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制定好明日的計劃,眾人散去,劉靜容引著去了客房。
“師父。”
見姜雪枝就要轉身離去,蕭卻燃趕忙出聲叫住她。
姜雪枝腳步一頓,回頭疑惑道:“還有事?”
蕭卻燃眼角垂下,讓姜雪枝幻視了一瞬被雨淋溼的小狗,語氣間盡是掩不住的落寞。
“徒兒會守住那約法三章,所以師父不必使勁將我往外推。”
姜雪枝只消一句便反應過來,蕭卻燃是在怨她初見“薛婉婷”時亂點鴛鴦譜。
尷尬的是,誰知這人只有皮是薛婉婷的,裡子卻是奪了她身體的劉靜容。
被蕭卻燃這麼一說,姜雪枝不禁頭皮發麻,差點就把便宜徒弟往火坑裡推了,這紅線還真不是一般人能牽的。
眉間緊蹙,姜雪枝懊惱道:“抱歉,下次不會了。”
得到滿意的肯定回答,蕭卻燃變臉的速度極快,轉瞬已再次彎起桃花眼,朝姜雪枝笑得燦爛。
“嗯!那師父晚安。”
月光如水,傾瀉在蕭卻燃臉上,如蒙了一層輕紗,姜雪枝卻將他臉上的喜悅看得真切。
注視著蕭卻燃離去的背影,姜雪枝定在原地遲遲挪不動腳。
良久後,一聲輕淺的嘆息消弭在夜風中。
……
翌日,作為郡守最是關心百姓安危的薛照安問起尋妖陣的情況。
“諸位仙家,昨日可有尋到那妖怪的蹤跡?”
端盞喝茶的手齊齊滯在半空,正廳內其樂融融的氣氛霎時凍僵。
不知道百姓失蹤真相的只有薛照安,不知道女兒身體裡是個冒牌貨的也只有薛照安。
作為郡守,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個接一個郡民失蹤,作為父親,對女兒的遭遇毫不知情更是無能為力。
眾人皆是心中不忍。
姜雪枝從容不迫地抿了一口茶,才道。
“薛郡守不必憂心,尋妖陣已找到那妖怪老巢,今夜定能有個結果。”
劉靜容也在一旁附和。
“是啊,爹爹,您還有郡務在身,整日操心勞力,除妖之事就交給諸位仙家,他們神通廣大,定是有辦法收拾那妖怪的。”
薛照安高高拱起的眉頭這才舒展開片刻,不一會又再次擰起,憂心道。
“只是不知道那些失蹤的百姓,造孽啊。”
劉靜容坐到薛照安身邊,撫著他的背,寬慰道。
“既然遲遲沒找見屍體,想來大家還活著也不無可能,您……”
姜雪枝卻冷不防出聲打斷:“薛郡守,我們沒法保證失蹤的人都還活著,還請您做好最壞的打算。”
劉靜容心涼了半截,不可置信地朝姜雪枝望去,唇瓣幾度張合。
“姜姑娘,你昨日不是說……”
殊不知姜雪枝是故意將話說得重了些,若讓劉靜容覺得十幾條人命能被這樣輕易救回,指不定日後還會再犯,拿別人的命不當命。
再來,她確實沒法保證那蒙面人使鎖魂咒的水平能差得如他們所願,就算被鎖住的靈魂們被救出,也必定有所損耗,對神智有礙。
見姜雪枝沒有解釋的打算,蕭卻燃站起身,開口道。
“薛小姐,你怕是曲解了我師父的意思,妖怪吃人的道理,你不會不懂,可若本就沒有妖……”
“對對對,是婉婷昨日聽錯了!”
對上薛照安迷茫的眼神,劉靜容趕忙打斷蕭卻燃。
這哪是在提醒,分明是在警告她,若是不想身份暴露,就把嘴閉上。
姜雪枝扯了扯身前蕭卻燃的衣角,示意他點到為止,後者也懂了她的意思重新落座。
不可避免,薛照安再次將蕭卻燃的容貌收入眼底,隱隱的熟悉感在心頭浮現,卻不敢確認。
薛照安作為一郡之守還有公務要處理,寒暄一番後眾人告辭,劉靜容埋頭緊跟其後。
“師父。”蕭卻燃的聲音在後方響起。
姜雪枝回頭看去:“嗯?”
蕭卻燃從腰間取下那被雪白劍鞘包裹的長劍,握住劍身遞到姜雪枝面前。
“徒兒此刻開始就得‘手無縛雞之力’了,‘斷念’就由師父保管吧。”
姜雪枝垂下眼瞼,睫羽輕顫,蕭卻燃手中那白得發亮的劍鞘沒沾上一點泥塵,顯然是平日被保養得極好。
恍惚間,彷彿有鮮紅的血跡濺上雪白的劍鞘,只有幾點,卻刺眼至極。
腳下宛若浸泡在黑沉沉的海水之中,水位越漲越高,就要沒過她的口鼻,死死掐住她的呼吸。
“師父……師父!”
被蕭卻燃急促的聲音喚醒,姜雪枝猛吸一口氣,這才意識到她方才竟然忘記了呼吸。
“師父,你沒事吧,是昨晚沒休息好?”
對上蕭卻燃擔憂的眼神,姜雪枝擺了擺手,這次果斷從他手裡接過了“斷念”。
沒有想象中的燙手,蕭卻燃握過的地方殘留著餘溫,暖意迫不及待撫上姜雪枝冰透的手心。
蕭卻燃沒有急著追問,只是靜靜等著姜雪枝開口,半晌才聽見一聲細若呢喃的回應。
“好。”
不知為何,蕭卻燃此刻只想將手放上姜雪枝頭頂揉一揉。
或許是一前一後身高差剛剛好,又或許是因為姜雪枝接過劍時快要哭出來般的神情太過扎眼。
可師徒有別,他只得壓下心底的衝動。
可那分落寞轉瞬即逝,蕭卻燃幾乎要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姜雪枝已然恢復在悠然峰上時清清冷冷的模樣,安排起今夜的行動。
據劉靜容所說,那蒙面人的藏身之處在安慶郡後山一處隱蔽的山洞中,其間密室擺滿了被抽魂的人。
姜雪枝有條不紊:“蕭然隨劉靜容進入密室,其餘人隨我埋伏在洞外,待那蒙面人進入密室,我們便裡應外合,兩面包抄。”
一行人隨劉靜容到了她口中與蒙面人約好的地點,卻只有一面空蕩蕩的山牆。
段嘯天戒心大起,噌的一聲拔出劍來,質問劉靜容:“你耍我們?”
“沒有沒有!”
劉靜容驚慌地搖頭,又轉頭伸出胳膊,只見她的半截手臂竟然嵌入了那面平平無奇的山牆,另外半截還露在外面。
白朮摩挲著下巴道:“是幻術,但要是被普通人不小心發現進去了怎麼辦?”
劉靜容咬了咬下唇,低聲道。
“有次被一個砍柴的青年發現了我,他便悄悄跟著我,那蒙面人發現後便將他也順手給……”
姜雪枝汗顏,好一個順手。
蕭卻燃看向姜雪枝,主動請纓。
“師父,子時未到,徒兒且先進去探查一番,師父就隨諸位師兄弟留在洞外,難保那蒙面人沒有在幻術上設下術法察覺,要是人多就打草驚蛇了。”
姜雪枝思索片刻後點頭,囑咐道:“萬事小心。”
蕭卻燃回以一個放心的眼神,身影隨劉靜容徹底消失在山牆之後。
姜雪枝抬頭看了眼才落到一半的日頭,招呼眾人收斂氣息,隱蔽到草木叢間。
日月交替,光線越來越暗,溫度越來越低。
晚風竄過山間,林葉簌簌,驚起陣陣寒鴉。
霧氣漸濃,朦朧之中,一道黑影無聲無息、踏月而來。
姜雪枝等人屏住了呼吸,手已撫上腰間劍柄,蓄勢待發。
正如劉靜容所描述的,那蒙面人一身黑衣,把整個人包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狹長的眼睛。
蒙面人如鬼魅般前行,行至山牆前竟沒發出一絲動靜,似是連呼吸聲都被他全部嚥下。
只見蒙面人在離幻術構成的牆前頓了一瞬,黑洞洞的瞳孔滴溜轉動,有意無意朝姜雪枝藏身的方向瞥去一眼。
“呵。”
再小的聲音在深夜寂靜的林間也是這般刺耳。
姜雪枝心下一驚,糟了,被發現了!得趕快告訴密室裡的二人!
再看去,那蒙面人已經沒入牆內,失去了蹤影。
閃身至蒙面人消失的位置,姜雪枝欲緊隨其後入內,伸出的指尖觸及的卻是一片實得不能再實的土壁。
“糟了!”
姜雪枝狠狠拍了幾下山牆,又在土泥間左右摸索,希望能找到類似機關的東西。
段嘯天用力踹了幾腳山牆,氣急敗壞道:“我就說那女人不可信!”
白朮也緊鎖眉頭,著急道:“姜師叔,現在怎麼辦?那蒙面人顯然是發現了我們,蕭師弟還在裡面!”
姜雪枝無意識攥緊了腰間“斷念”,勒得掌緣通紅卻不自知。
都是她,是她對敵人掉以輕心,才將無辜的蕭然置於了危險之中。
他還沒悟得心法,現在手上甚至連把劍都沒有,要是他……
雖說做他的師父並非她所願,但若是他出了甚麼事,她還有甚麼臉被他稱一聲“師父”。
與其同時,山牆之內,躺在地上 的蕭卻燃雙眼緊閉,雙手無力垂落,彷彿只是一個被劉靜容打昏拖至此地的普通人。
劉靜容在蕭卻燃身側踱來踱去,一副心神不寧的模樣,等候蒙面人的到來。
蕭卻燃一直在心中默默計算著時辰,子時應當已到,為何還沒有動靜?莫非是出了甚麼變故?
正欲活動活動麻木的手臂,低沉嘶啞的男聲猝不及防響起。
“別裝了,起來吧。”
被發現了……還是說在詐他?
蕭卻燃喉頭一緊,還是盡力放鬆全身肌肉,裝作熟睡的樣子。
這次那嘶啞的男聲卻徑直在蕭卻燃耳畔炸開。
“喂,再不起,我可就直接抽你的魂了?”
劉靜容隱忍的抽泣鑽入蕭卻燃耳中,他當即翻身而起,睜眼便對上蒙面人那黑洞洞、宛若無物的雙瞳。
習慣性便要抽出腰間“斷念”,卻抓了個空,蕭卻燃這才想起“斷念”已經被他交給了姜雪枝保管。
咬了咬牙關,蕭卻燃退至角落,與蒙面人拉開距離。
不但蒙面人發現了他的存在,而且現在外面的姜雪枝等人遲遲沒有動靜,定是生了甚麼變故。
蒙面人見蕭卻燃不裝了,也眯起狹長的雙眼,調侃道。
“公子有何貴幹?我看你根骨不錯,怎會出現在此處,想來應當是在……仙門?”
被戳穿身份已是早晚的事,蕭卻燃反倒不慌了,有意拖延時間,朝蒙面人道。
“那閣下又是為何在此?莫不是與那位姑娘在此幽會?”
劉靜容早已跌坐在地,一開始就被蒙面人心情不悅的眼神嚇破了膽,唇角還漏出幾聲低低的啜泣。
蒙面人輕笑一聲,張開雙臂,讓蕭卻燃看清周圍。
“公子真是說笑,你不是應該很清楚嗎?”
目光所及之處皆是橫躺著昏迷不醒、安慶郡失蹤的十餘名百姓,蕭卻燃此話自然是裝傻充愣,只為姜雪枝等人破局爭取時間。
蕭卻燃回以一笑,又道:“我要是知道,還問閣下作甚。”
蒙面人收斂起眼角的譏笑,機械般歪了歪頭,抬腳往蕭卻燃的方向走去,一步,接一步。
“既然公子不知,那我便大方慈悲讓公子親身體驗一番,可好?”
眼見蒙面人逼近,蕭卻燃已退無可退,剛打定主意肉搏,入口方向卻猛地響起如雷鳴般轟隆隆的一陣聲音。
二人齊齊聞聲望去,只見原本由幻術化出的山牆已然消失不見,連帶著周邊的土塊也被平整削去,呈現出一個如妖獸大嘴般的豁口。
藍白交織的月光傾瀉而下,落到為首那人身上,揹著光,面上晦暗不明。
冷沉的女聲毫不掩飾怒氣,平日毫無波瀾的聲線此刻掀起滔天巨浪。
“你剛剛說,要對我徒弟做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