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神一夢真還是幻(一)
小鳳凰島上,徹底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過梧桐葉的沙沙聲。
瑰小爺臉上的笑意早已消失,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望著小湯圓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
“壞湯圓……” 他小聲嘟囔:“臭湯圓……真就走了啊……”
他慢慢走到梧桐樹下,靠著樹幹滑坐在地上,把臉深深埋進膝蓋裡。
他覺得自己剛才蠢透了,為甚麼要裝得那麼瀟灑?明明還有那麼多想說的話沒說。
眼淚再也不受控制地落了下來。他哭得沒有聲音,只有肩膀在微微顫抖。
就在他哭得投入,覺得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的悲傷時,一方柔軟乾淨的小手帕,悄無聲息地遞了過來。
瑰小爺正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順手就接了過來,胡亂在臉上擦著,還帶著濃重的鼻音嘟囔:“……謝謝。”
等等……
這島上……不是隻有他一個人了嗎?這手帕……這香味……
他猛地僵住,愕然抬頭,淚水模糊的視線裡,映入了一張近在咫尺的臉。
是小湯圓。
而他的身後不遠處呢,是一位穿著白衣的不靠譜仙人。
“師、師兄?!師尊?!你們……”瑰小爺的眼淚還掛在睫毛上,要掉不掉,模樣滑稽又可憐。
小湯圓索性也蹲下身,用手帕輕輕拭去了瑰小爺臉上的淚痕。
“嗯,是我們。”
瑰小爺反應過來,一股被戲弄的羞惱衝上頭頂,臉蛋瞬間漲紅。
“你們沒走?!還合起夥來騙我!!!梅如珩!況同塵!虧我剛才那麼難過!!!” 他氣得想跳起來,可蹲久了腿麻,一時沒站穩,反而向前一撲。
小湯圓穩穩接住他。
“對不起,小意。我不是故意要騙你難過……是師尊說,離別之情,無需強忍。看你強裝灑脫,反而更讓人放心不下。”
況同塵這會兒才慢悠悠地踱步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抱在一起的倆徒弟,尤其是那個耳朵尖尖都紅透了的紅衣小子。
“哈哈哈!瑰兒啊瑰兒,你這眼淚,可比你平時那些火球術的威力大多了!”
他這一笑,瑰小爺越發覺得丟臉了,整個腦袋直往小湯圓懷裡鑽,恨不得把自己埋起來,這樣況同塵就看不見他了。
況同塵清了清嗓子,故作正經道:“好啦,別躲了。為師瞧著,你這單飛的準備還差點火候。這麼著吧,在真正送你們各回各家、各找各媽之前呢……”
他又不說了。
被勾起好奇心的瑰小爺,又悄咪咪地抬起一點頭來,露出一雙眼睛。
“師尊,你快說呀!”
“……為師決定,帶你們去洛水城再玩上幾天!聽說洛水城最近有芙蓉盛會,夜間燈市如晝!怎麼樣,去不去?”
“去!當然去!!”瑰小爺一把抓住小湯圓站起來:“師尊!說話算話!現在就走嗎?!”
況同塵抬手,同塵劍應召而來。
“出發!目標,洛水城!!”
洛水城。
因洛水而得名,城中燈火輝煌,環繞其中的洛水波光瀲灩,河水一路蜿蜒出了城,卻是無有盡頭。
城中朱閣樓宇,街道熙熙攘攘,人潮湧動。煙火人間,香氣四溢,果真是繁華盛景。
師徒三人並肩走在街上,左右欣賞。
忽然,瑰小爺眼尖瞧見那邊有個小攤子上擺了水晶星盤,他覺著新鮮得很。
“師兄快看!那裡有個盤子會發光!”瑰小爺忽然扯住小湯圓袖角,指向不遠處一個小攤。
小湯圓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了過去:“真的耶!”
“走,咱們先瞧瞧去!”
不等況同塵應聲,瑰小爺已拽著小湯圓鑽進人縫,三兩下擠到了攤子前。
攤子不大,一襲灰布鋪就,中央懸著一枚掌心大小的剔透圓盤。盤中似有銀沙浮動,星軌緩緩輪轉,明滅閃爍間宛如活物。
兩人眨巴著眼睛,好奇地瞧著。
攤主是位老者,見倆白玉似的小少年湊近,捋須笑道:“小友識得此物?”
“是星星盤嗎?”瑰小爺湊近細看。
“此乃占星盤哦。”老者壓低聲音,眼中閃過一抹神秘:“可窺天機,可問前程。”
“占星盤?”小湯圓道:“這麼說,您是占星術士了?”
術士點點頭:“不錯,小公子有見識。如何?可要來占上一佔?不準不要錢哦。”
瑰小爺眼睛亮了一亮,可還未等他開口,況同塵便已先聲奪人。
“不了,多謝。”
況同塵不知何時已站在兩人身後,他一手一個牽起徒弟,火速離開了小攤子。
瑰小爺撇著嘴:“師尊你這是做甚麼呀?”
小湯圓亦道:“是呀!師尊我們還沒看明白呢。”
“前途命運是輕易佔不準的,看了也無益。”況同塵腳步不停,聲音溫淡。
“你怎麼知道佔不準呢?”瑰小爺道:“你又沒讓他佔過。”
“若是佔得準……”況同塵道:“他還至於淪落到這街頭來算卦嗎?”
瑰小爺這麼一聽,覺著好像有點道理,可轉念一想,不對啊……
他打趣道:“師尊,我看是你沒有錢吧~~”
“徒兒空口不得瞎說。”況同塵道。
“可是……不在街頭算卦,又能去何處給人算呢?”小湯圓晃了晃況同塵的手,問道:“師尊,你瞭解占卜之道嗎?”
況同塵道:“論起此道,我倒的確認識一精通占卜之人……”
“真的嗎?”瑰小爺道:“那甚麼時候也帶我們也去開開眼呀?”
“可他卻算不準自己的褂。”
“既算不準,又怎麼能叫做精通呢?”小湯圓有些疑惑地問道。
一陣悠揚的樂聲傳來,恰時打斷了三人的對話。
瑰小爺循著聲音望去,只見臨河邊有一船舫,船舫的戲臺上燈火通明,正在上演一齣戲。
“師尊,那是甚麼戲啊?”瑰小爺又好奇道。
“那是洛神。”況同塵輕輕一笑:“洛水城最負盛名的戲。講的是洛水之神與才子曹子建的一段鏡花水緣。”
瑰小爺立馬來了興致,拉著兩人的手就跑了起來。
“我們也快去看看吧!”
“好。”
戲臺之上,燈光滅了又亮起。
一水藍長裙女子緩緩登場,膚光勝雪,身姿曼妙,她便是洛神,洛水的守護神。
她的歌聲清冷而婉轉,唱出了洛神的孤獨與哀怨,也唱出了她對人間的眷戀。
“洛神,洛水之神,美麗而孤獨。她與曹子建的邂逅,如同一場夢。”戲中的旁白緩緩道來,帶著一絲淡淡的憂傷。
臺上的洛神輕舒廣袖,翩翩起舞,緩緩訴說起一個古老的故事。
一位素色長袍男子緩緩走上臺,他便是曹子建,才華橫溢卻命運多舛的詩人。他的眼神中帶著一絲憂鬱,彷彿在尋找著甚麼。
“洛神,你為何獨自徘徊在洛水之畔?”曹子建聲線帶著一絲溫柔。
洛神抬起頭,目光與曹子建相遇,那一刻,時間彷彿凝固了。
洛神道:“我見過春去秋來,見過河枯石爛,卻從未見過如你這般……能看見我的人。”
曹子建道:“或許,是洛水的波光將您帶到了我的詩行裡。”
兩人開始在洛水畔流連。
曹子建為洛神吟誦新寫的詩賦,洛神則以水為琴,奏出天籟。
她會在他沉思時,悄悄讓一朵水中蓮在他手邊綻放;他則會為她描繪人間四季的煙火與繁花。
他們常常一個臨水而立,一個隔岸相望,有時說些漫無邊際的話,有時只是靜靜聽著水流與風聲。
洛神冷清的眼眸裡,漸漸染上了人間的溫度;曹子建眉間的憂鬱,也被水光月色撫平了不少。
洛神道:“若我不是神,只是這洛水畔一株普通的水草,或許便能隨你去看你說的山外山、樓外樓了。”
曹子建道:“您若是水草,我便作那溯流的魚,始終繞著您轉。”
然而,神人殊途,如同水與岸,相依卻永遠相隔。
分別的那天終於來臨。
洛神道:“我要走了。人間有我必須去履行的責任。”
曹子建道:“我知道。從相遇那一刻起,我便看到了別離。”
“曹子建,你可會記得我?”洛神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
曹子建輕聲說道:“洛神之姿,已刻入我的魂魄。我會永遠記得你。”
戲臺上,洛神的身影漸漸模糊,最終化作一縷輕煙,消失在洛水之上。
曹子建站在原地,久久不願離去。
曲終人散。
一曲洛神畢。
燈光暗下又亮起,已是謝幕。
瑰小爺看得入了神,直到周圍掌聲響起,才猛地吸了吸鼻子,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竟緊緊攥著小湯圓的袖子,眼眶也有些發熱。
他偷偷瞥了一眼小湯圓,只見他也是怔怔望著已空的戲臺,側臉在燈火下顯得格外安靜。
“這洛神……也太傻了。”瑰小爺道:“明明那麼厲害,幹嘛不把人留下?要是換了我,喜歡誰,管他是人是神,先……先捆在身邊再說!”
他說得氣勢洶洶,可底氣到底不足,聲音漸漸小了下去。因為他忽然想到,如果有一天,他是說如果……萬一的話……
小湯圓也要去一個他暫時去不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