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神一夢真還是幻(二)
小湯圓聽見瑰小爺的話,轉過頭來。
“或許,正是因為喜歡,才不能強留。神有神的責任,人也有人的路。”
況同塵不知何時買來了兩包熱騰騰的糖炒栗子,塞到兩個愛徒兒手裡。
“戲罷了,聽聽就好。世間憾事十之八九,才子佳人的故事裡,若沒有點求不得、愛別離,又怎能讓人念念不忘呢?”
“嗯。”小湯圓輕輕應了一聲。
瑰小爺卻道:“師尊,他們還會再次相遇嗎?”
況同塵只是靜靜看著前方的洛水,並未答話。
瑰小爺的肚子忽然就這麼咕嚕一聲響了起來。
“師尊我餓了。”
況同塵微笑道:“好,我們去吃好吃的。”
三人離開戲臺,沿著洛水城的河邊漫步。
夜晚的洛水城別有一番風味,街道兩旁掛滿了燈籠,照得晚夜也如同白晝。
光影搖曳,人流如織。
沒走幾步,瑰小爺忽然哇了一聲,拽著兩人就往一個攤子擠——
是個糖畫攤。十四歲的少年了,還是這麼幼稚,看到糖畫攤都挪不動道。
守攤的是位鬚髮皆白的老爺爺,面容慈祥,攤邊擺著個繪滿花鳥蟲魚的轉盤。
“兩位小公子,轉轉看?”老爺爺笑呵呵地指指轉盤:“指標停在哪,爺爺就給你們畫哪個。”
瑰小爺眼睛放光,搶先一轉——
指標顫巍巍停在了鳳凰上。
小湯圓隨後輕輕一撥——
竟是一條龍。
“好兆頭呀!”老爺爺提起小銅勺,舀起晶瑩剔透的糖漿,手腕輕轉,糖絲如縷落下。
不過片刻,一隻展翅欲飛的鳳凰和一條騰雲駕霧的糖龍便躍然板上,在燈下亮晶晶地閃著光。
兩人接過糖畫,看得目不轉睛,歡喜道:“謝謝老爺爺。”
又是一陣濃郁香噴的烤肉串味道隨風飄來,傳到了瑰小爺的鼻子裡。
那是個熱鬧的燒烤攤,炭火噼啪作響,架上肉串滋滋冒油。
“師尊,我們去嚐嚐那個烤串吧,看起來好好吃!”
況同塵點了點頭,帶著他們走向那個熱鬧的燒烤攤。
攤主是位臉膛紅潤的中年大叔,嗓門洪亮:“三位客官來點兒甚麼?咱家的烤串可是洛水城頭一份!”
瑰小爺毫不客氣,指著架子:“這個、這個、還有這個……每樣都來五串!不,十串!”
小湯圓又要了不少素菜串,況同塵又補了一份洛水烤魚。
三人圍坐在小桌旁,等了不多時,滿滿一托盤就上了桌。
魚皮焦香,肉串油亮,撒著孜然辣子,熱氣騰騰。瑰小爺咬了一大口牛肉,可吃著吃著,嘴角卻慢慢撇了下來。
小湯圓看著他滿嘴油光,又一副不開心的滑稽模樣,憋著笑道:“小意,怎麼了?”
瑰小爺嚥下嘴裡的肉,聲音悶悶:“放年假了,要有整整一年都看不到師兄和師尊了。”
況同塵挑眉,故意逗他:“喲,放假了還會想起師尊?怕是早把為師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才沒有!”瑰小爺急得瞪眼:“我肯定會想你們的!天天想!”
小湯圓溫聲道:“我也會想你。”
瑰小爺眼睛倏然一亮:“真的嗎?”
小湯圓看著他,點點頭道:“真的。”
瑰小爺這才重新咧開嘴,又抓起一串烤蘑菇,咬得咔嚓作響。他腮幫子鼓鼓,含糊不清:“那……那說好了!要常常用小靈通說話!”
這時,攤主大叔端著三杯沁著水珠的果飲放在了桌上,笑道:“瞧著三位客官的模樣倒是不似凡塵中人,小店也跟著沾光。這是自家釀的洛神果飲,清甜解膩,贈予仙人嚐嚐~~”
瑰小爺嚐了一口:“好喝啊!~~”他轉而得瑟道:“出門在外,小爺我就是最俊俏的玉面郎君~~師兄你說對不對?”
“嗯嗯!”小湯圓點頭憋笑。
瑰小爺又看著小湯圓道:“嘿嘿,師兄你也是最俊俏的小郎君!”
一直安靜含笑的況同塵此時慢條斯理放下竹筷,整了整衣襟,悠悠開口:“那為師我呢?”
瑰小爺吃著手中的大烤串,順便抬頭看了他師尊老人家一眼:“這個嘛……”
“嗯?”
“哎呀……洛水城的東西好好吃呀,風景好好看呀!我還沒有玩過癮呢!”瑰小爺答非所問,他眼巴巴地看著況同塵:“師尊……”
“徒兒請講。”
“不如……我們再在洛水城玩幾天吧!燈會都還沒看呢!”
小湯圓也道:“我也還捨不得回去,師尊我們再留下來玩幾天吧。”
見著倆徒兒可憐巴巴地望著自己,他悄悄地摸了摸自己的貼身兜兜,目光有些閃躲。
瑰小爺忽然挪到他身邊,拽著衣袖晃來晃去:“好師尊……”
小湯圓眨了眨眼,一臉真誠:“師尊您卓然風雅,氣度無雙,是弟子心中最崇敬的人。”
瑰小爺連連加碼,馬屁拍得震天響:“師尊您瀟灑無敵,俊氣非凡,修為通天,廚藝絕世!是古往今來第一厲害的師尊!”
況同塵終究是在徒兒們一聲聲的讚美中,迷失了自己。
他目光一凜,大手一揮,拍板道:“好!”
“師尊萬歲!~~”
瑰小爺開心地舉起洛神飲,伸向小湯圓。
“乾杯,師兄,師尊!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小湯圓和況同塵同樣舉起杯子,三人碰在了一起。
“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況同塵是真的飄了。
這一日的夜晚,他還特意租了條烏篷小船,載著他們師兄弟二人在洛水河中,隨水漂流。
兩岸通明闌珊的朱閣樓宇在夜色下猶如天上宮闕,明月星辰也是近得彷彿觸手可及,水中璀璨倒影模糊了界限,一時之間竟分不清天上人間。
白衣仙人仰首大飲一口,悠悠道:“洛水城盛景,唯有如此夜泊方才不算辜負。怎麼樣~徒兒們,這趟沒白來吧?”
他響指一打,姿態說不出的瀟灑隨性。恰在此時,無數煙火升空綻放,於天幕中炸開萬點星火。
瑰小爺悠哉遊哉地往船心一躺,四仰八叉地欣賞著夜色煙火。如此良辰美景,讓他覺得說不出的舒暢。
不知不覺,他覺得眼皮開始打架,瞌睡蟲就這麼跑了出來。
在槳聲燈影裡,他悄悄跌進了夢鄉。
…………
古舊頹敗大宅,湖心小舟。
紅衣血影,舉杯邀月。他眉間繞著三分憂鬱,氣度決然。
湖心庭中,有兩道紙影,一紙在幻化洛神舞姿,一紙在吹笛相伴。
這曲洛神,百年來,他已聽了百餘遍。
開幕前的琵琶獨奏,總是撥動著他的心絃,將他拉回百年前的晚夜。
當紙影消散之時,轉瞬又將他從回憶中抽離開。
這世上有無一種秘法,能夠編織夢境,讓人在夢中,與心中所念相見?
他望著這頹敗詭異的湖心,將杯中最後的酒飲盡。
此酒名喚洛神醉,是他親手釀的。
年少初飲洛神飲,只覺清甜。後來長大了再飲,卻覺得清甜太過,還缺了些東西。他用最烈的回憶,融了極北初雪,封進壇裡,埋在花下。
百年後再挖出來,甜味一絲不剩,只剩燒喉的灼熱和透骨的冷。這才對味。
他又想起他的眼睛。
說來也怪,每當思念起一個人時,無法避免的,總會先想起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還有那一滴淚,即使隔了百年也無法褪色。
直到子夜,他從懷中取出一沓如意紙。
指尖靈巧地一攏一捏,紙褶間便漸漸鼓脹起來。
“隨我心念,化作湯圓。”
一隻胖乎乎的白湯圓燈就出現在他手心,透出暖融融的光。
他總共折了兩隻,湯圓燈裡頭的芯火,是玫瑰樣式。
紅衣人把兩隻燈託在掌心,看了很久。有風起,他將湯圓輕輕放入湖水之中。
兩隻燈在水面上打了個轉,然後慢慢靠近,靠在了一起,隨著風順著水,也許它們會漂向它們想去的地方。
很多年前的那夜,他們也是這樣,把燈放進湖裡,看著他們漂遠。
“他們還會再見嗎?”
“會的。”
“會嗎?”
“一定會。”
一陣漣漪泛起,船心已空無一人。
玫瑰谷。
紅衣人在花海中穿行。
他來到了萬千花海的中央,那裡擁簇著唯一一朵白色玫瑰。
他在花海中坐了下來,守在他的身邊。
恨君不似天上月,南北東西,南北東西,只有相隨無別離。
恨君卻似天上月,暫滿還虧,暫滿還虧,待得團圓是幾時?
閉上眼睛,只剩靜謐。
…………
“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詩裡寫的意境,也不過眼前如此了吧。”白湯圓已經沉醉在了美景之中。
迷迷糊糊聽到了白湯圓的聲音,瑰小爺被他從夢境中喚醒。
原來他先前悠哉遊哉地躺在船心裡欣賞著夜色煙火,也許是太舒適的緣故,竟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他一個激靈起身,迷糊道:“咦……我竟然睡著了。”
白湯圓道:“好在你現在醒了,不然今晚這麼美的月色,你可要錯過了。”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如此良辰美景,我才不要錯過!!”瑰小爺枕著手,又四仰八叉地趟回了船心,漫天繁星都落在他的眼裡。
“只是……今夜星光燦爛,卻不見洛神翩翩~”他的語氣中帶些惋惜,隨即眼睛又瞄向了小湯圓,嬉笑道:“師兄……你別光念詩呀,起來跳個舞,當一回咱們的小洛神唄?~”
微風拂過時,揚起了他的額角的髮絲。
“賣花燈咯,賣花燈咯……新紮的荷花燈,祈願保平安咯~~~”
還未等小湯圓答話,吆喝聲順水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