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眼見交代完的姜雪枝拂袖而去,蕭卻燃抱著一大堆瓶瓶罐罐、書冊卷軸,在原地不知所措。
這位姜峰主可還真是……自由隨心。
悠然峰上木屋寥寥,空蕩蕩的壩子中央只擺了一張石桌與兩張搖椅。
蕭卻燃將東西都擱在石桌上,從中翻出劍譜,左手舉譜,右手照著劍式虛空比劃。
此番上山為表誠意他並未配劍,五峰山各峰弟子的本命劍也皆由百鍊峰鑄成,但他此刻卻有些躊躇,他總覺得依姜雪枝的作風,忘了此事也不無可能。
蕭卻燃這邊出神,手上動作卻未停,不遠處的竊竊私語隨風飄來。
“他就是姜峰主新收的徒弟?怎麼也沒一把練手的劍,莫不是姜峰主忘了給?”
“聽說是他死纏爛打非要拜入悠然峰,姜峰主礙於掌門面子才不得不收下的,要是真喜歡這徒弟,怎麼可能連把木劍都捨不得給?”
“說得也是,可日後苦的還是我們喲,每日還得多掃個屋子。”
兩個雜役的聲音並未刻意收斂,蕭卻燃耳聰目明,聽了個一清二楚,卻無上前辯駁的打算。
那兩人說得也並非全無道理,沒人比他自己更清楚,姜雪枝對他究竟有幾分師徒情誼,畢竟,她甚至不許他喚“師父”。
見蕭卻燃心無旁騖、充耳不聞,兩個雜役竟也愈發囂張,裝作掃地的樣子湊近,虛情假意的話更是沒了把門兒。
“兄臺還是識相些自請離去吧,何苦留在這悠然峰受盡冷臉。”
“是啊,五峰山誰人不知,姜峰主從不收徒,你這強扭來的瓜只怕是苦津津的。”
打定主意留下的蕭卻燃自是全當耳旁風,雖無實劍在手,也舞得像模像樣。
不料那雜役得不到回應,惱羞成怒去扯蕭卻燃臂膀。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蕭卻燃正欲黑臉,卻聽嗖的兩聲,細長的竹葉自背後竄來,化作利刃深深埋入兩個雜役腳邊土中,冷泉般清亮沉靜的女聲隨之響起。
“我收不收徒,何時輪到你們替我做主了?”
蕭卻燃聞聲扭頭望去,竹影搖曳處,姜雪枝披一襲白袍步出,眉目清冷,鳳眼微眯,令人不寒而慄。
兩個雜役膝蓋一軟,下跪求饒:“姜峰主恕罪!是弟子口無遮攔,還請姜峰主責罰!”
姜雪枝停在幾步之遠,面若寒霜,冰冷的視線掃過雜役不敢抬起的額頂。
“我悠然峰沒有你二人這般的弟子,做他峰的外門弟子半途而廢,便來做我悠然峰的雜役,偷奸耍滑、不思進取,即刻便去主峰自請出山吧。”
兩個雜役又是好一番磕頭請罪,卻再換不回姜雪枝側目,一旁的蕭卻燃斂容屏氣,用餘光打量著此刻才顯出真性的便宜師父。
他原以為姜雪枝對他那般不上心,便也是默許這些的,眼下看來,反倒是他先入為主了。
恍惚間聽到一聲“蕭然”,還未習慣被稱化名的蕭卻燃猛地回神抬眼,姜雪枝已抬腳往竹林方向走去,方才掃向雜役們冷若寒潭的眸子,此刻正靜靜看著他,示意他跟上。
不敢耽誤,蕭卻燃趕忙抬腳跟上,隨姜雪枝一直步入竹林深處,一間冷冷清清的竹屋映入眼簾,門鎖鏽跡斑斑,卻並未落鎖,只輕輕一推,門便吱呀開了。
日光爭先恐後洩入竹屋,被激起的塵埃胡亂飛舞,但空氣中不僅沒有絲毫腐氣,甚至瀰漫著一股淡淡竹香,和整座悠然峰上充盈得無處不在的一樣,也走在前面的姜雪枝衣袍上浸染的一樣,沁人心脾、令人心安。
只見姜雪枝熟門熟路地轉到一個檀木劍匣前,虛虛拂過,啟匣取劍。
紅綢之上,長劍被雪白劍鞘包裹,未染一塵。
姜雪枝指尖緩緩拂過劍身,眸光閃爍,蕭卻燃尚未辨清那一瞬而過的莫名,姜雪枝已右手握住劍身,將劍遞到了他面前。
“此劍名為‘斷念’,悠然峰也沒旁的劍了,你且先將就用著,待你悟得心法,我再領你去百鍊峰鑄本命劍。”
“這屋架子上的秘籍,你若是需要便儘管拿去看。五峰山劍式一脈相承,心法百無禁忌,不論優劣,以適為貴。”
“若是想練劍,便去山頂,有一處平臺還算地勢平坦、視野開闊,方才那壩子小,你舞起劍來難免束手束腳。”
連珠炮般的關切突如其來,蕭卻燃雙手接過寶劍,受寵若驚地謝過。
只聽姜雪枝頓了一下,又道:“日後若是再遇上方才那般情況,你大可直接告訴我,我替你收拾他們。”
蕭卻燃徹底怔住,此刻的姜雪枝與剛收下他時的姜雪枝,用“判若兩人”來形容都不為過,莫不是這短短一個時辰便被誰奪了舍?
又是賜劍,又是秘籍,還惦記著為他尋一處適合練劍的地方,就像是,就像是……一個真正的“師父”。
但姜雪枝自是不可能坦誠以告,她其實是怕他一怒之下刀了那兩個雜役,索性她早早出面將其逐走,省得礙了他的眼,與那網文中的師門弟子一樣,落得個屍首分離的下場。
此時又補上這看似貼心的一番叮囑,也是她怕他若是日後黑化,怪她沒盡到師父的義務,沒教他、護他,保不齊哪天一時興起,就想親自驗證那句“師父祭天,法力無邊”。
做師父的若是與徒弟走得近了,讓徒弟生出多餘的心思,容易被刀;若是離得遠了,埋怨、記恨,也一個都少不了,更容易被刀……如此想來,她竟橫豎逃不過一死!
姜雪枝悔恨萬分,失策了,她怎麼就沒在自家便宜師父仙逝前去請教一番帶徒經驗,她自認他們當年還算師友相親、師傳弟效。
蕭卻燃無從得知姜雪枝內心的糾結,承突然對他變得上心的“師父”的情,揣好劍譜與心法,便提著“斷念”上了山頂。
不論緣由好壞,姜雪枝似是有心提點,他自然不會生生看著這難得的機會從眼前溜走。
峰頂寂寥,無人煩擾,蕭卻燃練得全神貫注,再抬眼時,雲浪翻湧,已然吞沒遠處山巔最後一抹紫金落霞。
日落山間,霧氣微涼,蕭卻燃卻感到掌中“斷念”溫度開始攀升,直逼燙手的程度。
陡然間白光乍現,睜眼已是另一番天地。
但此話倒也不大準確,因為此刻縈繞在他鼻尖的竹香與悠然峰一般無二。
“咻”的一聲劃破寂靜,蕭卻燃手比眼快,反射性舉起仍握手中的“斷念”,屏息抵擋自暗處毫無徵兆朝他襲來的劍尖。
短兵相接,“哐”的一聲,清亮地迴響在被白霧籠罩的空間,蕭卻燃耳畔傳來似是男子低低的清淺一笑。
練了一日的肌肉記憶尚在,蕭卻燃接下來人一擊,間隙中問道:“在下蕭然,不知前輩是何人,又為何無故出手傷人?”
那人身形與面容被瀰漫開的白霧遮擋,只默不作聲,一劍接一劍,似有自我意識般舞動的飛劍逼得蕭卻燃連連撤步。
巨大的實力差距就這般刺眼地擺在了蕭卻燃眼前,仙門與俗世的劍法招式乍看之下大同小異,卻僅僅是因為那劍訣奧義,就能將提升十成十的威力。
蕭卻燃死死捏住劍柄,手臂被震得發麻,嘴角卻難以自抑地勾起弧度。
第一次直觀面對自己的狼狽無力,但心底充斥更多的是不甘,以及……興奮,這世上還有比遇到強手更令人興奮的事嗎?
重整氣勢,蕭卻燃逐漸摸清飛劍規律,與他在其中一本秘籍上看到的頗為相似,應對雖稱不上游刃有餘,但也不再是被碾得毫無還手之力。
蕭卻燃越戰越酣,暗處那人卻如出劍時一般,毫無徵兆地收了劍。
蕭卻燃不敢放鬆警惕,將劍舉在胸前,左右環顧。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自他背後無聲無息伸來,蕭卻燃有所察覺,反手刺去,劍尖卻被那人僅用兩指便穩穩夾住,輕飄飄撥到了一邊。
蕭卻燃心下一驚,順著劍身,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男子一襲青衣,腦後歪歪斜斜一節玉竹,鬆鬆垮垮挽起散發,眉角微挑,唇邊帶笑。
上下打量過蕭卻燃一番,點著頭笑嘻嘻道:“好!好!好!是個好苗子。”
蕭卻燃眼皮一跳,嘴角牽起禮貌的弧度,握劍的力氣卻是半分沒卸。
“不知前輩是?此處是何地?方才又為何……”
青衣男子並未急著作答,一揮袖,白霧散去,露出與悠然峰壩子中一模一樣的搖椅和石桌,示意蕭卻燃坐下。
蕭卻燃巋然不動,握著劍直直立在原地,青衣男子見狀也不勉強,笑了笑,踱過去,躺上搖椅合上眼,漫不經心地開口。
“在下謝悠然,同為悠然峰中人,你若不嫌棄,可喚我一聲師祖。”
蕭卻燃猛地睜大眼睛。
……謝悠然,十年前自願獻魂祭魄、封印魔神的悠然仙人?同時也是他如今的師父姜雪枝的師父,雖是悠然峰出身不假,但他不是早已仙逝,為何此刻會出現於此?
見蕭卻燃默不作聲,謝悠然掀開眼皮一角瞥去,問道:“怎麼?我猜錯了,你不是我那好徒兒的徒弟?可‘斷念’不是在你手裡嗎……還是說,你不肯認我這個師祖?”
未曾設想的局面,蕭卻燃思緒繁雜,張了張嘴,不知該從何處問起:“可您不是……”
“早就死了?啊,那時確實是死了,屍骨無存、魂飛魄散那種。”
殘酷的往事被本人隨口揭開,不待蕭卻燃有所回應,謝悠然話鋒一轉。
“可我並不是謝悠然本人,準確來說,我是姜雪枝,也就是你師父,記憶中的謝悠然。”
“師父的?記憶中的?”聞所未聞的資訊一個接一個衝擊著蕭卻燃的大腦,“那我們現在是在師父的記憶裡?”
“非也。”謝悠然豎起食指晃了晃,揭開真相,“此處是‘斷念’的劍中世界,我是姜雪枝用‘斷念’修煉出的劍魂,被她賦予了謝悠然的記憶與樣貌。你與此劍有緣,才能進入此間與我相見。”
蕭卻燃眼中閃過一絲錯愕,“斷念”竟是姜雪枝的本命劍,她將“斷念”給了他練手,那她自己用甚麼?但“斷念”似乎已多年未出鞘,也未見姜雪枝配在身上,反而是在那林中竹屋落灰……
“哎呀——”謝悠然驚歎一聲,又搖著頭道,“真是沒想到,姜雪枝那丫頭也會收徒,她從前與我做師徒都那般不情願,莫不是裝出來的?”
心念一動,蕭卻燃脫口而出:“何出此言?”
謝悠然摩挲著下巴,回憶:“她從前連師父都不肯叫,若是提到師徒二字,更是與我急眼。唉,我這個做師父的未免也太過窩囊,到死都沒能聽那丫頭喚我一聲‘師父’。”
怔愣片刻,蕭卻燃猶豫著道:“其實……姜峰主也不許我喚她‘師父’。”
周遭霎時陷入沉寂。
搖椅一滯,謝悠然毫不客氣地捂肚狂笑:“那你我也算是同病相憐了!”
耳畔是謝悠然放肆的大笑,蕭卻燃卻不覺刺耳,彷彿有一雙無形的手揪住他的心口,又輕柔拂過,癢癢的。
原來師父……姜雪枝,並非厭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