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劉靜容此話一出,五峰山眾人又不禁唏噓,白朮直接一語道破。
“可他愛的永遠不會是真正的你。”
劉靜容冷笑一聲,道:“有了薛婉婷的臉,他當然會愛上我,可若我還是從前的模樣,他遲早都會被別的狐媚子勾走。”
再也聽不下去,姜雪枝索性問出另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那這與安慶郡失蹤的數十人有何關聯?”
劉靜容的雙手開始劇烈抖動,聲音也越發淒厲。
“那蒙面人在洞房夜迷暈了大郎,把我的魂換到了薛婉婷的身體裡,卻要我每隔幾日便捆一人給他,再抽出那人的魂,以此鞏固我身上的鎖魂咒。”
“以魂鎖魂……”
姜雪枝喃喃著,這便是鎖魂咒被列為禁術的緣由,一旦施此咒,就需要源源不斷的靈魂加以鞏固,自然會有無數人喪命,可是有一處很是奇怪。
姜雪枝摩挲著下巴,甚是不解:“照理來說,一魂鎖一魂,且一鎖就是一年以上,怎會讓你如此頻繁地送人去?”
若是修仙之人的靈魂被用以此途,甚至能鎖上百年千年,就算是凡人之魂,也不該只管這短短月餘。
姜雪枝思索之際,身後的白朮不禁佩服道。
“沒想到姜師叔還精通此道,我還以為悠然峰只會教上樹掏鳥窩,下水摸魚烤呢。”
蕭卻燃也驚訝姜雪枝似乎對這咒頗為熟悉,畢竟對方在悠然峰時劍沒提過一次,最常待的地方是壩子裡的搖椅,全然不像有心修行的做派。
對白朮的一番打趣,蕭卻燃只幽幽瞥去一眼,回道。
“師兄說甚麼胡話呢?師父可從沒帶我掏過鳥烤過魚。”
白朮陡然睜大了眼,摸了摸後腦勺,道:“可我聽葉老頭說,從前謝仙人教姜師叔的就是這些啊?”
謝仙人自是悠然峰前任峰主,也是“斷念”劍魂記憶原主,謝悠然。
蕭卻燃很快反應過來白朮口中的葉老頭大抵是指萬草峰現任峰主,葉決明,他得尊稱一聲“葉師叔”。
白朮又豎起食指抵到唇邊,道:“對了,葉老頭是我揹著他叫的,師弟你可別說漏嘴了。”
蕭卻燃雖對白朮稱其為“葉老頭”有些驚詫,卻也並未多置喙。
師徒間如此相稱,倒顯得有些親近了,也不知他與姜雪枝何時才能……
二人身後的段嘯天冷不防出聲,道:“白師兄,連師父都不敬重,你也好意思說自己是徒弟。”
白朮竄到蕭卻燃肩後,探出個頭去,委屈巴巴道。
“段師弟,你今日是吃了炮仗不成?”
段嘯天輕哼一聲,撇過頭去,道:“我只是在替葉師叔打抱不平,收了你這樣不著調的徒弟。”
白朮一聽這話當場不樂意了,推開蕭卻燃,走到段嘯天面前,直視他道。
“段師弟有話好好說,甚麼叫我這樣不著調的徒弟,你師兄我好歹還是五峰大比魁首,怎麼就不著調了?”
說到五峰大比,段嘯天更是一肚子火,準備不足、輸給蕭卻燃他心服口服,可使些在他看來全然是下三濫招數的白朮竟奪得了魁首,他打心裡接受不了。
不甘示弱地回望進白朮眼裡,段嘯天眯起眼,話裡挑釁味十足。
“偷奸耍滑得來的,師兄你好意思提,我都不好意思聽。”
白朮氣得牙癢癢,又突然輕笑出聲,淡淡道:“段師弟,我那叫足智多謀、出奇制勝。”
“你……”
其實段嘯天也自知沒理,“幻夢”雖是奇招,但在規則之內,他也一度蠢蠢欲動,想領教一番。
於是只得將矛頭對準了置身事外的蕭卻燃,口不擇言道。
“你個愛搶別人師父的,更是無恥!”
“誒?”
白朮好奇地瞟一眼怒髮衝冠的段嘯天,又瞧兩眼神色如常的蕭卻燃,聯想到一整日下來段嘯天對蕭卻燃的不待見,恍然大悟。
“怪不得……怪不得……”
“你們是來歷練的還是拌嘴的,要吵就立刻回五峰山,愛怎麼吵就怎麼吵。”
姜雪枝只覺得腦瓜子嗡嗡叫,鎖魂移魂之事本就整得她一個頭兩個大,這群小兔崽子還生怕她太閒,不肯消停一會兒。
三人登時噤若寒蟬,蕭卻燃最是無辜,他從頭到尾明明只說了一句話,聲音還不大,姜雪枝卻照訓不誤。
被這麼一打岔,姜雪枝一時忘記方才想到了哪兒,索性直接問劉靜容。
“你說你覺得自己快變成妖怪了,是甚麼意思?”
劉靜容垂眸盯著腕間那兩條交纏的漆黑鎖鏈,緩緩道。
“我的腦子裡時不時會冒出薛婉婷的記憶,我走路的姿勢、說話的語調,都越來越像薛婉婷。”
“我好怕,我怕有一天會忘記劉靜容這個名字……”
“姜姑娘,你救救我吧,求求你,救救我!”
姜雪枝沉下臉,看著劉靜容崩潰大哭的臉,漠然道。
“變成薛婉婷,那不就是你一開始想要的嗎?甚至不惜犧牲了那麼多條人命。”
劉靜容瘋狂搖頭,懺悔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以為只要薛婉婷一個人就夠了!”
“那薛婉婷就該被你搶了身體嗎?”
“看樣子,薛郡守還被矇在鼓裡吧?他要是知道自己再也見不到真正的女兒,又該有多痛心呢?”
“劉靜容,你敢說,做這些前你甚麼都不知道嗎?”
迫切地伸出、想要抓住救命稻草的手滯在半空,劉靜容一瞬便雙目無神,口中低聲反覆念著。
“都是我的錯,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對不起……”
見劉靜容已被逼至絕路,蕭卻燃上前問姜雪枝。
“師父,現在我們該怎麼做?去殺了那蒙面人嗎?”
姜雪枝不認同地看了蕭卻燃一眼,道:“怎麼滿腦子都是打打殺殺?年輕人,要以和為貴。”
蕭卻燃噎住,忍住回一句他們一般年紀的衝動,只好又問道:“那師父認為該如何?”
姜雪枝勾起唇角,冷森森地脫口而出。
“自是抓住那蒙面人,關進五峰山小黑屋,嚴刑拷打,先水刑、再火刑、鞭刑……咳咳,先抓住那人再議吧。”
可所有人都已聽見,蕭卻燃悻悻嚥下未出口那句“嚴刑拷打如何”的提議。
師父果然同他是一條心的。
姜雪枝一把將劉靜容從地上拽起來,直直注視著她哭紅的眼,道。
“如果讓你再選一次,你還會想要變成薛婉婷的樣子嗎?”
劉靜容呆愣片刻,終是搖了頭。
姜雪枝揚起嘴角,語氣比方才軟了不少。
“你帶我們去找到那蒙面人,我就能替你解了這咒,日後你便做回劉靜容,這交易你應還是不應?”
既然薛婉婷的記憶仍舊會時不時出現在劉靜容的腦海裡,甚至影響她的一言一行,那就說明薛婉婷的靈魂還沒有完全陷入沉睡。
更重要的是,這也說明,那蒙面人的鎖魂術還是個半吊子。
那,被抓去的那些人有沒有可能還活著?
只要他們在薛婉婷的身體中用以鎖魂的靈魂被釋放回原本的身體就能醒來。
聽了姜雪枝的話,劉靜容激動地連連點頭。
段嘯天卻突然出聲,怨聲道:“那也未免太便宜她了,十幾條人命就這麼抵了?”
姜雪枝頭也不回地問道:“那你認為如何才妥?”
瞥了眼滿臉驚恐的劉靜容,段嘯天正色道:“自然是以命償命。”
卻聽姜雪枝又道:“可她只有一條命,償不了十幾個人的命,更何況她一死,薛婉婷就再也醒不來了。”
段嘯天輕“嘖”一聲,不回話了。
劉靜容卻突然回道:“他們的身體應該還活著!那蒙面人定期來一次安慶郡,將他們的身體都擺放在一個密室中,我去了很多次也沒見他們的身體有腐爛的跡象!”
姜雪枝按了按額心,無語道:“這種重要的事情麻煩下次早點說。”
劉靜容訕訕道:“可姜姑娘你也沒問……”
蕭卻燃眉間緊鎖,言語間帶上了一分焦急:“那眼下救出那些無辜百姓才是當務之急。”
身為北寧皇子,百姓有難,他又怎會無所動容。
姜雪枝搖頭,解釋道:“尚不可打草驚蛇,如果貿然將人救出,還不知道那蒙面人是否在靈魂上動了手腳,要是有甚麼閃失,人就徹底回不來了。”
白朮卻不贊同道:“姜師叔,萬一她和那蒙面人早已沆瀣一氣,說的都是假話引我們入圈套,豈不是……”
於是眾人的視線又集中到了劉靜容身上,只見她三指併攏,沉聲道。
“我劉靜容對天發誓,若有半句假話,受千刀萬剮,永世不得超生!”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遠遠可見閃爍的紫色雷雲,卻遲遲沒有往他們這邊劈下一道。
姜雪枝道:“你若是話裡有假,我事後自會找你算賬。”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白朮也沒再反對,姜雪枝又問劉靜容:“那蒙面人與你約的下次要人是何時?”
“明日子時便是。”
姜雪枝安排眾人:“宜早不宜遲,今夜好好修整,明日便去端了那蒙面人老巢。”
蕭卻燃主動站出來,道:“若要讓那蒙面人放鬆警惕,便由徒兒當這次被抓去抽魂的人吧。”
姜雪枝一愣,掃視一圈,思索片刻後應下了:“萬事小心。”
蕭卻燃以為身負師父重託,備受鼓舞,卻不想在姜雪枝眼裡,不過是恰恰只有他是最合適的人選。
段嘯天乍看之下就不好惹,白朮一肚子壞水不可控,那四個外門弟子更是自帶仙門氣場。
只剩下蕭卻燃,沒領悟心法,仙氣寥寥,一裝就能看上去弱不禁風,最適合被撂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