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葉決明還以為是他認錯了人,可在見到她腰間掛著的玉竹墜子時,便確認了此人就是他的師妹。
姜雪枝卻正在瘋狂催眠自己,她現在是翠花,是翠花,翠花……“姜雪枝”是誰,她認識嗎?
見櫃檯前一身白衣的女人巍然不動,葉決明皺起眉頭,走近幾步,就要從背後扒上她的肩膀。
“能不要隨便碰我未來的娘子嗎?”
伸出的手被不知道哪來的手半路截住,葉決明抬眸看去,是一張冷到極點的不認識的臉。
娘子?他這成天窩在悠然峰上的師妹是甚麼時候找到的未婚夫婿?
葉決明頓覺好笑,問道:“閣下出自何門何派,師從何人?就敢隨口毀我師妹清譽。”
雖然在五峰山時,姜雪枝同他日常不對付,見了面也總會拌上兩嘴。
可若是有峰外之人對其不利,便是另一碼事了。
縱是對方語意不善,江燼梧也從容以對。
“在下江梧,南詔人士,無門無派,自學成才。”
第一眼見到姜雪枝的身手,江燼梧就知道對方定然來歷不凡,俗世江湖上有頭有臉的門派不少,他卻從未聽聞有以區區竹葉為武器的流派。
那答案便只剩一個,“翠花”姑娘出身仙門……不,現在應該叫她“姜雪枝”。
江燼梧答得大大方方,葉決明卻聽得摸不著頭腦,決定親口問另一個當事人。
“姜雪枝,轉過來。”
白衣女人慢騰騰轉過身,露出面容,葉決明和江燼梧卻一頭霧水。
入眼是一張塗得五顏六色的財神面具,正憨厚地朝他們笑。
櫃檯後的店小二躊躇道:“客官,能請您行行好,把小店的財神爺還回來嗎?”
姜雪枝訕訕放下手中的面具,交還給點頭哈腰的店小二。
抬眼瞄去,左邊是一臉嫌棄的師兄,右邊是笑得燦爛的跟屁蟲。
姜雪枝幹巴巴笑了兩聲:“師兄,真巧。”
葉決明扶住額角,指著江燼梧問:“呵,未婚夫婿?”
與滿眼期待的江燼梧拉開距離,姜雪枝將葉決明拽到角落,低聲講明瞭來龍去脈。
“……這樣這樣,那樣那樣,就是你現在看到的這樣了。”
葉決明抱著雙臂,輕哼一聲:“還知道救人,倒也沒丟五峰山的臉。”
姜雪枝露出“和善”的笑容,重點是救人嗎,是她現在被纏上了啊!
葉決明奇怪地瞥了姜雪枝一眼:“你還甩不掉一個凡人?”
為免打草驚蛇,姜雪枝並未告訴葉決明蒙面人的事情,只簡單提了句去仙盟有事要辦。
姜雪枝只道:“有些隱情。”
葉決明轉眼便無情道:“那你自己解決吧。”
她本就想好了應對之策,倒也沒甚麼大問題。
姜雪枝點了點頭,又問:“師兄來康平郡又是為何?”
葉決明往客棧門口一揚下巴,道:“康平郡地處交界,兩國商人往來甚多,交易不乏稀有藥草,帶徒弟來見見世面。”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白朮拔高好幾個音調的興奮聲音從門口傳來。
“師父,您要的包子來了!”
姜雪枝懷疑地看了眼身側的葉決明,後者心虛地挪開視線,嘴角就差掛上透亮的涎水。
“吃包子是順便……順便,哈哈哈。”
白朮舉著熱騰騰的包子邁過客棧門檻,姜雪枝的身影赫然入目,驚喜地叫出聲。
“姜師叔!您怎麼也在這兒?”
安慶郡一行,白朮同蕭卻燃的師兄弟情誼愈發深厚,姜雪枝那劈開山洞的一劍更是讓他見識到了仙門威力,心生敬佩。
白朮左右環顧,卻不見蕭卻燃的蹤跡,不禁問出聲。
“誒,蕭師弟不在嗎?”
姜雪枝為他解答:“他在閉關。”
白朮又苦惱起來:“可我只買了四個包子,本打算我和師父一人兩個,如今姜師叔在,那便不好分了。”
姜雪枝正欲擺手婉拒,就見葉決明扭頭朝江燼梧喊了聲。
“喂,小子!你吃不吃包子?”
江燼梧被冷落在一旁許久,百無聊賴地靠在櫃檯邊等姜雪枝敘完舊,就聽自稱姜雪枝“師兄”的男人叫到了他。
江燼梧用手指對準了自己,確認道:“我?”
“除了你還有誰?是不是傻?”葉決明蹙眉,歪了歪下巴示意他過來些。
江燼梧一怔,這話怎麼有些耳熟?
白朮撓頭問道:“嗯?是師父認識的人嗎?”
葉決明隨口道:“是你姜師叔的未婚夫婿。”
手裡的包子突然變得燙手無比,白朮差點沒拿穩,視線在姜雪枝與江燼梧之間遊移。
“……未婚夫婿?”
那蕭師弟怎麼辦?他全部身家都下注了蕭師弟啊!
仙門清修終是無聊居多,五峰山弟子也琢磨出了一套排解的法子。
那便是觀望哪位師兄會與哪位師姐結為道侶,下的注可以是平常符籙、也可以是極品丹藥,唯獨沒有在仙門毫無用處的銀錢。
得知悠然峰收了十年來第一個徒弟,全峰上下的弟子便在暗地裡炸開了鍋。
隔壁宗門有的師徒戀,他們也得有!不然歷練時碰上他派弟子,總覺得矮人一頭。
白朮自然毫無猶豫押了蕭卻燃,力挺好師弟,把幾個峰主間的師兄妹戀扼殺在襁褓裡!
沉浸在惋惜與悲痛中,白朮也因此錯過了姜雪枝那句氣沖沖的“師兄你亂說甚麼呢”。
許是白朮臉上的震驚太過明顯,葉決明伸手幫徒弟合上了快要掉到地上的下巴。
“分包子吧,現在一人一個,正好。”
“哦哦。”
白朮忙展開油紙,將熱乎乎的包子遞給眾人,輪到江燼梧時,深深地看了對方一眼。
嘖嘖嘖,樣貌端正,氣質非凡,穿的料子也是上上品……
白朮在內心無能狂吼,蕭師弟你甚麼時候閉關不好,這都快被偷家了!
被姜雪枝的師兄“承認”,江燼梧心情極佳,頂著白朮奇怪的打量,也友善地笑了笑。
“可是我臉上有甚麼髒東西?”
白朮擺手:“沒有沒有。”薄薄的包子皮卻已被他捏破了。
如果有的話這事可能還好辦些,起碼蕭師弟臉還能打……但姜師叔應該也不會以貌取人。
在眾人不解的目光中,白朮重重地嘆了口氣。
葉決明拎住白朮的後領,跟姜雪枝道別。
“我這徒弟好像有些累了,師兄先告辭了。明日師妹啟程,師兄便不送了。”
姜雪枝點頭,目送萬草峰師徒二人消失在樓梯轉角,又跟店小二確認過她的房間的位置,便也抬腳上了樓。
江燼梧的房間同她的相鄰,分別前朝她溫和一笑:“明天見。”
姜雪枝扯了扯嘴角,嘴上回著“明天見”,心裡卻想的是明早就能擺脫了。
“你回房記得處理傷口。”
經姜雪枝提醒,江燼梧才意識到臂膀還殘留著凝成一塊的血痂,在被割開的縫隙間若隱若現,看上去十分滲人。
但也只是看著可怖,沒傷到骨頭,畢竟是他為了誘敵出洞自己下的手,知道輕重。
眼見姜雪枝的房門徹底閉合,江燼梧嘴角的弧度漸漸垂下,抿成一條線,冷聲往陰暗的拐角處吩咐。
“看好她,一有動作就跟我彙報。”
暗處的人影應聲低了下頭。
欲開啟房門下樓要壺水的姜雪枝:要不還是趁夜跑吧。
也真是難為他在她面前裝了整整一天的乖。
姜雪枝神色複雜地落座,思考起待會兒是破門還是跳窗。
夜幕悄然降臨,藏身暗處的死士卻不眠不休,遵從主人的命令,時刻注意著目標的動靜。
頸後忽地感到螞蟻啃噬般的一瞬刺痛,死士反應迅速,扯著喉嚨想要發出聲音,耳畔卻只聞死寂一片。
昏迷前最後聽到的女聲是:“天亮你便會醒了。”
姜雪枝扶住倒下的死士,橫放到隱蔽的角落,設下天亮自動解除進出限制的結界,才輕手輕腳離開。
路過其中一間客房時,房門冷不防開啟,姜雪枝愣愣對上葉決明毫無倦意的雙眼。
姜雪枝牽起嘴角,尷尬地打招呼:“師兄晚上好啊。”
葉決明一臉不滿:“你動靜也太大了。”
又走到死士身旁,低聲念訣,只見死士的身體逐漸透明,直至徹底消失在二人的視野中。
葉決明回到房門前,對姜雪枝認真道:“要這樣才行。”
姜雪枝大受震撼,點點頭:“記住了。”
葉決明朝樓梯口招招手,趕姜雪枝:“走吧。”
姜雪枝微微躬身,正欲拱手謝過,只聽一聲淒厲的驚叫劃破客棧的寂靜。
姜雪枝迅速抬頭與葉決明對視一眼,看清彼此眼底的警惕與訝然。
……恐怕今晚她是走不掉了。
那淒厲的慘叫連綿不絕,客棧中不少人都被吵醒,睡眼惺忪地推開房門,想要一探究竟。
江燼梧也不例外,從淺眠中驚醒,推開房門的第一件事便是不動聲色地尋找斂去氣息的死士的蹤跡。
客棧中出了事,死士卻沒能第一時間向他彙報。
對方被下了毒蠱,不可能對他不忠、擅離職守,那便只能是被偷襲了。
江燼梧心下了然,又忍不住勾起嘴角。
他本就沒指望借死士之手攔下身手不凡的姜雪枝,能夠及時讓他知曉對方動向足以。
江燼梧朝隔壁的房間看去,房門大開,姜雪枝不在。
同一層樓盡頭的房外圍了一圈又一圈的人,想來便是那間房中傳出的尖叫聲。
江燼梧別開人群,終於擠到門口,姜雪枝背對他而立的雪白身影映入眼簾,心下這才鬆了口氣。
還好她還在,也還好她沒事。
即便知道姜雪枝不是一般人,他在驚醒時也不擴音心吊膽了一瞬。
江燼梧抬腳就往房裡進:“翠花姑娘……”
“別進來!”
冷厲的女聲生生止住了江燼梧邁出一半的腳。
姜雪枝此刻的聲音不同於應付他時的無奈,在客棧偶遇同門的驚訝,而是飽含……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