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姜雪枝目瞪口呆,沒想到正牌薛婉婷的“路子”是這麼個“野”法。
聽那一串又是絞死流放,又是牢獄之災,劉靜容早就嚇破膽,直冒冷汗,再次無力地倒在了大郎身上。
段嘯天贊同地點頭,附和道:“薛小姐說得不錯,當按北寧律法處置。”
薛婉婷卻豎起食指搖了搖,補充道:“我倒是有個好主意。”
“劉姑娘雖是受人蠱惑,誘人至此卻是無可辯駁,好在未釀成大禍。”
“絞刑看似可絕後患,可難保那蒙面人不會折返誘騙第二個劉姑娘。”
“流放和下獄更是治標不治本,劉姑娘若是死性不改、繼續作惡,豈不是害了別處的百姓。”
白朮也好奇心大起,追問道:“那薛小姐認為該如何?”
薛婉婷轉身面向此次被捲入的百姓,提議道。
“不如今後在場之人一齊監督劉姑娘,以防她日後再犯,並且定期到各家幹活以示補償,如何?”
劉靜容的眼底陡然生出亮光,看向薛婉婷的目光充滿了感激。
北寧國律例嚴明,薛婉婷這一提議無疑是為劉靜容大開赦免之門,至少保她性命無虞。
蕭卻燃自幼耳濡目染,對北寧律法有一定了解,稍作思索後,扭頭問姜雪枝。
“師父覺得如何?”
姜雪枝摸著下巴,回道:“受害人們覺得沒問題就行吧。”
又補上一句:“如果他們是自願的話。”
他們終歸是局外人,接受與否還得由當事人自己決定。
聽了姜雪枝的話,蕭卻燃面上若有所思:“師父是這樣認為的嗎……”
人群中也漸漸有了回應的聲音。
“平日能多個人幹活的話,我還能接受。”
“……我還想要再些銀錢作為補償。”
“日後你若是還想亂來,休想輕易揭過!”
眾人斷斷續續應下,劉靜容一把鼻涕一把淚,再次連連磕頭,起身又和大郎抱作一團、又哭又笑。
薛婉婷笑了笑,道:“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大家的福氣定在後頭等著呢!”
洞中一觸即發的氣氛被薛婉婷只用了一句話便化解開來。
回城路上,姜雪枝忍不住感慨:“薛小姐方才好生威風,那樣的局面也能安撫住百姓。”
和其他昏睡至今的百姓一樣,薛婉婷也在洞中碰得灰頭土臉,此刻卻神采奕奕,坦誠道。
“不瞞姜姑娘,我自幼飽讀詩書,爹爹想我借才女之名嫁個好人家,但我只想考取功名,對刑律之事更是情有獨鍾。”
姜雪枝瞭然:“怪不得方才薛小姐對北寧律法信手拈來、倒背如流。”
頰邊泛起一抹不顯眼的紅暈,薛婉婷竟突然靦腆起來。
“姜姑娘別打趣我了,我也知道方才的提議太過幼稚,可那已經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了。”
姜雪枝不以為然,認真道:“薛小姐為百姓著想的心,才最是難能可貴。”
薛婉婷淺淺彎下眼角,在月輝映照下,竟比悄然盛開的曇花還要耀眼。
一行人浩浩蕩蕩回到安慶郡,但刻意放輕了腳步,沒有吵醒一人。
天一亮,姜雪枝就向郡守薛照安告知了“妖物作祟”的真相。
自知罪孽深重的劉靜容主動負荊請罪,薛婉婷也將洞中的提議跟薛照安原模原樣講了一遍
薛照安沉默了許久,不著痕跡地瞟了眼姜雪枝身後的蕭卻燃,見對方面不改色,最終嘆出一口長氣。
“既然被捲入此事的百姓們沒有反對,那便照你說的去做吧。”
薛婉婷面露欣喜之色,忙道:“多謝爹爹!”
“但是……”不待薛婉婷高興更多,薛照安又補充道,“但你需親自監督,日後若有半分差池,你都得擔起提出此議的責任。”
薛婉婷立馬挺直了脊背,正色道:“女兒明白。”
見父女倆的對話告一段落,姜雪枝看準時機,起身上前,拱手道。
“薛郡守,若無其他要事,我等便啟程回山了,還要多謝郡守這兩日的照拂。”
薛照安撐著桌案起身,伸出雙手將姜雪枝扶起。
“薛某才要多謝諸位遠道而來、平定禍事。仙家大恩,無以回報,安慶郡百姓定銘記在心!”
親自將姜雪枝一行人送至城門口,注視著他們御劍而去的背影。
薛婉婷挽著薛照安的胳膊,不解:“爹爹為何不贈些銀兩給姜姑娘作為報酬?”
薛照安淺笑一聲,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背,道。
“仙俗有別,仙門除妖從不接受俗世贈禮。若我們給了,那才是折辱了諸位仙家,可若仙家收了,打破的便是千百年來的規矩。”
“甚麼規矩?”
薛照安回想起那個在腦海中越發熟悉的面容,有些不確定了。
“……仙不幫俗,俗不礙仙的規矩。”
聽聞北寧宮中已許久沒有傳出那位唯一的皇子的訊息,上朝時也不見其身影,而後宮唯一的妻,蘇皇后也臥病在床、終日昏睡。
人心惶惶,群臣進諫,勸皇上趁年富力強,擴充後宮,再添子嗣。
可結果是,皇上照著那一摞奏摺上落款的名字,挨個把他們罵了個狗血淋頭。
薛照安雖沒親眼見到那場面,可如今看來,大抵是不必擔心了。
雖不知蕭卻燃為何會去到五峰山,但結合他消失的時間點,以及不惜打破規矩也要拜入仙門來看,想來與久久不醒的蘇皇后脫不開干係。
“爹爹,你想甚麼呢?”
薛婉婷的呼喚將薛照安飛到天外的心神拽回。
“在想,幸好當今皇太子提議興辦女學、男女同仕,我的寶貝女兒才不必男扮女裝去考官。”
薛婉婷驚喜萬分:“這麼說,爹爹你是同意了?”
“我怎麼敢不同意,我可不想你娘才省親回來就罰我睡書房。”
“嘿嘿,我會替你跟娘說好話的。”
“那爹爹就先多謝女兒了……”
另一頭,回到五峰山的姜雪枝等人在千機峰落地,同發出此番歷練的掌門宋博秉明瞭安慶郡怪事的來龍去脈。
將眾弟子屏退,宋博迫不及待地起身,問姜雪枝。
“那蒙面人究竟是何來頭?竟知曉十年前的秘事,謝師叔那事分明只有你我二人……”
姜雪枝搖了搖頭,回道:“他悟得嚴實,只露了一雙眼睛。”
宋博平息片刻,緩緩坐回主位,皺眉思索:“眼睛……”
姜雪枝點頭:“沒錯。”
死氣沉沉的,映不出一絲光亮的眼睛。
餘光不經意間往殿旁屏風後一瞥,姜雪枝瞳孔驟縮。
狹長的、黑沉的,就和屏風後拐出那人……一模一樣的眼睛。
姜雪枝如同被釘在原地,手腳霎時變得冰涼。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身量與蒙面人也頗為相似的男子,姜雪枝頭也不轉地問宋博,竭力隱去聲線中的顫抖。
“師兄,他是?”
宋博這才注意到屏風旁多了個人,笑著起身,跟姜雪枝介紹。
“他便是你收蕭然那日我跟你提的新收的弟子,你們在拜師儀式上應當見過吧?”
姜雪枝眉間緊鎖,拜師儀式?她那時滿腦子都是在她眼裡和活閻王沒兩樣的蕭然,又怎會有多餘的注意力分給他人!
宋博走到二人中間,溫和道:“來,世清,見過你姜師叔。”
只見雁灰衣衫的男子朝姜雪枝的方向略一躬身,作了個揖,卻是一言不發。
姜雪枝奇怪地朝宋博投去一眼。
後者朝姜雪枝抱歉道:“他全名方世清,說不了話,師妹見諒。”
姜雪枝不禁詫異道:“說不了話?天生的還是……”
聞言,宋博嘆了口氣,解釋:“我在破廟裡撿到他時,已經被打了個半死不活,醒來後也沒開口說過一句話。”
許是意識到自己正被二人議論,方士清緩緩抬起頭來。
第一眼被那和蒙面人太過相像的眼睛嚇到,姜雪枝這才看清對方的樣貌。
看上去還是和蕭然、段嘯天一般的年紀,眼角和嘴角卻百無聊賴地垂下,似是連眼皮都不願抬起半分。
墨玉般的雙瞳乍看之下如無底深淵般駭人,細細觀察卻能發現其角落彷彿隔了層薄紗的亮光。
姜雪枝無聲吐氣,心頭的緊張散去大半。
她方才怎會以為那蒙面人是方世清扮的?蒙面人又不是傻子,總不能自投羅網。
將神經的緊繃歸咎於之前與蒙面人的對峙,姜雪枝軟和了語氣,對沉默不語的方世清道。
“方師侄,日後若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可以來悠然峰找我。正巧我也有個徒弟,大抵與你一般大,你們應當合得來。”
被宋博撿到時渾身是傷,如今又封閉內心不願與他人交流,若能和同輩的蕭然等人要好起來,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更一舉兩得的是,能把蕭然的注意力從她身上的分散開去一些。
方世清沒有回應,只是靜靜盯著姜雪枝的臉,還是那副淡漠疏離、事不關己的模樣。
又和宋博簡單聊過兩句防備蒙面人的事,姜雪枝就告辭離開了千機峰。
悠然峰上,蕭卻燃也和一眾弟子一樣被早早屏退,就等著姜雪枝和宋博聊完正事。
本是歷練,誰知安慶郡內根本沒有妖,姜雪枝能和宋博談論的,無非是關於那個來路不明、橫插一腳的蒙面人。
思及此,蕭卻燃腦海中姜雪枝與蒙面人隔音密談的畫面歷歷在目。
那時的姜雪枝似是被激怒,又似是……愧疚?
蒙面人究竟和她說了甚麼?
姜雪枝動搖得太過明顯,他便是想當沒看見都沒法自欺欺人。
巨大的竹葉浮空而來,蕭卻燃便知是姜雪枝回來了,從竹椅上起身相迎。
“師父,宋師叔他說甚麼……”
姜雪枝撫了撫吹亂的衣角,朝蕭卻燃道。
“你宋師叔的徒弟,嗯……你若願意……嗯……你……”
姜雪枝有些猶豫,方才在千機峰打好了算盤,此刻真見著了蕭然的臉,她反倒躊躇起來。
前兩天才被蕭卻燃不滿將他往外推,今日她又給他找“好朋友”……
姜雪枝的聲音越來越小,蕭卻燃眉梢一挑,疑惑道。
“師父是見到了方師兄嗎?”
“我方才見到了你宋師叔新收的徒弟……”姜雪枝無奈扶額,聽清蕭卻燃的話,猛地抬頭,“你認識方世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