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如水的月光撲了一室,蕭卻燃不禁恍神,衝著那人愣愣道:“師父……”
蒙面人自然也聽見了,一句“徒弟”,一聲“師父”,傻子也明白了二人的關係。
眼見蕭卻燃雖被逼至死角,卻不像身上有傷,姜雪枝終於鬆了口氣。
牆被堵死,那劈個口子便是。
可太久沒使“斷念”,姜雪枝本就火冒三丈,一個沒控制住力道,回過神來已是削去了半個山頭。
第一次見識到顯山不露水的姜師叔出劍,一旁的白朮驚得合不攏嘴,段嘯天更是兩眼放光,儼然已是看偶像的眼神,而早些入門的弟子則是習以為常的模樣。
霎時間,在場之人皆被震住。
眼見蒙面人回身朝姜雪枝的方向走去,蕭卻燃慌忙出聲提醒。
“師父小心!”
姜雪枝鳳眸一凌,利落翻轉指地的“斷念”,直指蒙面人。
寒光閃過,劍身竟然開始如同活物斷續呼吸般,散發出在蕭卻燃手中時從未見過的瑩瑩綠光。
緊張得上下滾動的喉結猛然一滯,蕭卻燃使勁揉了揉眼,不敢相信眼前所見。
……他剛剛好像有一瞬看到“謝悠然”的虛影覆在姜雪枝身上。
可再睜眼看去,那一瞬的幻象已然無影無蹤,原地只餘挺拔而立、眼神冰冷的姜雪枝。
出鞘的“斷念”不僅吸引走蕭卻燃的目光,也引起了蒙面人的注意。
眼前便是鋒利的劍尖,蒙面人卻無知無覺般走進,無神的雙瞳映出“斷念”的模樣,眼中竟漸漸生出一絲光亮。
蒙面人猝不及防以薄薄的指腹抵上劍尖,鮮紅的血液如斷了鏈的珠子般滴落在地,轉眼便被泥土吸收。
姜雪枝被蒙面人不怕死的動作驚得往後一退,甩去劍尖血跡,高聲呵道。
“你究竟是何人?竟敢在此施展禁術!有何企圖?”
蒙面人如被控制的傀儡般,詭異地歪了歪頭,眼睛也不眨一下,空洞的瞳孔直直盯著姜雪枝,唇邊溢位一串滲人的低笑。
“……姜雪枝,你還真是貴人多忘事,你不記得我,我可一直都記著你呢。”
此話一出,山洞中的溫度幾乎降到能凍死人。
剎那間,所有人的視線都投向了舉著劍、一臉迷茫的姜雪枝。
蕭卻燃心中疑惑,這蒙面人竟認識師父?
飛速在腦海中搜尋著關於蒙面人的情報,卻一無所獲,姜雪枝索性朝蒙面人開口。
“不如閣下先揭了面罩,說不定我就能想起來了呢?”
蒙面人倏地冷笑,短短一聲卻聽得人頭皮發麻。
“也不怪你,畢竟上次相見,我還不是現在這個模樣。說起來,你那時候也還只是個黃毛丫頭呢,真是令人懷念啊,居然已經過去十年了。”
黃毛丫頭?十年?這個時間點是……
橫在半空的“斷念”一顫,姜雪枝咬住後槽牙,捏緊劍柄,看向蒙面人的目光彷彿要將他洞穿。
“你……究竟在說甚麼!”
蒙面人收斂了假笑,話鋒一轉。
“說起來,你師父如今可好?噢,失敬失敬,我睡了許久,忘性也變大了……他十年前就死了……”
一道透明的半圓型薄膜自四周拔地而起,合攏後不留一絲縫隙,將姜雪枝與蒙面人籠罩在其中,對外界之人隔絕了二人的對話。
“隔音咒!”
蒙面人的聲音冷不防中斷,可嘴唇張合依舊,蕭卻燃立刻意識到是有人施了隔音咒,必是二人的對話中有何不能讓外人曉得的秘辛。
只是不知道,用這隔音咒的是蒙面人還是姜雪枝,見蒙面人方才那副肆無忌憚的樣子,恐怕施咒的……是後者。
究竟是甚麼內容,能讓姜雪枝用上隔音咒也要瞞著他們?
身遭隱約可見靈力波動的薄膜,蒙面人的眼中流露出一絲遺憾,攤了攤手,可惜道。
“真小氣,有甚麼不能讓你帶的這群小朋友們聽的?噢,那小子方才叫你‘師父’來著,真是好笑……要是被他知道自己師父的真面目,想必會失望無比吧。”
施了隔音咒,姜雪枝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不接蒙面人的話,只是再次質問道。
“你究竟是誰?為何在此施展禁術?”
得不到預料中的回應,蒙面人也失了耐心,嘶啞的嗓音格外刺耳。
“你有甚麼資格說我?姜雪枝,你才是對這個‘禁術’得心應手的那個人吧?你這個……逆徒。”
心臟彷彿被人狠狠揪了一下,姜雪枝忍無可忍,手中“斷念”往前刺去,卻被蒙面人閃身而過。
“你怎麼好意思繼續用‘斷念’?”
蒙面人也不還手,只是在山洞內四處躲避,嘴上挑釁的話卻沒停過。
“你說謝悠然會不會氣得從棺材裡爬起來?”
山洞裡躺滿了被抽魂陷入昏迷的普通人,姜雪枝既要避開他們,又要控制力道不能讓山洞坍塌,對上蒙面人時難免畏手畏腳,便想把他往洞外引。
一旁的蕭卻燃雖然甚麼也聽不見,但眼見姜雪枝似是落了下風,趕忙和師兄弟們一同護住昏迷中的百姓。
洞口沒了修士把守,蒙面人竟主動往外挪去,姜雪枝趁機將他徹底引離山洞。
掌中“斷念”隱隱發燙,姜雪枝卻無暇顧及,林葉被斬得胡亂紛飛,迷惑了人在黑暗中的視線。
厚厚的雲層遮住圓月,蒙面人身形不見,只餘乾枯般的低沉男聲迴響在姜雪枝耳畔。
“洞中的那些人就當做是久別重逢的贈禮吧……期待我們的下一次再見。”
不好!要被那蒙面人逃了!
毫無徵兆開始狂風大作,情急之下,姜雪枝劈開一劍,周遭幾十個身位的大樹應聲而倒,響徹山頭。
可空蕩蕩的一片中,哪裡還有蒙面人的影子。
“該死。”
那人究竟是誰?竟然知道十年前的事……
一番搜尋無果,姜雪枝只得掉頭回了山洞。
正忙著安頓百姓,蕭卻燃見姜雪枝的身影再次出現在洞口,連聲招呼。
“師父!”
姜雪枝踏入洞口,看見眼前的景象,頓時明白了蒙面人最後留下的那句話的前半句是甚麼意思。
蕭卻燃快步走去,將姜雪枝迎進來,驚喜道。
“方才所有昏迷的人都醒了過來,是師父將那蒙面人制服了?”
姜雪枝搖了搖頭,坦誠道:“被他逃了。”
蕭卻燃一臉錯愕:“可這些人……”
其中複雜,姜雪枝無意解釋更多,走到醒來的百姓身旁,挨個檢查他們神魂的狀態。
“只是暫時的神魂不穩,修養一頓時間便好。”
姜雪枝想不通,那蒙面人費這麼大勁,難不成真是為了劉靜容?可他為甚麼從前會認識……
從昏迷中甦醒的百姓發覺身處山洞,得知緣由後,又一個接一個跪下,朝姜雪枝等人連連磕頭。
“多謝諸位仙家!若是沒有仙家出手相助,我等的小命怕是就要交待在這裡了!”
“我記得我是半夜砍柴,跟著薛小姐誤入了這裡,那之後便沒有了記憶……”
“薛小姐?難不成薛小姐跟那壞人是一夥的?虧我從前還覺得她人美心善!沒想到竟是個蛇蠍心腸!”
隨著鎖魂咒和移魂咒的解除,劉靜容也已回到躺在山洞一角的原本的身體,而真正的薛婉婷也靈魂甦醒,拿回了自己的身體。
面對郡民的指責,薛婉婷顯得不知所措,神情慌張。
“我不知道你們在說甚麼!我也和大家一樣,一睜眼便在這洞裡了!”
眼見聲討之勢越發壯大,姜雪枝冷著臉把不停往後縮的劉靜容往人群裡一推。
“自己的債,自己償。”
面對怒火難平的百姓,劉靜容撲通一聲跪下去,捂著臉,聲淚俱下,撕開真相。
事實與預料中的大相徑庭,眾人一時陷入沉默,為草率地指認兇手愧疚。
死寂之中,一個略顯隱忍的男聲突然響起。
“容妹,我怎會說那樣的話?你我多年的情分,還不夠讓你相信我嗎?”
劉靜容的啜泣猛地止住,抬頭望去,身著布衣的高壯男子自人群中步出,緩緩蹲到她面前。
姜雪枝眉梢一跳,想來這就是劉靜容原本要嫁的新郎官,也是蒙面人幫她看清的那個“負心漢”。
只是現在看來,真相恐怕和他們從劉靜容口中聽到的不同。
劉靜容慢慢放下捂住臉的手,不可置通道:“大郎……可我分明聽到你說……”
大郎伸手拭去劉靜容眼角的淚珠,粗糙的漢子此刻卻傾盡柔情。
“從始至終,我的眼中只有你一人。”
終於想明白,姜雪枝好心解釋道。
“恐怕那蒙面人給你看的只是他製造的假象,你應該很熟悉的,和藏起洞口的方法一樣,都是幻術,就是為了誘你引發這一連串的事情。”
但她還沒有確定,為甚麼那蒙面人要大費周章讓劉靜容抓人來?他親自動手豈不是更快?
癱坐在地的劉靜容一臉呆滯,木木道:“幻術……那我,那我究竟是為了甚麼……”
大郎將劉靜容攬進懷裡,滿眼心疼,只是重複地安慰:“沒事的,沒事的……”
姜雪枝默默補刀道:“蒙面人利用你心中的慾望,才一步步導致了今天的局面,但顯然,被慾望操控的你才是那個直接將所有人置於危險之中。”
這點她也一樣,還沒有摸清蒙面人底細,便將蕭然往火坑裡推,如果她那時沒有及時劈開洞口……
她不敢想,她還沒忘記蕭然是為母求藥才來的五峰山。
於是更生自己的氣,蕭然只是個為母親著想的大孝子,差點就折在了她手上!
蕭卻燃餘光瞥向姜雪枝,對方神情嚴肅,想來是對劉靜容一事相當不悅,便默默記下。
沉默許久的段嘯天冷不丁發聲,語氣有些衝。
“自我懺悔有甚麼用,這次運氣好,人都活著,要是下次全死了,你又能用甚麼償還?你一條命怕是不夠吧。”
白朮扯了扯段嘯天衣角,湊近低聲道:“段師弟,你好歹委婉些、委婉些……”
段嘯天卻反而再提高些聲音:“委婉頂甚麼用?能救幾條命?沒痛在她自己身上,自是無知無覺,不如打上幾十大板漲漲教訓!”
劉靜容像是想清了甚麼,從大郎懷中掙脫,面向被牽扯進的無辜百姓們,俯身將頭往地上狠狠撞了幾下,當即泥血混雜成一團,糊在了額間。
“是我劉靜容對不住大夥,要打要罵也好,以命相抵也好,我劉靜容都絕無怨言!”
真到了罪魁禍首認罪,方才還憤憤不平的百姓卻怔住,一時竟無人回話。
“按北寧律,誘口者,應當梟首示眾、以儆效尤。”
眾人心中皆是一驚,朝聲源望去,薛婉婷立在一側,不緊不慢又道。
“為奴婢,行絞刑;為部曲,施流放;為妻妾,坐三年。[1]”
薛婉婷彎起眼睛,粲然一笑道:“劉姑娘此番算是誘口幫兇,不如挑一個喜歡的受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