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若那蒙面人當真是在收集怨氣,他又打算用這些怨氣來做甚麼?”
聽過姜雪枝的發現,宋博不禁發出疑問。
姜雪枝扶著椅背的手一緊,道:“蒙面人話語間與我師父甚是熟稔,甚至見過十年前的我……”
深深閉眼,道出猜測:“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人。”
宋博面色一沉,往日的溫和盡數散去,顯然是與姜雪枝想到了一處。
“十年前謝師叔獻魂祭魄,已將他鎮壓在崑崙秘境中,又怎會如此輕易便被他逃脫?”
姜雪枝垂眸,掩去眼底的不甘。
“凡人之軀,又怎足以與魔神抗衡?”
魔神,既已冠以“神”名,便是半隻腳踏入了另一個境界。
謝悠然雖被後世贈以“仙人”美譽,可終究是肉體凡胎,便是犧牲了在仙門修煉許久的一魂一魄,也只夠封印魔神短短几十年。
穿越前的姜雪枝每每看到修仙文中主人公爭著搶著救世的情節,總是歸於劇情發展需要,一笑而過。
沒點阻礙,怎麼展現主角人格魅力?男女主怎麼並肩作戰?怎麼順理成章走到一起?
可親眼目睹謝悠然的身體化作透明虛影的那刻,姜雪枝才真正開始思考。
為甚麼?
為甚麼寧願自己死,也要救所謂的“蒼生”?
為甚麼你都不認識他們,還要救他們?
為甚麼不能讓別人去犧牲,偏偏是你?
可如今已沒人能為她解答。
“如果我也做一遍他曾經做過的事,就能明白嗎……”
震驚於魔神可能再度現世,宋博沒有注意到姜雪枝細弱蚊蠅的呢喃。
宋博思索良久,得出結論:“若魔神當真已經復甦,那他大可昭告天下,根本不需移魂,那麼只能說明……”
姜雪枝眯起眼,接著道:“他在利用蒙面人收集怨氣、積蓄力量,衝破封印。”
當年魔神現世,恰逢崑崙秘境十年一開,謝悠然便趁此機會將其鎮壓在秘境寒潭之中。
崑崙秘境由天地靈氣孕育而生,受天道庇佑,自主開放和關閉,外力也無法強制開啟通道。
魔神想要在秘境封閉期間逃出秘境,可謂是絕無可能。
但這同時也意味著,崑崙秘境開放之時,便最有可能是魔神破鏡而出之時。
宋博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叮囑姜雪枝:“半年後秘境開放,魔神若是想要破開封印,必定選在此時。”
蒙面人、魔神、謝悠然……一大堆東西在姜雪枝腦子裡如同漿糊般打轉。
再想到她那便宜徒弟還得入秘境採藥,更是亂上加亂,這不是羊入虎口嗎?
她跟對方說不必憂心,現在卻反倒是她先憂心起來了。
魔神把他騙去、抓去吃了怎麼辦?
要不把他迷暈,她直接進去把藥採了給他得了?
啊,仙盟不讓弟子以外的人進入秘境。
姜雪枝煩躁地抓了抓腦袋,突然福至心靈,朝宋博道。
“師兄,不然我去趟仙盟吧,檢查一番秘境入口,順便打探打探其他宗門是否發現了類似的有人收集怨氣的情況。”
宋博略一皺眉,摩挲著下巴沉思,片刻後同意道。
“也好,此番定要萬分小心,若是再遇上那蒙面人……”
姜雪枝熟練地接過話頭:“我就把他抓回來嚴刑拷打!”
宋博贊同地點點頭:“去吧,早去早回。”
姜雪枝起身,朝宋博拱手一揖,就要轉身離去,又想到甚麼,回過頭來,一副彆扭的樣子。
宋博不解:“還有何事?”
姜雪枝摸了摸鼻尖,道:“我那徒弟正在閉關,我此番一去還不知多久才能回來,師兄你能不能……”
宋博失笑,擺擺手道:“知道了,我會幫你注意著的。”
收下蕭然時還百般不情願,眼下倒是上心得很。
宋博不禁感慨,謝師叔果真是最瞭解姜雪枝性子的,就算是再硬的心也會被泡軟了。
得到宋博肯定的答覆,姜雪枝頷首謝過。
出發去仙盟前,她特意繞到蕭卻燃閉關的洞窟外看了一眼。
洞口的結界瑩瑩藍光如溪水流動,傳出的氣息也平穩無異。
姜雪枝不放心地又加固了一層結界,確保外人無法擅闖。
洞內,蕭卻燃正盤腿打坐,感知充沛的靈力流經五臟六腑。
察覺到洞外再熟悉不過的氣息,蕭卻燃仍舊巍然不動,腦海中響起謝悠然打趣的聲音。
“不出去讓她看一眼,好讓她安心?”
蕭卻燃緊閉雙眼,在腦海中從容以回。
“只有我快些順利出關,才能讓師父徹底安心。”
已從謝悠然那裡知道蒙面人是在收集怨氣,蕭卻燃心底泛起隱隱的不安。
謝悠然卻不肯再多說,隨口敷衍過怨氣的用途,便打了個呵欠,裝作沉沉睡去。
蕭卻燃有直覺,蒙面人的背後是更大的陰謀,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悄然醞釀成型,危險到謝悠然不敢告訴他……因為告訴他也無濟於事。
那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變強,強大到師祖能放心地告訴他真相,強大到能將師父護在身後。
全然不知蕭卻燃暗暗下定的決心,姜雪枝已經乘上竹葉船,前往萬里之外的仙盟。
御船同御劍一樣,消耗靈力,卻不似御劍般輕鬆隨心,她還得維持變化大小、自動導航的術法。
姜雪枝飛一陣歇一陣,在破廟前的大石頭落腳時,望著天上的雲,意識到。
她需要的不是竹葉,也不是劍,而是筋斗雲!可以一日十萬八千里那種!
又疑惑起這個修仙界竟然沒有傳送法陣這種便利的東西,但轉念一想,仙俗不來往,仙門之間也不來往,費人費力費財,傻子才設。
破廟旁的樹林中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姜雪枝反射性躲入廟中,探出半個頭,透過殘破的窗紙往外窺。
一身玄衣的男人從林中跌跌撞撞而出,一手持劍,另一隻手捂著持劍手的上臂,鮮血如注,擋也擋不住地從指縫間滴落,染紅腳邊的草葉。
姜雪枝睜大眼,心臟砰砰直跳,這不會是被她撞上甚麼殺人越貨直擊現場了吧!
只見林中又竄出四五人,將玄衣男人團團圍住。
幾人皆是渾身黑衣,悟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和安慶郡那蒙面人的裝束一模一樣!
姜雪枝按住蠢蠢欲動的右手,說不定只是打扮一樣,畢竟蒙面人也不是搞批發的,不然也太掉價了。
暫且按兵不動,姜雪枝瞥向廟外那被圍攻的玄衣男人,對方的眼角、頰邊帶血,不知是濺上的他自己的,還是旁人的。
他的眼角、頰邊帶血,不知是濺上的他自己的,還是旁人的。
持劍的右手似是斷了,無力地垂下,將浸血的劍換到尚且活動自如的左手,就欲抬劍刺去,殺出重圍。
可被七八個蒙面人黑壓壓地堵住去路,一時竟找不著一處薄弱口可突破。
到底是獨臂難支,玄衣男人很快便落了下風。
其中一個蒙面人抓住對方身形不穩的瞬間,猛地出劍,直指面門。
“鏗——”
預想之中的疼痛並未襲來,江燼梧費力地抬眼看去,蒙面人腳邊赫然插入一枚如刀片般刺入地面的竹葉。
江燼梧不著痕跡往身後林中的無聲而立的黑影瞥去。
不是他的人,那又會是誰替他擋了這一劍?
被不知從何處飛來的竹葉撞得劍尖偏了大截,蒙面人抹了面子,堪堪收劍,開始警惕地環顧四周。
其餘蒙面人緊張地背靠背收攏作一團,卻只聽風吹過林間,簌簌作響。
暫且逃過一劫的江燼梧力氣全無,只得以劍支地,用餘光謹慎探尋著暗中幫他那人的身影。
廟內,姜雪枝著實為玄衣男人捏了把冷汗,可擲出竹葉的那瞬她便後悔了。
這群人顯然只是凡人,那她豈不是壞了仙俗兩不礙的規矩。
抱頭縮在窗紙下方,姜雪枝出去也不是,躲著也不是。
對了!只要回頭說她誤以為這些蒙面人和安慶郡的蒙面人是一夥的,不就不會挨掌門師兄罵了嗎?
廟外的蒙面人見遲遲無人現身,壓低聲音,交頭接耳。
“老大,要不先把這小子解決了再收拾暗處那人?”
江燼梧原本不動聲色地往後挪著步子,又聽似是小嘍囉的蒙面人這麼說,當即就要拖著一瘸一拐的身體逃命。
“且慢!”
清亮的女聲從破廟中傳出,蒙面人齊齊望向聲源處,舉劍對準只剩半扇的廟門。
姜雪枝倚在門邊,勾起嘴角微微一笑,抬高了指尖夾著的數枚竹葉。
“正巧我在找一個蒙面人,不知能否耽誤諸位一刻鐘,好讓我認認人?”
江燼梧心驚,這人是何時出現在門邊的?他竟然沒有絲毫察覺!
見在暗處搞小動作的人現身,領頭的蒙面人不管三七二十一,舉起劍就往姜雪枝劈去。
“這麼心急做甚麼?”
姜雪枝輕巧側身避開,瞄過對方露出外面的眼睛,確認過不是她要找的那雙眸子,又順手扯下了他用來蒙面的黑布。
意識到遮擋面容的黑布脫落,蒙面人另一隻手慌忙捂住半張臉,又彎身去撿掉落在地的黑布。
殊不知,他的真容已被不遠處的江燼梧看了個一清二楚。
領頭蒙面人的臉,江燼梧是再熟悉不過的,嘴角不由得溢位一聲譏笑。
“竟然真的是你。”
見自身已然暴露,蒙面人咬了咬牙,朝江燼梧厲聲道。
“既然被你發現,那就更留不得你了。”
舉著劍就朝似是脫力般定在原地一動不動的江燼梧刺去。
幽幽冷笑一聲,江燼梧不著痕跡地用眼神屏退身後林中時刻準備著衝出解圍的人。
“鏗——”
冷寒的劍身與翠綠的葉片相接,再次響起他萬萬想不到是由一枚竹葉發出的聲音。
江燼梧心一沉,看來方才救下他的就是這個女人無疑,但她竟只用一枚竹葉就擊退了那人……
姜雪枝一腳踹倒領頭的蒙面人,踩在他背上,壓得他爬不起身。
碾了幾腳,才抬眼朝江燼梧道:“受傷了動不了,你偏個頭總行吧,怎麼站著等人砍?你是不是傻?”
以為自己聽錯了,江燼梧怔愣一瞬……傻?他嗎?
從前罵他奸詐,說他下賤的人倒是不少,但被人說“傻”……還是頭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