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對二人在劍閣外的對話一無所知,蕭卻燃無心思考徐夢溪那番話的真正意味。
因為踏進劍閣的下一秒,他就被四面八方同時響起的聲音吵得頭疼。
快聾了。
沒人告訴過他閣裡的劍會說話。
眼前呈螺旋轉的木梯坐落於閣樓中央,蕭卻燃環顧四周,閣身的牆壁被劃分為內嵌的一格一格,無數形狀、長短各不相同的劍被置於其中的木架之上。
橫在格里的劍身沒有規律地一閃一閃,七嘴八舌也隨之迴響在偌大的劍閣之中和蕭卻燃耳畔。
“小子,你是哪個峰的弟子?凌霄峰?還是千機峰?我個劍還是更喜歡凌霄峰。”
“難不成是萬草峰的?婉拒了哈。那群傢伙只會往劍身上淬毒,把人家弄得臭烘烘的!”
“好生俊俏的公子,可願將我帶出去?”
“你倒是想得美,哪個弟子不想往上層去,拿柄更好的劍?”
“你管我!”
逐漸適應突如其來的嘈雜,蕭卻燃禮貌拱手:“各位……前輩好。”
這些劍待在五峰山中的時日比他長,喚聲“前輩”倒也合情合理。
“他叫我們‘前輩’誒!”
“沒出息,看把你樂的!”
不似其中一柄劍所說,蕭卻燃並沒有急著往上層去,而是留在第一層,挨著格子細細打量起每一柄劍。
師父說過,與品質優劣無關,適合自己的心法才是最好的,劍也一樣。
既鑄此劍,必有所用,即便等待的時間可能有些久,也定會等到真正的主人到來。
“不要這麼仔細地看我,我會害羞的!”
“你又不是人,大大方方的,讓他看!”
“可是我還沒有劍鞘,不就跟沒穿衣服一樣嗎?”
耳邊一句接一句有來有回,蕭卻燃好奇問道:“各位前輩是劍魂嗎?”
會說話,有意識,和“斷念”劍中空間的謝悠然簡直一模一樣。
蕭卻燃的問題很快收到毫不吝嗇的回應。
“鑄劍有靈!我們只是劍靈,經主人修煉,賦予我們記憶和樣貌便會成為劍魂了!”
謝悠然是“斷念”的劍魂,說得通。
蕭卻燃又問:“那怎樣才能賦予劍靈記憶和樣貌,修煉出劍魂呢?”
有劍魂的劍,和沒有劍魂的劍,根本無法相提並論,看“斷念”在他和姜雪枝手中發揮出的威力差距就能知道。
格子裡的劍身斷斷續續閃著白光,劍靈們嘰嘰喳喳回道。
“你怎麼甚麼都不知道啊?你師父沒跟你講過嗎?話說你有師父嗎?”
有是有,但姜雪枝確實從未提過,就連劍魂本人也特意告誡不要提到他的存在。
“不是所有人都能修煉出劍魂的!你得勤奮勤奮再勤奮!你有這份覺悟嗎?”
他從來不是天才,心法更是悟了許久,但勤能補拙,他一直相信這句話。
“最重要的是,劍魂被賦予的記憶和外形必然是劍主心中最珍視之人的!”
蕭卻燃愣住,最珍視……之人?
“斷念”的劍魂是謝悠然,也就是說,姜雪枝心中最珍視的人是……
霎時間,腦海中無數的記憶一湧而出,幾乎要淹沒蕭卻燃,窒息他的口鼻。
……一開始是被塵封在竹林深處卻顯然被精心保養著的“斷念”。
問及此事時謝悠然無奈的神情似在眼前:“‘斷念’自我死後就再未出鞘。”
再後來是謝悠然百般叮囑不要在姜雪枝面前提及劍中空間的事,而後者顯然知情卻避而不談。
第一次約法三章:“不可喚我師父。”
第二次約法三章:“不可師徒戀。”
蕭卻燃頓覺好笑,怪不得姜雪枝從不喚謝悠然“師父”,怪不得會特意強調不許師徒戀。
她的排斥,她的害怕,他明明都看在眼裡,卻還是一次次選擇了視而不見、自欺欺人。
日子久了就好了,師父會慢慢接納他的,一蹴而就的反而不可信。
他是這麼勸自己的。
眼下,可笑的真相被赤裸裸揭開,他還有成功騙過自己的信心嗎?
無力的嘴角不由得溢位一聲低低的笑,隱忍、冰冷。
“甚麼‘悠然峰不可師徒戀’?只是你心裡早已有了師祖,再容不下第二個人、容不下我罷了。”
原來只有他,傻乎乎的,甚麼“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甚麼“尊師重道、約法三章”。
……到頭來,自己的師父還是得靠他自己牢牢抓住。
抬腳登上一眼望不到頭的螺旋木梯,蕭卻燃彷彿受到無形之物的指引,有東西在輕聲呼喚他的名字。
身處劍閣,時間也被模糊,不知已上到哪一層,蕭卻燃穿行在閃爍的劍間,終於在那物所處的格子前停住了腳步。
不同於周圍的劍始終隱隱亮起劍身,那柄外形樸素的長劍像是陷入沉睡,黯淡、靜默。
無意間瞥見劍身根部不起眼的兩個字,蕭卻燃嘆息般地輕聲笑了。
“看來就是你了。”
劍閣外,徐夢溪終是出聲叫住在她眼前憂心忡忡、踱來踱去的姜雪枝。
“行了,轉得我腦殼疼!你那寶貝徒弟馬上就能出來了。”
但置身事外的徐夢溪哪會曉得姜雪枝內心真正的糾結。
若對方拿到本命劍,實力大漲,她面臨的被殺師證道的風險便更高一分。
若是拿不到,秘境中險象環生,對方無力自保、葬身其中更是要不得!她還沒有到毫無人性盼著對方死的程度!
一陣沉重的推門聲響起,摩擦著下方門縫的碎石細屑,有些刺耳。
聽到等了許久的聲響,姜雪枝迫不及待地扭頭,往從劍閣門後顯露出身形的蕭卻燃手中望去。
很好,拿到劍了,但也不是非常好。
見蕭卻燃提著劍出來,徐夢溪率先問道:“喲,不錯嘛,第幾層的?看上去品質還行。”
蕭卻燃如實道:“沒注意。”
重新做好表情管理,姜雪枝面不改色道:“拿到就好。”
望向分別不過幾刻鐘的姜雪枝,蕭卻燃卻像是不認得了對方一般。
看不出喜悲的側臉,無起也無伏的語調,卻說著為他拿到本命劍感到高興的話。
真的為他高興嗎?若是換作在師祖面前,她會敞開心扉、笑得更開心些嗎?
一如來時跟在徐夢溪身後,姜雪枝往下山的方向走去,回頭卻不見蕭卻燃的身影,才發覺對方還呆呆立在原地。
“發甚麼愣呢?回悠然峰了。”
蕭卻燃牽了牽嘴角,低聲應道:“嗯。”
離開百鍊峰前,徐夢溪好心叮囑:“日後若是劍有破損,來百鍊峰找我或是其他弟子修復便可。養劍如養人,平日也不要忘記多加保養。”
蕭卻燃拱手道:“師侄記住了,今日多謝徐師叔。”
徐夢溪漫不經心擺了擺手,再次一頭扎進了鑄劍室。
回峰路上,姜雪枝正神遊天外,剛拿到本命劍的徒弟極具威懾力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師父不問問徒兒是如何選中這柄劍的嗎?”
收回亂成一團麻的心神,姜雪枝頭也不回,附和著問道:“如何選中的?”
蕭卻燃言語中透出一股笑意:“因為這柄劍同師父很像。”
姜雪枝啞然失笑:“我和一柄劍像?”
蕭卻燃只輕聲道:“嗯。”
不吵不鬧,甚麼也不說,甚麼也不告訴他,總是把所有事情都一個人默默憋在心裡。
蕭卻燃又問:“師父想知道這劍的名字嗎?”
“哦?叫甚麼?”
“‘妄念’。”
腳下猛地一滯,姜雪枝喃喃地重複:“妄念……”
又扯著嘴角問:“為甚麼叫這個名字?”
蕭卻燃時刻注意著姜雪枝的反應,沒有漏過那一剎的錯愕,將對方掩飾不住的彆扭神情盡收眼底。
側後方是徒弟火熱得彷彿要將她盯出個洞的視線,姜雪枝不禁頭皮發麻。
妄念?甚麼妄念?將師父祭天、換法力無邊的妄念嗎!
誰料蕭卻燃片刻後輕飄飄道:“‘斷念’與‘妄念’都有一個‘念’字,師父不覺得這樣很有師徒的感覺嗎?”
嚥下舌尖的口水,姜雪枝幹笑兩聲:“徒兒高興就好……高興就好。”
怎麼聽都是假話吧!糊弄她好歹也用點心啊!用點心!
知道狗血網文裡用這個名字的劍的徒弟最後都怎樣了嗎!
不對,是對方的師父都怎樣了嗎!
當天夜深人靜之時,千機峰迎來了一名不速之客。
脫下外袍剛要躺進被窩的宋博,看著被來人一掌劈開只剩半扇搖搖欲墜的房門,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嗚哇——掌門師兄,這五峰山師妹我是一日也待不下去啦!”
看著趴在床沿埋頭痛哭,只露出茂密頂發的姜雪枝,宋博默默摸了把自己日益“禿”顯的頭頂。
日後他要是真禿光了,他這師妹肯定是最大“功臣”。
伸手想扶起姜雪枝,卻不料他如何使勁對方都紋絲不動。
“師妹,有話好好說……你大半夜來我房中哭成這幅樣子,若是傳出去……”
眾人只會被姜雪枝的純良矇騙,最後被口誅筆伐的一定是他,就算他是掌門也不例外。
姜雪枝將臉埋在雙臂間,看不清面容,傳出的聲音悶悶沉沉。
“有蕭然沒我,有我沒蕭然。”
稍顯耳熟的話,收徒那日姜雪枝的抗拒再次浮現在眼前,宋博無奈嘆出口氣。
“是怎麼了?這陣子不都好好的嗎?”
蕭卻燃是他看著走進五峰山、託給姜雪枝的,拜入悠然峰後也算言行端正,挑不出錯處,更是個根骨極佳、修仙的好苗子。
兩人安安穩穩相處這麼些日子,宋博以為自己也算是完成了謝師叔的遺囑,誰知今晚姜雪枝招呼也不打就衝進他房中哭訴。
他才想哭呢!
姜雪枝從臂彎中緩緩抬起頭來,哪裡有半道淚痕,不待宋博發作便緊接著娓娓道來。
“其實我做了個夢,夢裡的我也收了個徒弟,可是那徒弟對我愛而不得,便手刃全宗門、逼我就範!”
“所以師兄快把我逐出五峰山吧!我不能再在這裡待下去了!”
蕭然還得靠五峰山弟子的身份獲得進入崑崙秘境的資格,不能被逐出師門,那逐她豈不兩全其美
宋博二話不說抬手就給了姜雪枝一個暴慄。
……絕不是藉此發洩對方的頭髮比他多得多的氣。
姜雪枝緊緊抱住頭頂,痛撥出聲,這下眼角是真溢位了生理性的淚水。
“師兄,你下手也太狠了!”
不待姜雪枝沒好氣地投去怨念滿滿的一眼,便感到一隻寬厚的大手覆上她捂在頭頂的手,隔著她的手輕揉遭受無妄之災的地方。
頭頂的宋博發出一聲嘆息,出口的話和他的手一樣,暖意漸漸蔓延。
“你同蕭然相處這麼久,還不清楚他的品性究竟如何嗎?”
“你又如何能夠斷定他會像你夢中的徒弟那般慘無人道?”
“不要將莫須有的影子投射在蕭然身上,用你自己的眼睛好好看看他。”
……
姜雪枝眨了眨眼睛,昨夜師兄好像是說過這樣的話來著……
話說她是怎麼回的悠然峰?
希望是自己還沒睡醒看錯了,視線再次不敢置信地往枕邊挪去。
側身而臥,蕭卻燃緊閉雙眼,與她面對面、鼻貼鼻,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濃密的陰影。
雖說答應了師兄要用她的眼睛好好看清對方,但一上來就這麼近距離地看,會不會刺激過頭了!
睫羽輕顫,蕭卻燃冷不防掀開眼皮,姜雪枝連裝睡都來不及。
只見對方揉了揉眼角,耳尖泛出淺淺粉紅,似是對眼下情形羞澀般一笑。
“師父昨夜睡得可好?”
姜雪枝瞳孔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