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姜雪枝是被屋外窸窸窣窣的動靜吵醒的。
天剛矇矇亮,悠然峰上唯二的雜役昨天也被她趕走了,除了她那個便宜徒弟,誰還能在悠然峰上弄出響聲來。
她屋外便是壩子。
姜雪枝套上外衣拉開門,眼也未睜便道:“不是讓你去山頂練……”
“姜峰主,你且快去山門看看吧!”
陌生的女弟子聲音一下便趕走了姜雪枝的瞌睡蟲。
整了整領口,姜雪枝蹙眉問道:“何事?”
著外門弟子製衣的女弟子兩手交握胸前,滿臉焦急:“是蕭師弟他!他……他……”
姜雪枝猛地瞪圓眼,蕭然?不是吧,這才過了一天啊,就忍不住大開殺戒了?
見女弟子半天吐不出後半句,姜雪枝幹脆扯下一片竹葉浮在半空,低聲念訣,只見那細長的竹葉眨眼間便已與小舟一般大小,載上兩人就往山門飛去。
五峰山門,人頭攢動,今日是拜師儀式,各峰師兄師姐都趕來湊熱鬧,想瞧瞧新弟子們有何本事,若是樣貌也生得好,那自是更好,師門內結成道侶的大有人在。
蕭卻燃身姿挺拔,立在新入門弟子那排的最邊緣,加上他,總共有五個新弟子,千機峰、百鍊峰、萬草峰、凌霄峰及悠然峰五峰各一,皆收做親傳弟子。
此刻各峰峰主作為師父早已到場,就連昨日掌門口中閉關已久的凌霄峰主都在。
除了悠然峰,他的“師父”,姜雪枝。
即便是孤身一人,蕭卻燃也鎮定自若,耳邊是圍觀的師門弟子的議論。
“最邊上的那位師弟好生俊俏,也不曉得日後有沒有機會接觸接觸。”
“太陽真是打西邊出來了,悠然峰竟也收徒了,可怎麼連姜峰主的人影兒都沒見著。”
“難不成說是親傳弟子,卻連外門弟子都不如?只怕是個沒人要的徒弟,不然姜峰主怎麼會連拜師儀式都不來參加?”
將閒言碎語盡收耳中,蕭卻燃不以為意,往悠然峰的方向瞥去,算了算時辰,也差不多該到了。
不多時,一片巨大的竹葉浮空而來,一顆頭探出來往下看,正是他先前交代過的女弟子,就結果來看,應是成功將姜雪枝騙了過來。
“是姜峰主!”
“姜峰主來了!”
山門的聲音此起彼伏,悠然峰向來低調,姜雪枝更是鮮少露面,這破天荒的收徒吊足了眾人的胃口。
姜雪枝凌空而來,翩然落地,鳳眼環視一週,冷冷道:“誰說我徒弟是沒人要的?”
蕭卻燃微不可察地勾起嘴角。
四周霎時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竟無一人敢答。
遠遠就聽見議論聲的姜雪枝一個頭兩個大,惹誰不好,非得惹這祖宗,若是弄不好,日後全宗門都得遭殃!
蕭卻燃走到姜雪枝面前,拱手道:“前輩,我昨日想說的便是這拜師儀式,晚輩拜入悠然峰一事定是藏不住的。”
姜雪枝嘴角抽搐,擺擺手道:“也罷。”
她從未收徒,也不摻和宗門事務,去哪知道還有這麼個勞什子拜師儀式,這不是直接把她架上爐子烤嗎?
這下好了,她不認又如何,全宗門都知道了。
見姜雪枝還算平靜,蕭卻燃又試探著問道:“那晚輩日後可否……”
姜雪枝輕嘆,無奈道:“隨你。”
蕭卻燃桃花眼一彎,揚起嘴角,趕忙改口:“師父!”
聽得姜雪枝虎軀一震,幸好還有衣衫替她擋住起了一手的雞皮疙瘩。
首位的掌門宋博,同時也是千機峰峰主,沉聲道:“人既已到齊,那拜師儀式便開始吧。”
五峰山的拜師儀式只有一項,便是登完從山腳到山門的六百六十六階石階,不算多,可即便如此,能成功抵達山門的,也是少之又少。
蕭卻燃在內的五名新弟子被引至山腳,宋博的聲音卻如在耳旁般清晰可聞。
“執念深重者,受幻象所惑不前、萬蟻噬心之痛。放下執念,方可拜師。”
姜雪枝探頭看向那一眼望不到頭的石階,在內心默默祈禱,那便宜徒弟若是太累太疼,可千萬別堅持,修習也不一定非得拜師對吧。
蕭卻燃抬眼仰望高聳入雲的五峰,視線又落在其中一座,是翠竹遍山的悠然峰。
既已知曉姜雪枝並非厭惡他這個人,而是不知為何對師徒這種關係有些抗拒,那他今後多的是時間讓她慢慢接受。
他甚至有些期待那天的到來。
蕭卻燃抬腳,踏上一階,神清氣爽。
跨上兩階,頭不暈、腦不漲,既無幻象作怪,也無所謂“萬蟻噬心之痛”。
再上兩階,腳底傳來隱隱刺痛,但,倒也沒有姜雪枝提前警告過的那般痛啊?
通往山門的石階統共六百六十六階,蕭卻燃加快步子,渾然不在意腳下刺痛,只想著不能讓師父等得太久。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給師父丟臉。
山門之上,一片凝重。
姜雪枝屏息凝神,不安地攥緊手心。
為甚麼這石階不是六萬六千六百六十六階,才短短六百六十六階,能試煉出個甚麼!她可以自掏腰包再添六千階!
宋博見姜雪枝坐立難安,出言勸慰:“我看你那徒弟資質上佳,你倒也不必如此擔憂,安心等著便是了。”
姜雪枝沒好氣地睨了宋博一眼,說到底,還是她這個好師兄把蕭然塞給她的!不然她此刻何需這般提心吊膽?
宋博也對此心知肚明,摸了摸鼻尖,不作聲了。
罩在山門上頭的黑雲悠悠飄走,眾人俯身望去,一個黑點隱隱約約,拾階而上。
姜雪枝心如死灰,若是一般弟子,這蕭然倒是上進,她明裡暗裡讓他不必逞強,他倒好,甚至爭了個第一。
蕭卻燃身手矯健,斜坡如平地,踏上最後一階,在姜雪枝跟前站定,一雙明亮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姜雪枝,就差沒把“求表揚”三個字寫在臉上。
“師父,徒兒回來了!”
被蕭卻燃目不轉睛地盯著,姜雪枝不自然地挪開視線,扯了扯嘴角,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宋博將二人神色落在眼底,一眼便看穿了自家師妹那點兒彆扭心思,瞥了眼仍在登階的另外幾個弟子,其中就包括他自己的新弟子,轉念又對蕭卻燃十分滿意。
登階考驗的是體力,更是心性,執念越是深重,越是寸步難行,能這般輕鬆,心中定然幾無雜念,正宜入仙門修行。
其餘四峰弟子陸續抵達,一行人浩浩蕩蕩回到千機主峰正殿,也是姜雪枝與蕭卻燃不清不楚成了師徒的地方,這次,卻名正言順。
正衣冠,盥洗,叩首,贈禮,敬茶。
見其他弟子都從師父那得到信物,蕭卻燃眼巴巴地望向自家師父,一雙溼漉漉的眼睛溢滿了渴望。
姜雪枝尷尬地在身上東摸西摸,最後也只薅出來一個玉石竹節吊墜,遞了出去。
“這是我悠然峰信物,滴血認主,人在玉在,人亡玉碎。”
玉竹入眼那瞬,蕭卻燃腦海浮現的是那“謝悠然”劍魂髮間的玉竹簪,這吊墜似是變小、縮短些的,質地和樣式卻是如出一轍。
“多謝師父!”蕭卻燃兩手恭敬接過,小心翼翼別在腰間,越看越覺小巧可愛,別具一格,很有師父的雅風。
見蕭卻燃一副愛不釋手的樣子,姜雪枝默默閉上了還想補上兩句的嘴。
其實這樣的墜子,悠然峰雜物間還有滿滿一抽屜,全是當年謝悠然做著玩的,所以她才覺得用這個做信物有些草率了啊。
拜師儀式畢,宋博順勢宣佈:“一月後便是五峰大比,屆時各峰弟子同臺一對一比試,重在交流切磋,守擂成功者可在宗門寶物庫內任選一件帶走。”
五峰各有所長,擅以所長輔以修劍,如千機峰重陣法、精劍陣,萬草峰重藥理、精劍毒,貴在推陳出新,展示各峰奇技。
寶物庫更是集各峰精髓,煉器、丹藥、陣法圖,任意一件出世都能在凡塵引起軒然大波,稀奇古怪的玩意兒更是不少。
宋博此言一出,不少弟子已然躍躍欲試。
姜雪枝也覬覦寶物庫已久,據說其中有一能源源不斷湧出美酒的酒壺,要是得手,豈不得再不用愁沒有酒喝,可惜她已不是弟子身,無法參賽。
離得最近的蕭卻燃注意到姜雪枝眼底一閃而過的遺憾,好奇問道:“那寶物庫中,可是有師父想要的寶物?”
思量片刻,姜雪枝搖了搖頭。
蕭卻燃循循善誘:“可要徒兒為師父取來?”
姜雪枝有些心動,但她還是再次搖頭。
蕭卻燃心下明瞭,笑道:“那待徒兒贏下大比再問師父。”
旁邊傳來“嗤”的一聲,蕭卻燃目光乍寒,斂起了看向姜雪枝時的乖順。
朝聲源望去,那人抱臂而立,嘴角是譏諷的弧度,是凌霄峰的新弟子,段嘯天。
“剛拜入師門就想贏下五峰大比,未免妄想天開了些吧。”
不知為何,姜雪枝被激得心底的火蹭蹭往上冒:“可惜陸峰主沒有我這麼好福氣,能有這麼孝順的一個好徒弟。”
比起姜雪枝毅然挺身相護,蕭卻燃更驚訝的是,這似乎是姜雪枝第一次承認他是她的徒弟……
不著痕跡摸上腰間小小玉墜,蕭卻燃像是被誰攥緊了心口,滿眼都是那道擋在他身前如雪般的身影,竹香淡雅,縈繞在他鼻尖揮之不去。
姜雪枝回過頭來,對有些發愣的蕭卻燃道:“不必理會那人,這大比你若想去見見世面便去,不想去便不去,不要忘記你是為崑崙秘境而來。”
若前半段話讓蕭卻燃心頭一暖,那後半段話便是令他如墜冰窖。
是啊,他怎麼會忘了,待他從崑崙秘境採藥歸來,他與姜雪枝便再無師徒之實。
那這五峰大比,他就更得參加了,不然日後他用甚麼留住師父。
約法三章?
他可從來沒應過那最後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