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話剛問出口,姜雪枝就意識到多此一問了,二人大抵是在拜師儀式上見過的。
當時她去得晚,也沒來得及細看五個新弟子的樣貌。
果不其然,蕭卻燃略一思索後點頭道:“在拜師儀式上有過一面之緣,但沒說過話。”
既然對方知道方世清的存在,那話就好說多了。
姜雪枝踱到壩子中央,坐到竹椅上:“聽聞他被收為徒後就再沒開口說過話。”
蕭卻燃也坐回到他原先的竹椅上:“方師兄鮮少在峰中現身,更沒見他和人交談過。”
鮮少現身?不和人交談?可疑度直接拉滿。
姜雪枝不自覺眯起眼,腦中浮現出那雙極具辨識度的眸子。
“你覺不覺得……他很像某個人?”
一桌之隔的姜雪枝神情嚴肅,蕭卻燃幾乎是一瞬便反應過來,睜大了眼:“蒙面人!”
“這麼說來,若是遮住半張臉……難道師父懷疑蒙面人的真身是方師兄?”
有可能嗎?在安慶郡施展禁術、攪亂安寧的蒙面人,早就潛入了五峰山?
雖說五峰山門規不多,更談不上戒備森嚴,但千機峰設下的護山大陣又怎會毫無反應?
是方世清本就無作惡之心,還是護山大陣出了紕漏,識別不出禁術氣息?
姜雪枝不願相信有內鬼,但她更不能放過丁點線索。
“不是便最好,若真是他……”
姜雪枝沒有接著說下去,蕭卻燃卻聽清了她喉頭的未盡之語。
若真是他,休怪她不留同門一場的情面。
蕭卻燃微微皺起眉頭,攥緊了掌心。
蒙面人來襲,五峰山隱患,師父為此憂心忡忡,他卻甚麼都做不了。
無論是獨自被困洞中與蒙面人對峙時的無能為力,還是無法像師父那樣發揮出“斷念”的真正實力……
“師父,徒兒想要閉關。”
姜雪枝還在苦惱若方世清真是蒙面人,又該如何向宋博解釋。
猝不及防聽蕭卻燃這麼一說,面露錯愕:“為……”
“徒兒不願一直躲在師父身後,想要閉關儘快悟得心法!”
蕭卻燃從竹椅上翻身而起,立在姜雪枝面前,深深拱手一揖。
“徒兒想助師父一臂之力,還望師父成全!”
從拜入悠然峰那日起,姜雪枝雖不情不願成了他的師父,卻也從未苛待過他、在旁的人面前說過他半分不好。
本命劍“斷念”說給他練手就給他練手,幾番在閒言碎語下護著他,在危急關頭時解救他。
他卻甚麼都為她做不了。
無力、愧疚、懊惱、自責,氣憤自身的弱小,想強大足以到保護身邊之人。
無比複雜的情緒一股腦席捲了蕭卻燃的腦海,只剩下“想要保護師父”這一個念頭。
姜雪枝本還想勸幾句諸如“不必心急”“循序漸進”,可入眼便是蕭卻燃毅然決然的模樣。
姜雪枝一時五味雜陳,默默嚥下原先的話,只回了一個字。
“好。”
事不宜遲,蕭卻燃一頭鑽進悠然峰最高處的洞窟,設下只出不進的結界,以免被外界擾亂心神。
眼見徒弟就要踏入結界內,姜雪枝鬼使神差地叫住他。
“……這個洞夜裡會有些涼,要不要再添床被子?”
蕭卻燃啞然失笑,回過身去,望著眼神亂飛的姜雪枝道。
“師父,我是去閉關。”
姜雪枝此刻只想找個地縫鑽進去,努力找補。
“你想,閉關累了也是需要睡覺的。”
“要不帶點吃食進去吧,萬一你餓了怎麼辦?”
“要不再拿些……”
姜雪枝怔住了,一隻略帶暖意的手,輕輕撫上了她的頭頂。
在姜雪枝不知不覺間,蕭卻燃已經走到她面前,語調上揚:“徒兒帶了辟穀丹的。”
又微微俯身,直直看進姜雪枝慌亂的眼底:“還是說……師父捨不得我?”
姜雪枝後退一步,面無表情道:“慢走不送。”
說完就要轉身離去,被落在身後的蕭卻燃嘴角勾起一抹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弧度。
語帶笑意的男聲遙遙響起,彷彿注入了無盡的信心。
“師父放心,徒兒一定不會走火入魔的。”
姜雪枝大驚失色,趕忙轉過身,某個滿身插滿flag的男人正朝她無辜眨眼。
抑制住“呸呸呸”的衝動,姜雪枝作出惡狠狠的樣子,也只留下一句。
“‘斷念’會替我監督你的。”
說罷,這次是徹底乘著浮在半空如小船般的竹葉離去。
眼見姜雪枝的身影化作小黑點,蕭卻燃垂眸,看向手中緊握的雪白“斷念”。
似是在回應姜雪枝最後的那句話般,劍身閃爍一瞬,再次沉寂。
轉身步入洞中,蕭卻燃手背一寒,姜雪枝那話當真不假,但這豈止是“有些涼”。
盤腿而坐,蕭卻燃當即靜心潛入劍中空間。
在正式閉關前,他要打聽些事情。
“師祖!謝師祖!您在嗎?”
一如初次來時的白霧繚繞,蕭卻燃隱約辨認出此處應是悠然峰的壩子,環顧卻四處不見謝悠然身影。
“師祖……”
“來了來了!”
謝悠然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與其同時,將蕭卻燃籠罩其中的白霧也如退潮的海水般褪去大片。
蕭卻燃掃視一圈,在往日的搖椅上瞥見了一襲青衣的謝悠然,髮間仍簪著制式獨特的玉竹。
蕭卻燃走近去,開門見山問道:“師祖,安慶郡那蒙面人您可認識?”
謝悠然作為劍魂,雖身處劍中空間,但只要劍在,就能對外界的情況一清二楚。
蕭卻燃是知道這點的,他也時常在練劍時受謝悠然指點,他進步能如此神速,離不開謝悠然。
謝悠然躺在搖椅上,閉著眼,想也不想便道:“不認識。”
蕭卻燃皺眉,追問:“可那蒙面人顯然認識師祖和師父,他還提到了十年前的事情,十年前不正是您……”
謝悠然靜靜聽著,又側過身去背對蕭卻燃。
“而且蒙面人說他一直記著師父……”
謝悠然做足了不想回答的架勢,蕭卻燃也不是瞎的,問著問著聲音便小了下去。
“……是不能讓我知道的事情嗎?”
橫躺著在腿側一點一點的手指滯在半空,謝悠然頭也不回問道。
“蕭卻燃,在悠然峰的日子,你可開心?”
聽見謝悠然對他的稱呼,蕭卻燃心下一驚:“……您是何時知曉的?”
“你雖然特意換了平頭百姓的衣服,但你這習武的底子,是在北寧禁軍打出來的吧。”
蕭卻燃心已沉到底,反倒沒了最初的緊張。
沒想到謝悠然身處仙門,卻心如明鏡。
他的確是剛扎穩馬步就被丟去了軍營,但美其名曰是練功,實際卻是某個愛妻如命的北寧皇帝不願他在宮裡獨佔母后。
腦海中一個念頭閃過,蕭卻燃心頭的大石頭又被高高吊起。
“那師父……”
空中飄來謝悠然極輕的一聲笑:“放心吧,姜雪枝那丫頭應當還不知道,她向來不問俗事,也遲鈍得很。”
蕭卻燃這才鬆了口氣,又聽謝悠然嘆了口氣,道。
“我的意思是,你若日後還要回北寧皇宮,牽扯太多,對你未必是件好事。”
蕭卻燃怔愣住,是了,待他為母后採得藥,遲早有離開的一天,和仙門再無瓜葛。
劍中空間的時間彷彿被凍住般,遲遲沒有再響起人聲。
謝悠然掀起眼皮一角,用餘光朝身後看不出情緒的蕭卻燃瞥去。
“既然現在在悠然峰你是開心的,那便足夠了。”
“不夠。”
男人的聲音太輕太短,謝悠然以為自己聽錯了:“嗯?”
只見蕭卻燃緩緩搖了搖頭,又重複了一遍,提高聲音,一清二楚,迴響在劍中空間。
“不夠的。”蕭卻燃笑了下,“我變得貪心了。我想幫上師父的忙,不想日後還俗便必須與師父一刀兩斷,不然這也太令人難過了。”
洞窟前姜雪枝看向他時,擔憂二字就差寫在臉上,以至於他沒忍住,越了界。
柔軟的觸感猶在手心,蕭卻燃有些後悔沒多停留些時間。
指腹劃過,有些癢,卻好似再次觸碰到了她。
蕭卻燃眼底滿是留戀,遍覽仙俗愛恨情仇的謝悠然又怎會看不出,良久後才重重嘆出一口氣。
“那蒙面人我也不認識。”
蕭卻燃錯愕:“可……”
謝悠然直起身來,正了神色:“與其說是不認識,應說是我不熟悉他的氣息。”
“氣息?”
“氣息因人而異,若那蒙面人當真會移魂之術,那他大可將自身靈魂轉移到他人體內,我等自然也就無法辨認他的真身。”
蕭卻燃皺眉道:“照師祖所說,那豈不是無從尋覓此人?”
謝悠然點頭:“被佔據身體的原主靈魂會陷入沉睡,解咒後也不會留下任何印記,因此他們根本意識不到自己曾被佔據身體。”
如薛婉婷和劉靜容一般,在解除移魂咒和鎖魂咒後,二人手腕內側的鎖鏈般的黑紋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被劉靜容佔據身體的薛婉婷醒來後記憶一片空白,在被姜雪枝等人告知前還以為自己只是睡了一覺。
事態似乎比他預想中的還要嚴重,但蕭卻燃想不通一點。
“那蒙面人為何要大費周章施展禁術?”
謝悠然沉默片刻,猛地抬頭。
……
“果真是怨氣!”
將蕭卻燃送入閉關洞窟,姜雪枝馬不停蹄再次去到蒙面人將安慶郡十餘人鎖魂的山洞。
那山洞已是空空蕩蕩,姜雪枝剛一踏入,便察覺到了其中微乎其微的詭異氣息。
低聲念訣,只見腳下升騰起絲絲縷縷的黑霧,透出地面又聚作一團,如有意識般在洞內橫衝直撞。
姜雪枝旋身甩出十餘片竹葉,連成細鎖,將黑霧團困在其中。
僵持一陣,被牢牢捆住的黑霧似是疲憊至極,不再掙扎,慢慢落到地上。
姜雪枝蹲下身去小心翼翼捧起黑團,再次念訣,散開的縷縷黑霧轉瞬化作耀眼的光點,無聲消弭。
“那蒙面人竟是在此地收集怨氣……”
姜雪枝捏緊垂在身側的拳,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她一直想不通為甚麼蒙面人會“幫”劉靜容,在誤會解除前,她尚且還能以為他是為民除負心漢。
可他給劉靜容看的卻是虛假的幻術,證實是挑撥離間,將劉靜容一步步引誘入他的圈套。
安慶郡接連失蹤十餘人,自然會人心惶惶。
被抓去抽魂的人,害怕下一個就輪到自己的人,月餘來凝聚的怨氣怕早就被那蒙面人吸了個乾淨。
那日普通百姓在場,濁氣太多,舊有的怨氣又早已被吸收,才讓她遺漏了這難以察覺的異常。
如果不是他們那日阻止了蒙面人,她今日凝出的這點怨氣怕是也早已進了蒙面人的口袋。
姜雪枝孤身立在山洞的陰影之中,仰頭望向洞外的光亮。
“禁術啊……”
蒙面人的話彷彿迴響在她的耳畔——
“你才是對這個‘禁術’得心應手的那個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