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拜師儀式畢,眾人散去,姜雪枝打發走蕭卻燃好好練功,又將她的好師兄宋博拽到殿後。
昨日與今日的賬,她要一併算清。
姜雪枝環抱著雙臂,鳳眼眯起,言語間質問意味滿滿。
“昨日掌門師兄親口說逍遙師兄閉關修煉,收不了徒,今日一看,他恐怕是清閒得很呢。凌霄峰小得容不下蕭然,就容得下那段嘯天?難不成我們五峰山如今也流行起了偏袒之風?真是讓師妹好生心寒。”
密密的一番話聽得宋博直冒冷汗,喉結上下滾了滾,道:“我看你同蕭然相處得不錯……”
“這是相處得好便能一筆揭過的?你明知自我師父仙逝我接任峰主就不曾收徒,從前你不管不問,怎地這回偏要插一腳?”
姜雪枝不懂,相安無事十餘年,蕭然這小子一來怎麼就全變了。
“是謝師叔!是謝師叔仙逝前特地囑咐的我,一定叫你收徒!”宋博揉上額角,無奈道出真相,“從前我不知該如何開口勸你,眼下蕭然與你有緣,這才趁此機會強硬了些。”
宋博口中的“謝師叔”自然就是將姜雪枝撿回五峰山的便宜師父,悠然峰前峰主,謝悠然。
聽到意料之外的名字,姜雪枝一時發愣,乾巴巴問道:“他?為何……”
宋博心中五味雜陳,他幾乎是看著姜雪枝長大的,作為最年長的師兄,他同師叔謝悠然來往最密,也時常幫襯照顧剛拜入師門才屁大點的姜雪枝。
宋博看著姜雪枝顯然神遊天外的面容,謝悠然仙逝前深夜敲開他房門的畫面又浮現在眼前。
日後人人稱頌的謫仙人有些狼狽,被拽得凌亂的領口暈溼了一大片,臉上卻一如既往,笑嘻嘻的。
“師侄,我走後,我那不成器的徒弟還請你多加關照了。”
隨口的交代,好似只是要出趟遠門,而非天人兩隔。
往昔不再,宋博不禁舒展了眉眼,輕輕拍上姜雪枝肩頭,道:“師叔說,你日後收了徒便知。”
又飛快縮回手,生怕被姜雪枝抓住盤問。
沉浸在震驚中的姜雪枝久久回不過神,倒不是甚麼憶往昔,而是謝悠然死前可甚麼都沒跟她這個唯一的、正牌的親傳弟子交代啊?甚麼“收了徒便知”,人都沒了還不忘坑她一把!
另一邊的“斷念”劍空間中,劍魂“謝悠然”聽了蕭卻燃要奪得五峰大比魁首的豪言壯志,毫不顧忌情面地大笑出聲。
“你才入門一天就想贏過其他峰那些快要成精的兔崽子們?你小子是不是太過小瞧我們五峰山了?”
蕭卻燃眼角一跳,維持住平靜的面具,拱手道:“所以徒孫這不是來向師祖求助了嗎?眼下師父避我不及,徒孫獨自練劍習法,深奧之處實在不得要領,還請師祖指點。”
被左一聲“徒孫”、右一聲“師祖”哄得喜上眉梢,謝悠然從搖椅上起身,攬過蕭卻燃肩膀,一副祖孫倆好的樣子。
“你師父多年未提劍,恐怕早把悠然劍法忘得一乾二淨,能叫我好徒孫的恐怕也只有你師祖我了喲。”
“多謝師祖。”被謝悠然的重量壓得往下一沉,蕭卻燃回眸瞥去,“只是……師祖說師父多年未提劍,可與‘斷念’被放在哪偏僻竹屋中落灰有關?”
謝悠然鬆開蕭卻燃,聳了聳肩,道:“‘斷念’自我死後就再未出鞘,這劍是我當年交給你師父的,約莫是她怕睹物傷情,不敢再用了吧。”
蕭卻燃瞭然頷首,姜雪枝不肯喚謝悠然“師父”,卻仍在心底藏一份師徒情誼,這樣看來,他們之間的關係也並非毫無轉圜之地。
五峰大比,他勢在必得。
思及此,蕭卻燃又朝謝悠然拱手一揖:“蕭然愚鈍,還請師祖不吝賜教!”
惹得謝悠然又是爽朗一笑,重重一拍蕭卻燃肩頭:“好說好說!”
對一徒一魂的友好交流全然不知,姜雪枝從宋博處得知真相,怒氣衝衝地出了千機峰主殿,卻意外瞥見仍候在殿外的酪黃衣男子。
那人劍眉星目,束髮戴冠,懷中揣一柄長劍,倚在殿外似是在等人。
姜雪枝暗喜,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她正愁沒理由去找他,他自己倒是送上門來了。
姜雪枝嘴角揚起一抹弧度,腳下拐彎,走近道:“逍遙師兄,許久不見!”
陸逍遙聞聲望去,姜雪枝朝他使勁揮著手,滿臉堆笑。
他有些猶豫該不該回應,要知道姜雪枝上次這麼笑,還是和百鍊峰那丫頭合起夥來把他閉關的洞用巨石堵住洞口,被抓現行後被掌門師兄拎來跟他做做表面功夫道歉。
但轉念一想他守在這裡的目的,陸逍遙還是衝姜雪枝點了點頭,道了聲:“許久不見。”
上下打量陸逍遙整整齊齊的衣衫,姜雪枝試探著問道:“師兄可是剛出關?”
陸逍遙不假思索道:“正是。”
和陸逍遙相處多年,姜雪枝知對方性子冷話少,卻並無敷衍之意,又問:“剛出關就來參加拜師儀式了?”
陸逍遙頷首,又想起原本的目的,拱手道:“我那新收的徒弟在拜師儀式上對師妹、師侄出言不遜,還請見諒,我日後定嚴加管教。”
想到段嘯天,陸逍遙就有些頭疼,他這新徒弟天資聰穎,在俗世時便劍法一絕,卻也養成了自視清高、不可一世的脾性,想來還得費些時日打磨。
姜雪枝卻反應了一瞬,她早已沒把那事放在心上,更多的也是懷著阻止蕭然黑化的心思,沒想到的是,陸逍遙竟特意來替他這徒弟賠罪。
思及此,姜雪枝脫口而出:“師兄,你日後一定得萬分小心啊!”
你現在可是高危職業,別一不小心就被自家徒弟給刀了!
姜雪枝突然覺得陸逍遙的處境比她的危險得多。
陸逍遙怔愣一瞬,以為姜雪枝是在囑咐他閉關修煉切忌走火入魔,便答應下來:“多謝師妹掛懷,師兄知曉。”
寒暄一番後,姜雪枝切入正題:“師兄覺得我徒弟蕭然如何?”
腦海中浮現出那第一個登階抵達山門的弟子,陸逍遙真誠道:“心思純良,根骨上佳,正適宜修習。”
從本人那裡得到肯定評價,姜雪枝一鼓作氣問出:“那師兄可想收他為徒嗎?”
陸逍遙頓時皺起眉,問道:“師妹此話何意?”
姜雪枝耷拉下眼角,做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語氣悲涼。
“蕭然為母求藥而來,日後要隻身一人入那崑崙秘境採藥,師妹多年來怠於修煉,早已擔不起教習一務,師兄若能收他為徒教他劍法,師妹定……”
陸逍遙猛地打斷姜雪枝,堅決道:“拜師禮已成,又豈能有換師父的道理?既怠於修煉,那你二人日後教學相長便是。”
他就知道他這師妹一笑起來就準沒好事,合著是等在這兒呢。
姜雪枝斂了玩笑的神色,又道:“可若蕭然自己也想拜入凌霄峰,又當如何?”
這話並未是她說謊,在掌門師兄面前,她提出讓蕭然拜陸逍遙為師,蕭然自己也並未反駁,甚至流露出一絲嚮往,若不是有閉關一事不巧,只怕此刻也沒有她出面的需要了。
姜雪枝心知陸逍遙胸懷正義、待人真摯,定是見不得這你不情我不願之事。
果不其然,聽過這話,陸逍遙顯得有些動搖,問道:“此話當真?”
姜雪枝重重點頭,又將宋博礙於陸逍遙閉關無法收徒一事道出,收穫了陸逍遙一雙迷茫的眼神:“我不知此事。”
姜雪枝附和道:“既是如此,師兄收得下段嘯天,想必也收得下蕭然,豈不兩全其美、皆大歡喜?”
“五峰山從來一視同仁。”陸逍遙若有所思地點頭,“只是此刻換師必惹人非議……”
姜雪枝迫不及待地問道:“師兄欲如何?”
陸逍遙一雙明眸看向滿臉期待的姜雪枝,淡淡道:“若蕭然在五峰大比拔得頭籌,就能借此機會名正言順收他入凌霄峰。”
頭籌?!姜雪枝瞠目結舌,她此刻共情了段嘯天,蕭然一個剛拜入師門的小白就想贏下五峰大比……哈哈,他們五峰山是低調,不是沒落了。
要是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子奪了頭籌,傳出去恐怕仙門百家都要笑掉大牙。
姜雪枝掙扎著討價還價:“師兄,頭籌是不是太難了些?前五行不行,要不前三……”
陸逍遙大手一揮,道:“那便前二吧,屆時你帶蕭然來找我便是。”
說罷不待姜雪枝再議,揚長而去。
姜雪枝獨自立在寒風中蕭瑟,她的師兄們怎麼一個個都是不聽人把話說完的性子。
前二就前二吧……總比只剩一個選項好。
姜雪枝趕回悠然峰,在山頂上找見了正在刻苦熟悉劍招的蕭卻燃。
姜雪枝神色肅穆,道:“蕭然,五峰大比那日全力以赴,若是奪得前二,定有獎賞。”
蕭卻燃雙眼發亮,嘴角不可抑制地揚起,高聲應道:“是!”
師父主動讓他在五峰大比全力以赴,是不是代表著對他有所期待了?還有獎賞,要甚麼獎賞都可以嗎?
蕭卻燃不著痕跡握緊了手中“斷念”,卻忽略了腦海中“謝悠然”的聲音。
“就我與姜雪枝多年師徒相處的經驗,你切不可抱有太大期望。”
突如其來的喜悅衝昏了蕭卻燃的頭腦,全然沒有將謝悠然的話入耳,心頭都是姜雪枝方才看向他時充滿信任的眼神。
就算師父是騙他的,哄他的,他也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