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與得知“妄念”之名後神情恍惚的姜雪枝分別,蕭卻燃揣著本命劍開始不眠不休地修習,早一刻修煉出劍魂,便多一分把握,秘境的事也好,師父的事也好……
沉浸在充盈的靈力之中,寂靜的夜裡,有人輕輕叩響他的門。
這個時間會是誰來找他?
他只能想到一個人,悠然峰上除他之外的另一個人。
又不禁疑惑,對方為何會在此時上門?
整理好衣袍,蕭卻燃拉開房門,抬眸望去:“師……”
“父”字卻在看清來人臉的那瞬緊急嚥下,蕭卻燃盯著宋博肩頭扛著的一動不動的姜雪枝,微微扣緊了扒在門框邊的指節。
刻意放輕了聲調問道:“掌門師叔,我師父這是怎麼了?”
宋博將堪堪掛在肩頭的姜雪枝往蕭卻燃懷裡一塞,拍了拍他的肩,一副語重心長的模樣。
“年輕人吶,莫要心急,特別是對你師父這樣的膽小鬼。”
隨著懷中一沉,清幽的竹香包裹了他,蕭卻燃猛然睜大了眼,愣愣道:“師叔知道……”
宋博捋了兩下不存在的鬍鬚,緩緩搖頭道:“我全然不知。但想來若不是師侄你做了甚麼,將她逼急了,她今晚也不會這般失態。”
指尖微動,蕭卻燃眼底閃過一絲掙扎,習習夜風拂面而來,將方才修習運轉靈力時殘留在體內的熱度往下壓了壓。
師叔與師父相處時日自是比他要長,更瞭解她的性情,眼下斷言是他逼的,那是不是代表著姜雪枝也並非毫不在意?
見蕭卻燃仍舊皺著眉一言不發,宋博索性話頭一轉,將姜雪枝荒唐的“夢境”如實以告。
“於公作為五峰山的掌門,於私作為你師父的師兄,我實在不願見到你們師徒只因區區一個無中生有的夢境便生出嫌隙。”
“夢境一事你知曉便好,若是她問起……”宋博略作思忖,“就說是她自己喝醉了說的。”
嘴角隱隱抽搐,蕭卻燃汗顏。
得知夢境真相,他自然是欣喜的,只是……這會不會太過敷衍了?姜雪枝當真會信?
蕭卻燃望向宋博,面露難色:“這恐怕不妥……”
姜雪枝本就對他排斥,若是知道他騙她,轉頭便打包逃走也不無可能。
某種程度上來講,蕭卻燃猜得一點也沒錯,對方甚至在得知多了個徒弟時便已經向掌門自請過“被”逐出師門。
與蕭卻燃的猶豫不同,宋博則是無所謂地擺了擺手。
“事在人為,還是你打算同你師父一樣做個膽小鬼,死死抱著這‘大石頭’不鬆手?”
蕭卻燃扶在姜雪枝臂側的手不自覺加重了幾分力,引得對方低低嗚咽一聲。
蕭卻燃趕忙鬆了手上的勁,沒成想姜雪枝迷迷糊糊間尋著他胸膛的熱源蹭去,他只得渾身繃緊,直到懷裡之人安分下來才敢再次滾動喉結。
尋到滿意之處的姜雪枝漸漸恢復平緩的呼吸,再度陷入沉睡。
鼻尖是熟悉的竹香,蕭卻燃低下頭去,看著懷中之人烏黑的發頂陷入久久的沉默。
已然攤開,宋博轉身要走,蕭卻燃急急叫住對方:“師叔知道我師父……”
師父和師祖僅僅只是師徒關係嗎?
師父心悅師祖嗎?師祖呢?他也心悅師父嗎?
師父不肯碰“斷念”,是因為一直忘不了救世仙逝的師祖嗎?
宋博耐心等在原地,可蕭卻燃一句完整的話也沒能問出口,沒敢問出口。
只搖了搖頭道:“沒甚麼,今晚多謝師叔,您早些歇息……”
知道了又能如何?他要做的事沒有任何改變。
送走宋博,蕭卻燃將不知為何睡得極沉的姜雪枝抱到床上、掖好被角,又怕對方狀態不明獨自一人出甚麼意外,便始終以肘撐頭、守在床沿。
方寸之間,平穩的、與潮熱的氣息糾纏,散落在外的髮尾被一次次繞上指尖。
懷中玉竹溫度攀升,卻不及指腹難以剋制地觸及的那瞬燙人。
一夜沒閤眼,察覺到姜雪枝微微顫動的眼皮,似有醒來的跡象,蕭卻燃心念一動。
脫下靴子,輕手輕腳躺到姜雪枝身側,閉上眼靜待片刻,耳畔是她猛然停滯的呼吸。
忍住快要溢位嘴角的笑意,他裝作悠悠轉醒的模樣,映入眼簾的是姜雪枝瞪得溜圓、連雙唇都張開一條細縫的驚恐面容。
她平日最喜歡他笑,所以他朝她笑了,但是她今天看上去不是很高興的樣子。
“師父昨夜睡得可好?”
此話一出,姜雪枝瞳孔急劇放大,二人距離近到鼻息相觸,他又怎會錯過對方眼底的情緒。
掌門師叔果然沒騙他,師父……姜雪枝就是個不折不扣的膽小鬼。
全然不知自己已在蕭卻燃心裡打上了“膽小鬼”的烙印,姜雪枝躺在陌生的、不屬於她的床上,遲遲迴不過神來。
她昨晚是甚麼時候睡著的?怎麼睡著的?她記得……宋博!
她昨晚分明是找掌門師兄訴苦去了,現在怎麼會和蕭然躺在一張床上?
一張床……
她都幹了些甚麼!不對,是他都幹了甚麼!他們不會是……
不,老實講,她此刻神清氣爽,身上各處也沒有任何不適,顯然是昨晚睡得極好。
緩緩坐起身來,姜雪枝艱難地憋出一句:“我們這是?”
沒有放過姜雪枝臉上的變幻莫測,蕭卻燃一揚嘴角,答得毫無負擔:“自然是睡覺了。”
他可沒撒謊,確實是在睡覺。
姜雪枝牽了牽嘴角:“睡覺……哈哈……睡覺好,多睡覺才能長高,我還是不打擾了。”
好在衣物完好,姜雪枝越過靠在床柱邊的蕭卻燃,一溜煙兒似的就往門口快步走去,故作鎮定地推開房門。
望著姜雪枝如松鼠般逃竄離去的背影,蕭卻燃輕笑一聲,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
這樣才好,越來越在意他的存在,而不是一直當他是個乖巧懂事、言聽計從的徒弟。
複雜的視線落到枕邊的“斷念”,蕭卻燃不禁眯了眯眼。
現在是時候解決另一件事了。
千機峰上,宋博連夜補好的房門再次遭到襲擊,搖搖欲墜的半扇門終是經不住摧殘,倒在了姜雪枝腳下。
宋博自律,日日早起,此刻已是泡上一壺茶,捏著茶杯舉到嘴邊。
“宋博——”
轟隆一聲炸開,宋博額角青筋跳動,竭力控制著手上的力道,以免杯毀茶灑。
這悠然峰就沒一個省心的!謝悠然破窗,姜雪枝就破門,他是不是得先告誡蕭然一番,不要企圖踩破他的屋頂進來。
終是一口也沒喝,宋博嘆了口氣,放下茶杯道:“沒大沒小的,叫師兄。”
脆弱的木桌被來人狠狠拍得一震,三兩滴淡黃的茶水從杯中濺出,又被宋博施法操控著晃晃悠悠落回杯中。
“又怎麼了,祖宗?”
姜雪枝鳳眸一眯,氣勢洶洶:“你還好意思問我?我昨夜分明是來的你房中,你倒好,把我迷倒送到蕭然房中,有你這麼做師兄的嗎?”
“虧我如此信任你,將那夢境也全然托出,你明知此事還把我往火坑裡推!你……你是想氣死我嗎?”
“要不你還是把我逐出師門吧!”
密密麻麻的一番話直指宋博的“罪行”,他連半句話也插不進去,直到姜雪枝落下最後一個字才幽幽開口。
餘光瞥了眼眉毛翹到天上的姜雪枝:“你昨夜喝得爛醉,是我把你送回悠然峰讓你徒弟好生照顧。你若是不願,下次我隨手將你丟在山門口供門生瞻仰好了。”
姜雪枝一僵,抬手指了指自己:“我?喝醉了?”
她不記得昨晚他們喝過酒啊?修仙者無宿醉不適一說,她自也無從得知。
宋博扭頭往房間角落一揚下巴:“喏,都是你喝的。”
姜雪枝順著宋博的視線看去,整整齊齊擺放的白色小瓷瓶,暗示著昨夜的放縱。
姜雪枝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奇怪道:“可我怎麼不記得我喝過?”
她的記憶停留在宋博苦口婆心勸她放寬心,這才有了覺得對方給自己下迷藥的誤會,畢竟她這師兄只是看著敦厚老實,實際不比他們另幾個師弟師妹心眼多。
宋博卻像是早已準備好了說辭一般,眼皮也不抬,淡淡道。
“你看看,你都喝到記不得昨晚的事了,喝成這樣你師兄我能放心沒人照顧你嗎?你那悠然峰上就蕭然一個活人,我大半夜去哪找人守著你防著你夢遊劈了山頭?”
此事在《五峰山記》中亦有記載,悠然峰有徒姜雪枝,竊師佳釀,大醉狂焉,劍氣縱橫,幾碎悠然半壁,終唯殃毗鄰一山,幸哉,幸哉。
光輝歷史猶在眼前,姜雪枝默默嚥下反駁之語,只道:“那師兄把我捆在你房裡不就行了。”
“咳咳!”
猛地被喉頭的茶水嗆到,宋博大驚失色:“師妹莫要亂說!你師兄我是正人君子,怎麼可能有那種癖好!”
被宋博毫不留情地趕出門,姜雪枝嘟囔:“我還沒說甚麼呢……”
昨夜的記憶模模糊糊,但她再如何爛醉,也不至於一絲印象都沒有吧?
她從前也不這樣啊,甚至還能記得當初偷喝謝悠然的酒,醉後是如何跟謝悠然過招的,劈了隔壁山頭純屬意外。
姜雪枝一邊在腦海中搜颳著記憶,一邊取出竹葉,念訣化船,往悠然峰的反向飛。
悠悠浮在半空,姜雪枝盤腿坐於其上,竹葉船邊卻冷不防出現了兩道御劍的身影,似是追趕而來。
飛在前面的那人出聲喊她:“師妹,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