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一反在五峰山上的傲氣模樣,段嘯天此刻在何姨面前表現得如孩童般乖順,即便是被何姨訓,也只得咧嘴笑兩聲。
宛若平常人家隨時可見的和諧畫面,看不出絲毫異常。
姜雪枝偏頭去看蕭卻燃,希望能從對方臉上找到和她一樣的疑惑。
然而蕭卻燃也只是揚起嘴角,彎眼朝她笑:“怎麼了,師父?”
“……不,沒甚麼。”
朝夕相處的段嘯天察覺不到,和她一樣初次見面的蕭卻燃也察覺不到,為何唯獨她一人能感知到何姨身上散發出的濃厚妖氣?
還是說段嘯天明明知道何姨的真實身份,卻故意瞞下?
不對,如果真是有意瞞他們,根本不可能讓何姨大大方方地出來走兩步……
“師叔,您怎麼了?從剛才開始,您的臉色就不大好?”
段嘯天的聲音猝不及防在耳旁響起,打斷了姜雪枝的顧自糾結。
對上幾人關切的目光,姜雪枝連忙擺手否認:“無事無事。”卻有意無意避開了何姨的視線。
一旁的蕭卻燃將姜雪枝不自然的神色收於眼底,抬眼看向段嘯天。
“既然師兄安然無恙,我與師父就先下榻城中客棧,待師兄省完親,再一道返回五峰山。”
“好。”
轉出隱蔽的小院,回到城中熱鬧的市集,蕭卻燃才問到方才的怪異。
“師父可是在那院中察覺了甚麼?”
心下一沉,姜雪枝沒有立刻回覆,想了想,卻也沒刻意瞞著對方。
“何姨的身上有妖氣。”
通常來說,一個人身上能有如此濃厚的妖氣,不是長期與妖物為伍、浸染至深,就是……她本身就是妖。
蕭卻燃一驚,方才同處一處,他可是全然無知。
“那段師兄……”
姜雪枝搖搖頭:“看他的樣子不像是知道何姨的真身。”
段嘯天面對何姨時表現出來的信任不像是假的,就像是一對平凡的母子。
最壞的結果不外乎妖物偽裝成何姨,趁段嘯天不在想將孩子們盡數吃掉。
“那我們要不要提醒段師兄,或者是除掉……”
抬手打斷蕭卻燃,姜雪枝一改方才的猶豫:“若是那妖當真有害人之心,城中應當早有風聲,如今百姓安居樂業,就算是騙了你師兄,也沒有到非得將她除掉的地步。”
當然,若是日後生出害人之心,她會負起斬草除根的責任。
蕭卻燃帶路,二人往北寧城中最大的客棧走。
“若師父是段師兄,會認為何姨藏起真身是故意欺瞞、別有所圖嗎?”
引路的蕭卻燃頭也不回,有些低沉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夾雜著攤販的叫賣,聽得不大真切。
“會。”
指尖無聲嵌入掌心,蕭卻燃脊背繃緊。
下一秒又聽姜雪枝接著道:“但無慾無求是真正的仙人才能做到的,你我修仙之人尚不能保證絕無二心,又何況是妖呢?”
妖物本就生於慾念,一枝花、一棵草,有了慾念,經成百上千年的修煉,才得以化形。
執念也好,妄念也罷,一念生而百物發。
北寧客棧是北寧城內最大的客棧,也是整個北寧國境內最權威的連鎖客棧。
也不知道蕭卻燃跟客棧老闆說了甚麼,二人被恭恭敬敬地領到了客棧最高層,明顯不是平日裡會對外開放的上上房。
“師父今日好生歇息,若是對北寧城感興趣,明日徒兒帶您好生逛逛。”
輕快的聲音顯示著蕭卻燃此刻極佳至少不算低落的心緒,離開前還好生叮囑了一番姜雪枝鎖好房門。
“又不會有賊人闖入,就算真闖進來了,為師我還打不贏一個小小的竊賊嗎……”
但出門在外還是留了個心眼,鎖好門,姜雪枝和衣睡去。
半夢半醒間,腳底傳來堅實的觸感,不知何時已是站立著的姜雪枝緩緩睜眼。
賊人沒來,妖倒是來了。
“何姨,你這是做甚麼?”
周遭灰濛濛的幻境仍是北寧城的街道,卻與姜雪枝在白天看到的有著微妙的不同,一身素衣的何姨立在街道的正前方。
來來往往的百姓從二人身旁穿過,彷彿看不見她們一般,卻能準確地避開二人挺立的軀體。
不復段嘯天面前的和善,何姨面無表情,在姜雪枝面前露出真實的自己。
“何必惺惺作態,你不是很清楚我的身份嗎?除妖師!”
除妖師?
姜雪枝攤了攤手,語氣無奈:“我只是普普通通的修仙之人,只是偶爾會受託下山除掉在俗世為非作歹的妖物。除妖師這個身份聽上去比修仙者要像牛馬多了,不是嗎?”
何姨眉頭一皺:“牛馬?我管你是牛是馬,既然此番進了我的幻境,就別想再出去!可惡的除妖師!”
“喂喂,我不是都說了我不是除妖師……”
霎時間,天旋地轉,幻境溶解,接著又重鑄成另一番模樣。
簡陋的茅草屋前,粗布襁褓之中嬰孩嚎啕大哭,卻遲遲無人現身。
過了許久,陣陣妖風呼嘯而過,林葉掩映間,一道曼妙的身影款步而來。
那女子動作輕柔地抱起嬰孩,捧在懷中悠悠搖晃,嘴上還輕哼。
“原來你就是這麼成為段嘯天的救命恩人的。”
女子的面容與如今的何姨極為相似,想來是她為了瞞過段嘯天她作為妖不會老的事實,刻意隨著年月的流逝老化了面容。
耳旁傳來何姨的聲音,卻不見其身影:“只要你不亂來,企圖強行打破幻境,在幻境之中你不會有性命之憂。”
姜雪枝看著女子抱著嬰孩走進茅草屋,嘴上草草應著:“好好好,那我還要多謝你的體貼了。”
春草叢生,紅葉飄零,白雪在地面積成了厚厚的一層。
襁褓中的嬰孩逐漸長成段嘯天的模樣,更加青澀的,更加意氣風發的。
圍在女子身遭的的孩子也越來越多,大的領著小的,從茅草屋搬進了姜雪枝白天到訪的小院。
“你很喜歡孩子嗎?”
細細的風拂過耳畔,年邁些的何姨的身影不知何時已與姜雪枝並肩而立。
“可惡的除妖師搶走了我的孩子,我要向他們復仇。”
“人類丟棄他們的孩子,那就由我接收。”
這是甚麼邏輯?還能這麼等同?
嘆了口氣,姜雪枝看向何姨沒有一絲迷惘的側臉:“你這不叫復仇,叫做慈善。”
是了,復仇應該是更加不計後果的,更加泯滅人性的,而不是讓一個妖變得比人還像人。
何姨只是搖了搖頭:“若是去搶人類的孩子,那我與那群除妖師又有何區別?”
小院中傳來此起彼伏的笑聲,何姨的面容也變得柔和,嘴角揚起微不可察的弧度。
“和這些孩子們在一起,我甚至以為自己已經淡忘了過去的仇恨……但你們這群所謂的‘修仙者’的出現,讓我意識到,遲早有一天你們依舊會再次搶走我的孩子。”
何姨的聲音再次變得尖銳:“所以你還是老老實實待在這幻境裡吧。”
姜雪枝身側的身影再次消失不見,化作一陣風。
小院中傳出段嘯天堅定的聲音:“何姨,我決定了,我要去五峰山!”
姜雪枝挑了挑眉,原來段嘯天是這時候決定拜入五峰山的。
幾乎已與如今的段嘯天面容重疊,日後被順利收入凌霄峰的天才,毅然決然跨出了小院的門檻。
段嘯天離開,姜雪枝與何姨隔著敞開的大門,遙遙對視。
“又一次……你們還是又一次把我的孩子搶走了。”
隱忍痛苦的女聲直接在姜雪枝耳畔響起。
晶瑩的水珠從何姨的眼角滑落,在本應是泥土的地面盪開一圈圈在水面才有的漣漪。
熟悉的天旋地轉感,眨眼間,幻境構築出的已不再是簡陋的茅草屋,也不是歡聲笑語的小院。
是一個大大的鐵籠,七八個孩童擠在一處,腳邊是散發著酸臭的糊狀物。
“小兔崽子!吃不吃!不吃就等死吧!”
鐵籠外的糙漢操著滿口髒話,狠狠踹了兩腳籠子便離開了。
姜雪枝愣在原地,這是哪兒?
“嗯?這是哪兒?”
不知從何處傳來的何姨的聲音,替姜雪枝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姜雪枝更是摸不著頭腦:“難道這不是段嘯天的過去嗎?”
何姨也一頭霧水,否認道:“你以為我從前看了多少遍他的經歷,在我的印象中,他從來沒有到過這種地方。難不成是混入了你的靈力生成的?”
姜雪枝連忙擺頭:“我也沒來過這種地方。”
不是她的,也不是段嘯天的,還有誰的靈力會被混進幻境?
得出一個不敢置信的答案,姜雪枝心裡發怵。
此時此刻正睡在她隔壁房間的好徒兒。
姜雪枝正才想起一個問題:“為甚麼只把我拖進了幻境,和我同行的那個男子呢?”
按理說,他們二人都是何姨深惡痛絕的“除妖師”,為甚麼只關她一個人,這不公平!
何姨遲疑片刻,回道:“那小子一直都在啊,只是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難不成這個場景是他的回憶裡的?”
姜雪枝心情沉重地點頭,恐怕正是如何姨所說。
蹲下身去,透過鐵籠欄杆的縫隙辨認被雜亂的頭髮蓋住的面容,姜雪枝果然在其中找到了一個有些熟悉的面容。
男孩的衣衫被扯得凌亂,沾上溼泥的髮絲貼在頰邊,一雙黑漆漆的眸子卻不似另外的孩子盛滿絕望,而是分外有神。
正當姜雪枝準備上前細細打量一番,幻境卻再次發生變化。
燻煙在紫檀木床邊嫋嫋升起,精緻的簾幔後搭著一隻保養得當的手,床邊跪著的人影則伸出手去,雙手握住那隻明顯屬於女子的手。
“母后放心,我一定去五峰山取得誅仙草!”
那人緩緩抬起頭來,露出寫滿擔憂的面容。
渾身一顫,姜雪枝雙腿發軟,不是她那好徒兒還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