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去到千機峰,同宋博簡單彙報了在仙盟的所見所聞,姜雪枝又旁敲側擊地問起。
“師兄,方師侄近來如何?”
這一路上,她遇到了兩隻手都數不過來的裝束一致的蒙面人,卻始終沒有一人能像方世清那般同安慶郡的蒙面人相像。
第一眼看見的那雙死氣沉沉的眸子實在太過驚人。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難以消除。
聽姜雪枝冷不防問到自家徒弟,宋博奇怪地看去一眼,隨口道:“挺好的。”
並非敷衍,真是挺好的。
和剛撿回來時比,方世清如今的狀態不知好到哪裡去了。
眼角嘴角的淤青褪了,凹陷進去的兩頰圓潤了,細胳膊細腿也在每日不懈的鍛鍊與修習中隱隱鼓出肌肉的弧度。
最重要的是,願意開口說話了。
聽到這聲“師父”時,他正擦拭著劍身,當即震驚得任本命劍從掌中滑落。
思及此,宋博不禁欣慰道:“前兩天終於叫了我第一聲‘師父’。”
細細觀察,甚至能在宋博眼角發現反光閃爍的晶瑩。
姜雪枝離得近,沒漏過對方眼底發自內心的高興,也被歡悅的氣氛感染,輕聲道了恭喜。
心念微動,姜雪枝一時不忍將對愛徒的猜忌擺在宋博面前,這對他未免太過殘忍。
嘴唇幾度張合,終是甚麼也沒說出口。
提醒過一句“師兄小心”,姜雪枝同滿臉疑惑的宋博道別,回了悠然峰。
“唉——”
嘆出第不知多少聲長氣,姜雪枝入峰便瞥見了自家徒弟在悠然峰壩子中舞劍的身影。
只是……壩邊的竹子快被削禿了?
但還好她這徒弟和安慶郡的蒙面人沒有半分相似。
不禁放下心來,又嘆出口氣。
“師父就這般不願看見徒兒的臉?竟惹得師父唉聲嘆氣。”
姜雪枝渾身一僵,解釋:“沒有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完蛋!她差點忘了對方雖然不是蒙面人,但也是枚妥妥的定時炸彈啊!
將“斷念”利落地收回劍鞘,蕭卻燃本想將其重重放到一旁的石桌上以示不滿,卻終是動作一滯,輕輕擱下。
不自然地避開姜雪枝慌亂的視線,蕭卻燃低頭盯著對方雪白的裙角,小聲道。
“也對,比起我,師父肯定更想見那個……未婚夫婿。”
最後四個字在蕭卻燃唇齒間來回蹂躪,頗有狠狠嚼碎的氣勢,說得含糊不清。
姜雪枝沒大聽清,又問了一遍:“甚麼?見誰?”
蕭卻燃猛地抬起頭來,眉間擰成亂糟糟的一團,直勾勾的眼神看得姜雪枝手臂雞皮疙瘩驟起。
“白朮師兄都告訴我了,在我閉關期間,師父出山辦事卻被一個不懷好意的男子纏上,非要與你成婚,而且、而且……師父也沒有明確拒絕他。”
白朮!這個大嘴巴!
抑制住去萬草峰把白朮千刀萬剮的衝動,姜雪枝扶上隱隱作痛的額角,耐心解釋。
“我拒絕過的,只是你白師兄他沒聽見罷了。”
在破廟救下江梧,便被黏了一路,也聽了一路對方不厭其煩的求婚之詞。
他求婚,她拒絕,他再求婚,她再拒絕,他再再求婚……次數多了,她便懶得說了。
在康平郡客棧遇到白朮和葉決明也是後來的事了,可在無夜城時她分明強調過不會同江梧成婚的!
白朮那傢伙倒是把話聽全了再當大喇叭呀!
聽到姜雪枝本人說拒絕了對方,蕭卻燃喜上眉梢。
“真的?師父當真拒絕了那人?”
姜雪枝無奈道:“真的,下次不要輕通道聽途說,只相信你自己看到的。
又皺起眉頭,懷疑地看向蕭卻燃:“……倒是你,關心這個作甚?”
為甚麼她會產生一種自家老公在公司深夜勤勤懇懇加班,作為老婆的她卻去夜店點男模還被老公同事撞見打了小報告被抓回家狠狠盤問的錯覺?
大力甩了甩頭,將來源不明的可笑畫面拋之腦後,姜雪枝嘴角揚起“和善”的弧度。
“你不會是……”
趕忙打斷姜雪枝,蕭卻燃口不擇言地解釋:“師父找夫婿,做徒弟的自然要替師父把把關!”
絕對不是想打破約法三章的最後一條!
姜雪枝眨眨眼:“……把關?”
她還以為是對方沒大沒小,想限制她這個師父的人身自由,估摸著這徒弟是不能要了。
生怕姜雪枝不相信自己,蕭卻燃小雞啄米似的連連點頭,嘴上如連珠炮般。
“嗯!師父千萬不要小看俗世的男人!騙婚偷財的本就不少,這麼急著成婚指不定是有甚麼隱疾。聽說還有女人失憶,不知道從哪蹦出來的男人就自稱是對方的未婚夫呢!”
沒想到這邊的婚戀市場也同樣魔幻,姜雪枝默默合上不知不覺張開一條縫隙的唇。
但這最後一句怎麼這麼眼熟?嗯?她為甚麼要說眼熟,而不是耳熟?
蕭卻燃神色嚴肅,不像在說假話,姜雪枝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見姜雪枝似是聽進去了,蕭卻燃不著痕跡地吐出口氣。
要是師父就這樣被來歷不明的男人拐走,他會很頭疼的。
另一頭的姜雪枝卻陷入沉思,自打來了這邊的世界,她從未考慮過成婚一事,一是沒遇上合適的人,二則是她的全部精力都用來防著天降徒弟滅她全宗了。
然而,千防萬防,蕭然還是留在了悠然峰,好在截止目前,對方還未展現出絲毫成為狗血師徒戀網文中那種徒弟的潛質。
沒有成天眼底晦暗不明,沒有動不動就陰鬱偏執,每每開口也都是元氣十足,她倍感欣慰。
眼見對方日益成長為四好、五好青年,她不禁問自己,難不成她還挺會養徒弟的?
嘴角情不自禁勾起得意的弧度,看著蕭卻燃寫滿正直的臉,姜雪枝滿意地點了點頭。
見姜雪枝笑了,蕭卻燃也笑了。
一雙桃花眼彎起,莫名的情緒極快地閃過。
翌日,心情大好的姜雪枝早早領著蕭卻燃去到百鍊峰,誓要為其挑一把好劍。
“師姐,我帶我徒弟來挑本命劍了!”
一把推開百鍊峰鑄劍室的石門,姜雪枝朝裡高聲喊道,想要引起室內人的注意。
下一秒,大門轟然閉合,差點撞上姜雪枝腦門。
姜雪枝:?
立在後方的蕭卻燃虛虛扶住姜雪枝,關切道:“師父沒事吧?”
見對方額間沒有碰撞出的紅印,才鬆了口氣。
“師叔師弟莫怪,師父前些日子得了一好材料,已把自己關在鑄劍室內數日,就連我也不能隨意進入。”
二人身側響起語調毫無起伏的女聲,姜雪枝聞聲望去。
身著珊瑚赫裙的女子亭亭而立,古井無波的雙眸看不出半分情緒。
從稱呼猜測到對方大抵是她尚未謀面的百鍊峰師侄,不待姜雪枝詢問姓名,蕭卻燃已先一步拱手問好。
“宋師姐。”
又貼心地同姜雪枝介紹:“師父,這位是徐師叔的弟子宋星星,我們曾在拜師儀式上見過的。”
姜雪枝頓覺慚愧,她來五峰山早了十幾年,人卻認得還沒才入門的徒弟多,拜師儀式到底有誰在啊?她錯過的真的不是全宗門嗎?
聽蕭卻燃介紹自己,宋星星微微躬身,面無表情地頷首。
姜雪枝禮貌道了聲:“宋師侄。”
又皺起眉問:“你師父大概還需多久才能出來?”
他們來得也太不巧,居然碰上鑄劍狂魔閉關鑄劍,就以往的經驗來看,等個十天半月也不是沒可能。
宋星星不語,默默朝姜雪枝身後望去。
原本緊閉的石門此刻已悄無聲息掀開了一條縫。
順著宋星星的視線看去,一抹奪目的丹楓之色映入眼簾。
緊接著是一聲震顫百鍊峰山巔的怒吼。
“姜雪枝,你還記得我這個師姐呢!你都多久沒來找我了!”
頓覺不妙,姜雪枝反射性抬手護住頭頂,小心翼翼往石門後立著的明媚女子瞟去,見對方兩手叉在腰間才放下。
努力牽起嘴角道:“……師姐好久不見,我帶徒弟來挑本命劍。”
徐夢溪撇過頭去,輕哼一聲:“你也就只有這種時候才會想起我是吧?”
姜雪枝搓搓掌心,訕笑道:“下次還一起去堵逍遙師兄的洞口啊。”
此刻正在凌霄峰手把手糾正段嘯天出劍習慣的陸逍遙沒來由地後背一寒:啊嚏!
垂下叉在腰間的雙手,徐夢溪翹起嘴角,面露滿意之色。
“這還差不多。”
聽了個一清二楚的蕭卻燃:陸師叔做錯了甚麼?
在心裡默默為陸逍遙點上一炷香,就被姜雪枝推到了徐夢溪面前。
“這就是我徒弟,蕭然。蕭然,見過你徐師叔,說不定還得指望她給你打把好劍呢,我們得罪不起。”
蕭卻燃恭順問好。
朝姜雪枝飛去一個眼刀,徐夢溪毫無顧忌地打量起蕭卻燃。
“早有耳聞。我那從不收徒的師妹,竟心血來潮收了徒,我一開始都不敢相信呢。”
姜雪枝揪著眉,乾笑道:“說來話長……說來話長。”
將姜雪枝的反應盡收眼底,蕭卻燃眼瞼垂下一瞬,抬眸拱手道。
“勞煩徐師叔。”
圓了老早就想著的調侃,徐夢溪也無意為難,一揮火紅的衣襬,走在了前面。
“跟我來吧。”
姜雪枝招招手,示意蕭卻燃跟上,宋星星則留在鑄劍室門口,無聲目送三人遠去。
百鍊峰人不多,但個個都沉迷鑄劍造器,從早到晚窩在鑄室,對其餘事情一概沒有興趣。
長久以來鑄好的劍都被存放在百鍊峰頂的劍閣之中,若是弟子求見,便入閣尋劍。
但這劍拿不拿得走,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登上山階,高聳入雲、金碧輝煌的劍閣呈現在三人眼前,充沛溢位的靈力在閣樓表面漾起細細的波紋。
徐夢溪定在了入口處,轉身道。
“所在層數越高,劍的品質越好,當然,也得看蕭師侄有沒有這個本事讓劍願意跟著你出來了。”
蕭卻燃點頭。
徐夢溪又道:“若蕭師侄一把劍都帶不出來,那師叔我也只能辛苦些,替你重新打一把,若還是不行……”
又攤了攤手:“本來也不是所有弟子都能有這個運氣擁有心意相通的本命劍,蕭師侄看開些便好……唔唔唔,姜雪枝你幹嘛?我說的可都是實話。”
見蕭卻燃面色凝重,姜雪枝一手捂住徐夢溪的嘴,一手朝蕭卻燃揚了揚我握起的拳頭,替他加油打氣。
“總之先進去試試。”
蕭卻燃揚起嘴角,朝姜雪枝笑了笑,抬腳進了劍閣。
徐夢溪揉著嘴角,沒好氣道:“你幹嘛不讓我說?我又沒說錯。”
姜雪枝眉頭緊鎖,解釋道:“蕭然拜入五峰山是想進崑崙秘境為母採藥,要是拿不到本命劍,又如何秘境中保全自身?”
沒想到還有一層內幕,徐夢溪雖驚訝,但也沒改口。
“可拿不拿得到本命劍,也不是你說一句行、我說一句行,他就能拿到的呀?”
姜雪枝不認同地豎起食指搖了搖:“收徒後師妹我感悟頗深,應該大力提倡鼓勵式教育!”
若是成日打壓,責罵對方這裡派不上用場,呵斥那裡沒有合自己心意,指不定哪天在夢裡就被刀了祭天。
這樣看來,鼓勵式教育才是妥妥的正道啊!
徐夢溪聽過卻只無所謂地一擺手:“不高興了就哄哄唄,我不是教過你嗎?”
雖然她也只是在話本子上看來的罷了,說起來那話本名叫甚麼來著?
霸道徒弟……後面是甚麼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