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江燼梧朝姜雪枝身後望去,蒙面人們橫七豎八倒成一片,個個都被摘下蒙面,露出一張張他或是有印象或是很熟悉的臉。
他不惜以身犯險也要誘出的敵人,竟然是昔日發誓追隨他一生的部下。
真可笑。
他們是,他更是。
思及此,江燼梧難以抑制地自嘲,笑出聲來,引來姜雪枝怪異的一眼。
“真被打傻了?趕緊讓林子裡那大兄弟帶你去看看大夫,我沒猜錯的話,你們應該是一起的吧。”
別等會兒碰上她的瓷。
猛然看向姜雪枝若無其事的側臉,江燼梧詫異道:“你感知得到他的存在?”
那是他暗地裡培養的死士,只有他知道此人的存在,且經過特殊訓練,一般人絕不可能察覺到他的氣息。
聞言,姜雪枝瞥去更加怪異的一眼:“我有眼睛。”
她說不出口,其實這純屬是降維打擊。
凡人的氣息對修士來講與裸奔無異,縱使是刻意收斂了氣息,也頂多是看修士有沒有耐心陪對方玩躲貓貓的差別。
既被姜雪枝知曉,江燼梧也不再避著她。
冰冷下神情,朝林子裡的死士做了個手勢,安排對方去做先前交代過的事。
待對方的身形消失在樹林深處,再次看向蹲在蒙面人中央的姜雪枝,江燼梧疑惑道。
“你明知我性命無礙,又為何出手幫我?”
姜雪枝挨個扯下蒙面人的面罩,捏著下巴辨認,頭也不回道。
“我不是一開始就說了嗎?我只是在找我要找的那個蒙面人,要真是我要找的人,卻不小心被你們打死了怎麼辦?”
姜雪枝失望地站起身,甩了甩手。
“只可惜這裡面好像並沒有我要找的那個人。”
江燼梧好奇道:“你把他們都撂倒了,萬一我才是壞人怎麼辦?”
姜雪枝順勢問道:“那你是嗎?”
江燼梧沒有立刻給出回答,只是在內心默默好笑,反正世上一切都會被打上好壞之分的印記,他又何必多此一問。
一不做二不休,江燼梧聳了聳肩,回道:“如果我說是……”
“管你是好人壞人,反正你也打不過我。”
江燼梧破罐子破摔承認的“壞”被姜雪枝一句話,輕飄飄地堵在了喉頭。
“哈哈哈……”
江燼梧低低地笑出聲,虛捂著嘴,斷斷續續,有些滲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心中是前所未有的愉悅。
沒有好與壞,只分強與弱。
是他一直以來信奉的,支撐著他躲過一次次暗殺,除掉一個個對手,如今離南詔皇位只有一步之遙。
那頭的江燼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發出陣陣低笑。
姜雪枝頓感不妙,這人莫不是被嚇得精神失常了?她還是快些溜吧。
再次確認一地的蒙面人中沒有她要找的那人,姜雪枝轉身就走。
身後卻多了個小尾巴。
“在下姓江,單名一個‘梧’,梧桐的‘梧’,可否知曉姑娘姓名?”
“姑娘是在下的救命恩人,來日在下定會報答姑娘救命之恩,不知姑娘家住何處,可有婚配?”
“在下看姑娘方才身手不凡,竟以竹葉退敵,不知師從何人?可否教在下兩招防身?”
姜雪枝額角青筋蹦起,默默攥緊了拳頭,皮笑肉不笑道:“你跟著我做甚麼?”
“閣下是不是誤會了甚麼,我不是特意出面救的你,只是想找我要找的人,所以沒有甚麼救命之恩,你也別跟著我了!”
這人明顯是個凡人,而且有一定身份,他一刻不從她視線中消失,她就沒法施展仙法。
要是被他發現她出身仙門,壞了規矩,上五峰山和仙盟打小報告怎麼辦?
別說筋斗雲了,連竹葉船都沒得坐!
她果然不該擲出那枚竹葉!
江燼梧,化名“江梧”,一本正經道。
“但從結果來看,姑娘確實救了在下,在下願以身……”
姜雪枝嚇得一把捂住江燼梧的嘴:“不許說了!”
與此同時,一段似曾相識的文字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男人掌緣帶血的手緩緩撫上冰床上沉睡那人的耳根,以額抵額,極具侵略性的氣息噴灑在對方蒼白的臉頰。
“定是那人先誘惑的師父,師父是為了擺脫他才同他多說了幾句吧,但如今不必憂心了,那人再也不能纏著師父了。”
若沉睡的人能睜開眼,便能看見男人身後如小山般堆起的……】
姜雪枝鳳眸微睜,終於反應過來,這分明是穿越前雷死她的師徒狗血虐戀文的橋段啊!
要是被蕭然知道她在外面被莫名其妙的人“以身相許”,這人的下場……嘶。
不對不對,蕭然又不是那狗血網文裡的徒弟,眼下也沒和她愛得死去活來。
那方才她胸口處悶悶的感覺是甚麼?
走神間,黏溼的奇妙觸感在她掌心如細蛇般滑過,姜雪枝觸電般收回覆在江燼梧唇上的手。
姜雪枝瞪大眼,不可置通道:“你居然舔我!”
江燼梧可憐巴巴地看向姜雪枝,委屈道。
“姑娘為何不許在下繼續說?不瞞姑娘,在下方才對姑娘一見鍾情。難道是姑娘已有婚配?”
姜雪枝突然明白了胸口的不適從何而來,原來是因為她揍漏了一個人。
不理會江燼梧,姜雪枝扭頭就走。
江燼梧趕忙追上:“誒,姑娘!姑娘!”
“姑娘的名字……”
“翠花。”
“翠花姑娘,家中婚配……”
“剛剋死了丈夫,倆娃快滿三歲。”
江燼梧苦惱道:“希望他們不會嫌棄我這個新爹爹。”
走在前面的姜雪枝一個趔趄,誰都行,快來救救她……
姜雪枝悄悄施法加快步子趕路,江燼梧竟也跟得上,如一塊橡皮糖般粘著她,寸步不離。
此刻遠在悠然峰的蕭卻燃脊背泛起陣陣寒意,微微皺眉,再次陷入識海深處。
無人聽見那聲輕淺的呢喃:“師父……”
剛踏入北寧與南詔交界處的康平郡,姜雪枝似有所感,回頭往五峰山方向望去,耳畔卻只餘飛鳥啼鳴。
江燼梧順著姜雪枝的視線看去,入目只有普普通通的藍天白雲,不禁疑惑道。
“翠花姑娘,怎麼了?”
姜雪枝額角一跳,她後悔告訴對方她的名字是“翠花”了,叫來叫去折磨的不還是她嗎。
姜雪枝收回視線,回道:“沒事。話說,你到底要跟我到甚麼時候,你應該沒這麼閒吧?”
直覺攤上了一個大麻煩,姜雪枝怎會看不出對方的真實身份絕不是被追殺的普通人這麼簡單,但她也無意深究。
江燼梧隨口糊弄過:“我對姑娘一見鍾情,自是姑娘走到哪我跟到哪,挑好黃道吉日,在下便上門提親、下聘。
聽江燼梧唸叨了一路,姜雪枝已經徹底麻了,敷衍一句:“哦。”
一時半會怕是趕不走這人了,但好在前往仙盟的路已乘著竹葉船走了大半,過了康平郡,再走一截山路便能抵達隱藏在廢城之中的仙盟入口。
仙盟入口設有禁制,只有能夠催動體內靈力的修士能夠進入,那時便是此人想跟著她進去也沒法。
康平郡位於兩國交界,貿易頻繁,姜雪枝跨過城門通道,入眼皆是繁榮景象。
姜雪枝鮮少離開五峰山,也只有幼時謝悠然帶著他偷摸下山打牙祭的模糊記憶,上次歷練造訪的安慶郡也遠遠比不上康平郡熱鬧。
好奇地沿街打量,姜雪枝隨手拿起小攤上的撥浪鼓,左搖搖,右晃晃。
這些小玩具倒是和穿越前的世界差不多,姜雪枝一時有些恍惚,彷彿再次與現實產生了連結。
攤主奇怪地看著大人模樣卻宛如小孩的姜雪枝,猶豫道:“姑娘,要不你買一個回去慢慢玩?”
姜雪枝不好意思地將撥浪鼓放回去:“不用了,我就是看看……”
“老闆,我們買了。”
一枚銅板被遞到攤主面前,對方立刻喜笑顏開地收下,將撥浪鼓塞到了姜雪枝手中。
看向繫緊錢袋的江燼梧,姜雪枝摸了摸空蕩蕩的腰間,羞赧道。
“我沒錢還你……”
江燼梧笑了笑,岔開話題:“看你喜歡得緊,從前沒見這些嗎?”
姜雪枝還希望著能從懷裡薅出點甚麼,隨口道。
“見是見過,但沒怎麼玩過。”
江燼梧垂眸,聲音低到聽不大清:“我也沒玩過。”
一個流落民間的私生子,幼時沿街乞討,被居心叵測之人找回宮後又被皇帝百般冷落,怎會有普通孩童的玩具玩?
他手裡握著的向來只有偷偷藏起的匕首,而不是撥浪鼓的持柄。
手心猝不及防被塞進被削得平滑不磨手的細長柱狀物,江燼梧低頭看去,是兩邊掛著小圓球的撥浪鼓。
“那你現在玩吧。”姜雪枝將撥浪鼓塞進江燼梧手中,“反正也是你出錢買的。”
江燼梧愣愣地握著撥浪鼓的木柄,又看著姜雪枝從懷裡掏出一節小小的玉石,遞到他面前。
“喏,這玉石應該夠買這個撥浪鼓了,還給你。”
江燼梧空著的另一隻手被攤開,晶瑩圓潤的玉石被雕成竹子的樣式,許是被姜雪枝揣在懷中的緣故,觸及掌心時還散發著些許暖意。
姜雪枝見江燼梧一動不動,還以為他是不會玩,索性直接上手教。
“像這樣,你左右搖一搖,就會發出聲音了。”
細細的木柄之上,白皙的手指小心地避開他抓著的地方,卻無可避免地肌膚相觸,傳來柔軟的觸感。
撥浪鼓隨著左右晃動咚咚作響,輕快活潑。
江燼梧有樣學樣,轉了轉柄,小球擊打鼓面,咚咚咚咚。
姜雪枝鼓勵道:“對對對,就是這樣。”
江燼梧又轉了轉柄,咚咚咚咚。
姜雪枝給面子地鼓掌:“你做得很好,棒棒的!”
江燼梧情不自禁勾起嘴角,撥浪鼓作響,掩過胸膛之下陡然加快的心跳。
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姜雪枝忍無可忍,從江燼梧手中搶過似乎顯出一絲疲態的撥浪鼓。
“兩個時辰後再準你玩這個!”
江燼梧卻喜出望外,湊到姜雪枝跟前,兩眼發光。
“意思是接下來兩個時辰我都能和姑娘在一起嗎?”
姜雪枝目瞪口呆,這人的腦回路到底是怎麼個構造?八竿子打不著吧!
江燼梧還在自顧自道:“那這玉石和撥浪鼓便算是你我給彼此的定情信物吧,但撥浪鼓還是有些寒磣了,日後我再給姑娘換個更好的,姑娘想要甚麼?”
姜雪枝面無表情,將撥浪鼓塞回江燼梧懷中,朝最近的客棧走去。
破廟一遭,再走到康平郡,天邊已是漸漸泛出橘黃。
姜雪枝決定找個客棧歇一晚,明早天沒亮就啟程,把這個跟屁蟲徹底甩掉。
進入客棧,江燼梧搶先一步遞出銅板:“小二,兩間上房。”
又扭頭問姜雪枝:“說起來,還沒問過翠花姑娘是為何來這康平郡?”
姜雪枝正準備胡謅一番糊弄過去,就聽一個略帶疑惑的熟悉男聲在他背後響起。
“姜雪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