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陸逍遙其人,現五峰山凌霄峰主,負歷任峰主“逍遙”之名,揚逍遙劍意。
自幼勤奮刻苦,沒有辜負宗門和師父的期望,未至弱冠便掌握了逍遙劍意第十重,此後劍氣縱橫、直指凌霄。
世人贊其為“天才”。
可近來令他最頭疼的,便是多了個“天才”徒弟,段嘯天。
段嘯天剛入門便領悟了逍遙劍意第一重,五峰大比後更是突破第二重,接著便是第三重、第四重……
一切似乎正朝著好的方向發展,陸逍遙承認徒弟在劍法上的天賦與努力甚至遠超當年的自己。
但欲速則不達,境界未經鞏固只會在將來使段嘯天的修煉功虧一簣。
“根深者葉茂”是陸逍遙最常掛在嘴邊提醒段嘯天的話,但他顯然低估了對方腦子裡的水量。
中氣十足的一聲“是,師父”後,如瞬間失憶般,繼續埋頭猛衝。
他頭好痛。
……
“師父,段師兄為甚麼會在這裡?”
蕭卻燃彎起眼角,眼神卻如利刃般直直盯向跟在姜雪枝身後御劍而來的段嘯天。
姜雪枝收起竹葉船,隨口道:“你陸師叔最近頭疼,託我照看照看嘯天。”
嘯天……短短兩個字在蕭卻燃齒間來回碾磨,似是要將其狠狠碾碎。
姜雪枝甚至沒這般親暱地叫過他這個正牌弟子的名字。
“段師兄都這麼大個人了,還需要照看?莫不是中了白朮師兄的‘幻夢’也變成孩童了?噢對了,俗世的孩童這個年紀也會自己砍柴做飯了,根本不需要時時刻刻有人陪在身邊。不小心折辱了孩童,蕭然慚愧,所以段師兄應該是變回襁褓中的嬰孩了?”
燦爛的笑容掛在蕭卻燃臉上,眼下的氣氛卻已是劍拔弩張。
姜雪枝趕忙出聲緩和:“蕭然,來者是客,不得無禮。”
又轉向身後的段嘯天:“師侄,這些時日你安心住下便是,有甚麼需要只管跟蕭……我講。”
麻煩些便麻煩些吧,總比悠然峰的和平寧靜被摧殘好。
平日和炮仗無異、一點就著的段嘯天此刻卻只是靜靜聽完蕭卻燃的一番冷嘲熱諷,回覆姜雪枝時也是有氣無力。
“嗯,多謝師叔。”
姜雪枝一愣,有些不適應,鄰居家的傻兒子突然轉性不吵不鬧,真有些不適應了。
蕭卻燃眼底也閃過一絲錯愕,他們二人從前沒少磕磕碰碰,段嘯天見了他也總是明裡暗裡警告他不許搶陸逍遙作師父。
如此沉默寡言的段嘯天,倒還是頭一遭見。
“師叔,請問悠然峰可否有練劍之處?”
凌霄峰是劍修大峰,普通弟子便是在演武場由一同修習,而段嘯天這種親傳弟子,自是由峰主陸逍遙親自教導,通常是在專門的劍室,模擬不同的環境,確保在每種情況下都能施展出最大威力的劍法。
姜雪枝點頭:“有的,待會我領你去峰頂,蕭然平日也是在那裡練劍。”
聞言,段嘯天朝立在一旁的蕭卻燃投去一眼,眼底莫名的情緒一閃而過,收回視線後又朝姜雪枝作了一揖:“那便有勞師叔了。”
姜雪枝擺擺手:“師侄客氣了。”
從宋博那裡回悠然峰的路上,姜雪枝冷不防被追來的陸逍遙叫住,三言兩語間便被塞了個段嘯天。
面上說是身體不適想修養幾日,託她照看段嘯天修習,以免出甚麼岔子,可看段嘯天的態度,恐怕還有內情。
姜雪枝不禁腹誹,練個劍能出甚麼岔子,她這逍遙師兄就是愛瞎操心,段嘯天也不是毛頭小子了。
在姜雪枝的帶領和蕭卻燃的“陪同”下,段嘯天熟悉了一圈悠然峰的環境,便迫不及待上了峰頂。
瞥見蕭卻燃持在手中的劍不同往日,段嘯天不禁問道:“這是你的本命劍?”
姜雪枝腳下一滑,擦了擦額角不存在的汗水,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蕭卻燃點頭,將劍尖抬高几分,也不藏著掖著:“此劍名為‘妄念’。”
自來悠然峰便始終繃著張臉的段嘯天噗嗤一聲笑出來:“妄念……我還妄想呢……”
蕭卻燃也不反駁,聳了聳肩,看向置身事外的姜雪枝。
姜雪枝逃也似地錯開,借段嘯天挺立的身軀遮擋那灼人的視線。
段嘯天揚了揚他的“震天”,沉聲道:“五峰大比時師弟尚未取得本命劍,我也輸得心服口服,眼下師弟已有本命劍,不知能否與我切磋一番?”
五峰大比時,蕭卻燃尚未悟得心法,自然沒有本命劍,而段嘯天卻已是有了,可即便是使著本命劍,用上逍遙劍意,仍舊敗在了蕭卻燃手上,這也始終在段嘯天心中結著個疙瘩。
他是天縱奇才、進步神速,可即便如此,他還是輸了,輸給了半隻腳都還沒踏入仙門的師弟。
奇恥大辱。
兩人間又是一番電閃雷鳴冒火花,被邀戰的蕭卻燃只輕飄飄道:“師兄見諒,師弟我暫時沒那個心情。”
段嘯天皺眉:“啊?那師弟甚麼時候有心情,我先行約下。”
蕭卻燃淡淡道:“如果切磋物件是段師兄弟的話,那估計是沒那天了。”
段嘯天怒不可遏:“你小子耍我是吧!”拎起“震天”就直指蕭卻燃面門。
鏗鏘相接,姜雪枝聽得頭疼,扶著額角道:“至少別把山頭削了……”
蕭卻燃接下段嘯天一擊,還有餘力回覆姜雪枝:“師父放心,徒兒會攔著師兄的。”
段嘯天太陽xue突突直跳:“你當我是死的嗎!”
又是提劍刺出,段嘯天腳下生花,三兩步擋住蕭卻燃在崖邊的去路。
蕭卻燃側身避讓,手中“妄念”未動,裹挾著崖邊的風聲,段嘯天的“震天”劈了個空。
“師兄怎麼不用逍遙劍意?這樣下去,師兄怕是會輸得比五峰大比時還要不忍直視呢。切磋而已,不用刻意讓著師弟我。”
觸發“逍遙劍意”幾個關鍵詞,段嘯天腦中只剩蕭卻燃欠揍的“不忍直視”,從鼻子裡悶悶哼出一聲,劍勢更甚,卻仍是不用逍遙劍意。
“我不用逍遙劍意,也能照樣把你摁在地上打!”
蕭卻燃往後輕盈一躍,閃過段嘯天氣勢洶洶的一擊,掌中“妄念”卻有所感應似的一陣一陣地顫動。
蕭卻燃極盡輕柔地撫過劍身,霎時間,躁動不安的“妄念”漸漸停下抖動,沒再發出動靜。
可只有蕭卻燃自己知道,腦海中有那麼一瞬間多出了片刻似有若無的雌雄莫辨的聲音,消失得太快,沒留下絲毫痕跡,可蕭卻燃知道那不是幻覺。
“沒人告訴過你,跟人比試的時候不要走神嗎?”
毫不留情的一擊重重襲向蕭卻燃面前的地面,收回劍去,段嘯天的不滿寫在了臉上。
指尖微動,蕭卻燃緩緩抬起“妄念”:“既然師兄這麼想跟我切磋,那師弟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
“正合我意!那師弟可要小心了!”
三分鐘後。
“師兄,你怎麼光顧著讓我小心了,自己倒是小心些啊!”
蕭卻燃手中“妄念”劍尖指地,俯視已然癱坐在地的段嘯天,他的身側是掉落在地的“震天”,可憐地沾上了一層泥塵。
姜雪枝走近拉了拉蕭卻燃的衣角:“好了,少說兩句。”
段嘯天不語,抓起“震天”站起身來,抖了抖衣袍上的灰塵,重新看向二人。
“師弟說得沒錯,是我不小心,是我學藝不精,是我給凌霄峰和師父丟臉了。”
姜雪枝與蕭卻燃面面相覷,他們也沒說這麼狠吧……別人看來,指定認為是他們悠然峰師徒狼狽為奸欺負同門。
姜雪枝咳咳兩聲,重整語氣:“段師侄為何不用逍遙劍意?便是隻用一二重,也不至於被你蕭師弟打得……切磋得毫無還手之力。 ”
委婉不了一點。
段嘯天垂眸,低沉道:“師父說我基礎不牢,若是肆意使用逍遙劍意,恐會走火入魔,甚至丟掉性命。”
姜雪枝猛地睜大眼睛,她這是接了個燙手山芋啊!逍遙師兄準備坑她也不說一聲!要是他徒弟嘎在悠然峰怎麼辦!
似是看穿姜雪枝心中所想,段嘯天解釋道:“師叔不必擔憂,我不用逍遙劍意便是了。”
完全沒有被安慰到的姜雪枝:“可憋著不用怎麼能是個辦法呢?再者,五峰山中歷來習逍遙劍意的門生從未有過走火入魔的。”
段嘯天竟換上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道:“那是因為還從未有人像我這般修習之快。”
“快?”姜雪枝心驚,明白了大半,問段嘯天,“師侄現在習到第幾重了?”
“第六重。”
逍遙劍意共有十重,從第一重到第十重,修習難度逐漸攀升,陸逍遙未至弱冠便已習得第十重已是少之又少,可段嘯天入門不過短短几月便已習到第六重,真是後生可畏。
然而,悟性極高,卻心性不足,陸逍遙怕是從一開始就是刻意將段嘯天送到悠然峰,好緩些時日,以免其受反噬。
大致理清前因後果,姜雪枝又問:“嘯天師侄,在凌霄峰時你師父可有叮囑你甚麼?”
段嘯天撐著下巴思索片刻,回道:“這麼說來,師父老拿著本書在我耳邊念,我還以為是他在唸書呢。”
“念甚麼?”
“根深者葉茂。”
姜雪枝無力扶額,逍遙師兄未免表達得太過隱晦,怎麼能指望段嘯天這個劍痴有自覺是在提點他自己呢?
段嘯天這才反應過來,一臉錯愕,指著自己道:“所以,師父這話其實是對我說的?”
姜雪枝和蕭卻燃齊齊點頭。
一時連“震天”都拿不住,段嘯天蹲下身去,抱著腦袋,發出便秘般的悶沉聲響。
姜雪枝也蹲下身去,開解段嘯天:“慢慢來,大不了從頭再練嘛,不急不急。”
不如說是,急不得。
修習逍遙劍意之人不在少數,卻鮮少有人能達到十重境界,大多終其一生,只停留在了五六重。
悟得心法後段嘯天便一頭扎進修煉裡,心性顯然與逍遙劍意相悖,仍舊抵達了第六重的境界,可謂是真正的修煉奇才。
但也正是因為到了常人極限的第六重,段嘯天刻意追求“逍遙”的執念也化作禁錮他精進的枷鎖,陸逍遙在此時出手干涉也還算及時。
段嘯天卻顯然不這麼想。
“可我只有劍了!若是連逍遙劍意都不能用,師父一定會對我失望至極!一定會後悔收我做他的徒弟!”
從前,他在俗世用劍替自己殺出了一條血路,卻沒人告訴他來到仙門,這個人人劍術不凡、身負絕技的地方,他該怎麼證明自己的價值。
他只有日復一日,從天矇矇亮到夜深人靜,多領悟一重,他便能多一分留在凌霄峰的可能。
可天不遂人願,到頭來,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段嘯天猛地抬頭看向直直立在姜雪枝身後的蕭卻燃:“為甚麼你連心法都沒領悟,卻能得到師叔青睞?為甚麼我剛入門便習得逍遙劍意,卻還是會敗在你的手下?”
姜雪枝渾身一震,青睞?甚麼青睞?辟穀丹可以亂吃,但話可不能亂說!
蕭卻燃像是被愉悅了一般,饒有興致地回答段嘯天的問題:“因為我知道即便沒有心法,沒有本命劍,也能透過別的方式找到你的破綻,而你則是以為有了逍遙劍意就勝券在握。”
段嘯天被堵得啞口無言,他那時心高氣傲,入門不過一月便已習得逍遙劍意第一重,他大抵是覺得可以驕傲了,再不濟,連心法都沒悟的蕭然總能贏過吧。
可現實狠狠打了他的臉,灰溜溜地回到擂臺下,卻並未迎來師父的斥責。
即便如此,自那之後他更是日夜不休,然而得到的卻反而是師父滿含失望的嘆息。
到底是哪裡出現了問題?他到底是在哪一步做錯了?
段嘯天眼角乾澀,只愣愣地盯著掌間的“震天”,他還記得師父得知他悟得心法、帶他去百鍊峰領本命劍時的表情。
其實師父那日的表情和平日裡的沒甚麼不同,嘴角平平、眼角平平,可他就是知道,師父是打心裡替他高興的。
“你是為了得到師父的青睞才修習劍法的嗎?”
頭頂猛地炸開姜雪枝平靜的話語,段嘯天怔了一瞬,低聲回道:“……不是。”
姜雪枝拍拍段嘯天的右肩:“不要忘記自己為何拜入五峰山。”
修仙之人,最重心性的修煉,拜入五峰山的必經試煉是登上通向山門的長階,便是以此來幫助拜師者認清心中執念幾分輕幾分重,若是改變心意不再拜師,也無人阻攔。
在漫長的修煉歲月之中,不乏有人忘記來路、丟失初心,被無所謂的瑣事絆住,越纏越多,越纏越緊,最終徹底邁不出步子。
“那師叔也經歷過這些嗎?迷茫、困頓,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
彎起鳳眸,姜雪枝微微一笑。
“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