊,蹲下身去,將掌心貼上段嘯天的額頭。
何姨警惕地盯著走近的陸逍遙,卻因脫力和疼痛動彈不得。
陸逍遙幽幽瞥了眼如臨大敵的何姨,將注意力重新放在段嘯天身上。
沒一會,陸逍遙收回手掌,只見段嘯天額間擰作一團,又猛地睜開眼。
對上陸逍遙平靜無波的雙眼,段嘯天驚喜地叫出聲:“師父!”
又不禁奇怪:“師父你怎麼在這兒?”
段嘯天竭力撐起莫名有些痠痛的身子,陸逍遙扶著他的背。
這才發覺院中不止他們師徒二人:“師叔……師弟?你們這是?”
“何姨!”
不顧發軟發麻的身子,段嘯天撲向倒在樹邊的何姨,地上一大灘黑紅的血已經浸溼了他的衣角。
何姨一雙眼閃爍著,想要張嘴說話,卻只有刺痛段嘯天眼睛的鮮血汩汩而出。
構築一個永恆的幻境,消耗的妖力有多龐大,失敗後施術者遭受的反噬就有多嚴重。
見何姨一時半會再沒法有小動作,姜雪枝走到陸逍遙身側,道出了來龍去脈。
內疚地低下頭,姜雪枝有些後怕:“要不是師兄你及時趕到,段師侄恐怕已經……都是我的錯,不該追著他下山,如果不是我出現,何姨也就不會被刺激到了。”
陸逍遙伸手抓起姜雪枝快要埋到地裡的臉,語氣一如往日地平淡:“這不是你的錯。”
“你是擔心嘯天才追來,而何姨只不過是將你當做了契機,沒有你,也會有別人成為這個契機。”
“如果非要追究根源,那將嘯天送到悠然峰、託你照看幾日的我,豈不才是罪魁禍首?”
陸逍遙三言兩語間便打消了姜雪枝心中的陰雲,後者又不禁好奇。
“師兄是怎麼知道我們來了北寧城?”
陸逍遙往身後一瞥,姜雪枝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歇息片刻的蕭卻燃已然恢復了大半精神,正笑意盈盈地看著二人。
“我本想去悠然峰將嘯天帶回凌霄峰,卻沒見著你們人影,在你屋的門縫裡發現了一張夾著的字條,寫著你們來北寧城找嘯天了。”
蕭卻燃適時補充道:“是我特意留的字條,想到若是有人來悠然峰找師父,也好道明去向。”
朝蕭卻燃投去感激的一眼,姜雪枝悄悄吐了口氣,幸好她有個考慮周到的徒弟,不然這次還真是凶多吉少。
“我見此處妖氣大盛,又有靈力殘留,便隨手破了這幻境,果然是你們在此。”
眾人的視線再次集中到何姨身上。
段嘯天緊緊握著何姨的手,垂眸遮去眼底的複雜。
“何姨……其實我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