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紙如意遇鬼驚魂(三)
瑰小爺聞聲而起,見是一精神矍鑠的花白老頭在小船上呦呵,放眼望去,船裡堆滿了嬌嫩粉豔的芙蓉、蓮花燈。
他趴在船舷上,探出半個身子問道:“老爺爺~您這花燈怎麼賣呀?”。
老頭兒停了船,笑呵呵道:“不貴不貴,五文一盞。”
瑰小爺的目光在荷花燈上溜達一圈:“哦……怎麼只有花燈呢?有湯圓燈嗎?圓滾滾,白胖胖的那種!”
“湯圓燈?”花白老頭聞言一愣,搖搖頭:“這……老頭子紮了一輩子花燈,蓮花、鯉魚、兔子、元寶都做過,這湯圓燈嘛……倒是稀奇,沒有,沒有。”
瑰小爺瞬間垮下臉,失落道:“哦……那不要了。”
老頭兒見他這副模樣,忽然神秘一笑,不慌不忙從懷中取出一沓素白宣紙:“小公子莫急,看好了~”
只見他拈起最上面一張白紙,枯瘦手指靈活的翻折幾下,亮光一閃,老頭兒掌心裡便託了一隻圓胖胖的湯圓河燈。
花燈壁薄如蟬翼,透出裡面一點溫暖的光暈,活脫脫就是個放大了的,會發光的白湯圓!
“哇!!!”瑰小爺興奮得差點從船上蹦起:“這花燈紙可以變湯圓耶!小爺我全要了!!多少錢?”
“看小公子如此識貨,老朽也不胡亂抬價了。”老頭兒伸手張開五指:“喏,這個數,這一沓如意紙就歸你了。”
“好好好。”瑰小爺小雞啄米直點頭,又看向況同塵:“好師尊~快來快來,付金子咯。”
“要付錢了就想起為師了。哎,養徒不易啊……”話雖如此,他還是從兜兜裡掏出五兩金子遞到了花白老頭手中。
誰知老頭兒剛把金子收進兜裡,又繼續伸出手來。
“老人家,您這是何意?”況同塵疑惑道。
“少咯少咯。”花白老頭嘿嘿一笑:“是五十兩,不是五兩。”
“五十兩?您這如意紙是星星打的,還是湯圓燈裡包了仙丹吶?坐地起價,這可不厚道啊!”
老頭兒慢悠悠地捋了捋鬍鬚:“小老兒行走江湖多年,從不欺客。這如意紙,可不是尋常的紙~方才小公子也瞧見了,心念所至,萬物皆可幻化。五兩?那是糊窗戶的價。五十兩,童叟無欺,買的是這份‘如意’。”
瑰小爺一聽急得不行,抱著那沓寶貝如意紙硬是不肯撒手:“師尊,這是可以變湯圓的紙啊!”他恨不得立刻再變出十個八個湯圓燈來。
白湯圓拉了拉瑰小爺的袖子,輕聲道:“小意,不是師尊不想給你買,實在是他囊中羞澀,你看……”
瑰小爺聞言,這才注意到自家師尊腰間那空癟癟的,都要隨風飄起的荷包袋子。對哦,這幾日看戲住宿玩耍吃喝,哪樣不要花費?
方才又租了船,本就只是個看大門的師尊身上沒幾個子兒,這下怕是窮得連銅板都叮噹不響了。
瑰小爺嘆了口氣,戀戀不捨地摸了摸懷裡如意紙,還是放回了花白老頭手裡。
卻聽見況同塵道:“老人家,這樣如何?您這如意紙,妙在隨心所欲,幻化由心。若得我徒兒以此紙幻化洛神之姿,在這天上人間交匯之處,獻上一曲世間獨一無二的‘洛神幻舞’,不知……可否抵那剩餘的四十五兩金子?”
“妙啊!師尊!太妙了!”瑰小爺又活了過來,他看向白湯圓:“哎呀!還變甚麼變吶!師兄,你直接跳一個舞不就成了嗎~”
其實照理說,一般生意人是不會同意這等買賣要求的。但這老頭兒,似乎不是一般人。
“一曲洛神幻舞……”老頭兒撫掌笑道:“成交!老頭子我活了這麼大歲數,還沒見過這麼新鮮的買賣!值!太值了!老頭子我洗耳恭目,小公子,請吧!”
果然!老頭兒果然不是一般人!
一時之間,白湯圓是被三人架到了火上烤,騎虎難下了。面對著三人各不相同,卻同樣飽含期待的目光,他終究是點了點頭。
白湯圓走到船頭甲板上定立,皎潔月光下,少年長身玉立。河上清風拂過,揚起了他的髮絲,飄忽若神。
一塵不染的白衣仙人不知何時斜倚在船舷邊,手中還多了一支質地透潤的白玉簫。他的修長手指輕撫簫身,嗓音慵懶溫淳。
“徒兒既舞,為師豈能無樂相和?”
夜色為幕,洛水為臺。一大一小兩道白衣身影,絕世出塵。
清光一閃,一柄靈劍自梅如珩手中召出,手腕輕轉,劍隨身動。
一縷空靈簫聲隨之流淌,瞬時便壓下河面所有喧囂,連風都輕柔幾分。
此刻,劍舞有了靈魂。
一舞洛神,銀光流轉,翩若驚鴻,婉若游龍。
他的劍影在每次迴旋中都帶起一道勁風,挾著細碎星光,灑落在小船周圍的水面上,晃漾開一圈圈如夢漣漪。
…………
劍舞畢,老頭兒留下一句讚賞,哈哈大笑不知何處去了。
瑰小爺意猶未盡,還在回味。
他寶貝似的捧著那沓如意紙,左看右看看了半天,這才小心收入懷中,只拿出一張在手心翻折幾下。
指尖靈巧地一攏一捏,紙褶間便漸漸鼓脹起來。
“隨我心念,化作湯圓~”
一隻胖乎乎的白湯圓燈就出現在他手心,透出暖融融的光。
他把湯圓燈遞到小湯圓面前。
“師兄快看!”
燈影映在小湯圓的眸子裡,像有星辰入眼。
“很圓。”他說。
“……就這?”瑰小爺瞪眼:“我折了半天,你就說個很圓?”
“很亮很好看。”
“這還差不多。”他美滋滋又把燈舉高了些,正要開口炫耀他還有數不盡的如意紙可以折……
“徒兒們,為師有件事要宣佈~~~”況同塵斜倚船舷,悠悠開口了。
“何事?”
他攤開兜兜的模樣十分瀟灑,只是裡面一文不剩,有風一吹,更顯淒涼。
“為師沒錢了,要送你們回家了。”
“啊??可是我還沒玩夠!”
況同塵雙手一攤,表示為師也很無奈。
但況同塵畢竟是況同塵,悲涼只維持了三息。
他眉梢一挑,唇角彎起一個弧度。
瑰小爺太熟悉這個弧度了,每次師尊要搞事,都是這副表情。
況同塵一笑:“想留下再玩幾日也可,只不過……”
“你快說!”
“洛水城近日有樁鬧鬼懸案。”
“鬧鬼?”兩人皆是一愣。
“城東一處老宅,夜夜有異象。官府請過幾個術士,進去轉一圈,出來就說無能為力。賞金嘛……”
況同塵比出五個手指頭。
“五十兩?!這麼多?!”瑰小爺蓄勢待發:“妖怪在哪?小爺我現在就去斬了它!師兄咱們走!”
“是五千兩!”況同塵越發悠悠了:“是隻厲害鬼哦~~怕不怕?”
話音剛落,一隻蒼白手突然搭上了船沿,水聲嘩啦啦響,船都在顫得發抖。
“我的媽呀!”瑰小爺嚇得往後躥了個身位:“哪裡來的水鬼?!”
隨著這聲話音落下,周身景色猛然一變,他們不知何時已置身於一處古舊大宅的湖心。
師尊早已不見蹤影,此刻船上只有他和小湯圓,還有那隻慘白水鬼手!
小湯圓三步並作兩跨到他身前。
“你是人是鬼?”對著那隻手厲聲問道。
瑰小爺道:“肯定是鬼!”
那隻慘白手像是被這句話蜇了一下,猛地縮回水中。
湖面恢復了平靜,太靜了。
兩人對視一眼,大著膽子探頭往水裡看。
水面下,有一團黑乎乎似水草般的東西在湧動。
瑰小爺把湯圓燈湊近。
那黑色水草猛然一翻,一張慘白臉就這麼翻了上來!
扁平,像一張糊在水裡的紙。
那臉上,根本就沒有五官!
但又似乎有模糊的五官輪廓在皮下扭曲著。
瑰小爺一個哆嗦,整個人嚇得往後一仰,結結實實靠進了小湯圓懷裡。
小湯圓拍拍他的肩:“別怕。”
瑰小爺嘴硬道:“我、我才不怕呢!”
話音未落,船身開始晃動。船底發出一種瘮人的咯吱聲,像長指甲在不停抓撓。
忽有聲音飄來。是若有若無、斷斷續續的唱腔,像是洛神的調子。
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又像是從水底浮上來的。但這裡根本沒人唱。四周只有黑沉沉的水,和遠處那座頹廢的大宅。
瑰小爺汗毛都立起來了。
一雙慘白手再度扒上船沿,一隻黑頭白臉緊接著浮出水,長頭髮遮住他整張臉,只露出一張嘴巴。
他張開嘴。
水流從他嘴角淌下:“我……”
瑰小爺心臟驟停。
一時之間場面十分詭譎。
小湯圓連忙掏出黃符紙,指尖靈光一凝,開始驅鬼:“天地無極,乾坤借法……”
“小友別怕!我……我是人。”那嘴語速挺快。
兩人呆住了。
這個東西,是人?
那水人又道:“我真的是人!兩位小友快救我上來。”
猶豫片刻,兩人還是伸出手,一齊發力將‘人’拖上了船。
水人坐在船板上,低著頭擰袖口的水。擰了又擰,怎麼也擰不幹。水從他身上不斷滲出來,洇溼了船板一小片。
“……多謝。多謝你們。”他抬起頭,但頭髮還遮著臉。只能看見溼漉漉的黑髮間,那張嘴在動。
此‘人’穿著一件舊灰藍衫,腰間掛著一直鏽蝕舊笛。他懷裡還護著甚麼東西,隔著衣襟鼓起小小一塊。但他不肯拿出來,只是時不時用手按一下,像怕它丟了。
“……大哥你是這城裡的人?”瑰小爺道。
水人抬起頭,頂著那頭厚厚的黑髮,用頭髮‘望’著那座頹敗的大宅,望了很久。
“……我不是本地人。我只是路過洛水城。”
“路過?來幹啥的?”
“那年芙蓉盛會,我在這裡看燈聽曲……”他未再說下去。
船頭的湯圓燈靜靜地亮著,光暈把兩人和另一個‘人’圈在一起。
“巧了,我們也是。”瑰小爺道:“結果看著看著就來了這裡,大兄弟是你把我們招過來的嗎?”
水人一頭茫然:“甚麼?”
“大哥,你姓甚名誰?還記得?”
很久,水人開口了。
“我……是一位畫師。”
“畫師大哥,勞煩您露下真容,一直跟頭髮講話也挺嚇人的。”瑰小爺道。
“哦……好。”水人抬起手,緩緩扒開了臉上的髮絲。
儘管做好了心理準備,兩人還是驚得倒吸一口涼氣。
這張慘白臉上,除了一張嘴巴,其餘甚麼也沒有。
“你、你的臉呢?”
他用慘白的指尖摸著自己的臉,一遍又一遍:“我……沒有臉了。”
“為甚麼?”
“因為沒人願意記得這張臉,因為這張臉惹人厭!”
…………
他叫阿菱。
二十歲那年,隨叔父的商隊路過洛水城。叔父去談生意,他一個人在河邊閒逛。
正逢芙蓉盛會。
洛水兩岸張燈結綵,燈會遊行,河面上也漂滿芙蓉燈。他沒見過這樣繁華的景緻,走著走著,便被一陣唱腔牽住了腳。
是洛神。
那折戲他聽過,在別處的戲臺上,咿咿呀呀地他從沒認真聽過。
但那一夜,洛水河上的風把唱腔送進他耳中時,他停住了。
不是詞好。是那把嗓子。
他循聲望去。聲音是從一座臨河的雅閣裡飄出來的。閣上垂著湘妃竹簾,簾隙間透出暖黃的燈影。
他以為是戲班的人在裡頭試嗓,便站在河岸邊的芙蓉枝旁,靜靜聽完了那折。
唱腔落了。餘韻還在水面上飄著。
他正要走。
風又來了。
竹簾掀起一道細縫,簾後坐著一位年輕女子。
不是方才唱戲的人。她沒有在唱,她坐在燈下,低著頭,指尖拈著一瓣橘子。
燈火映著她的側臉,眉目低垂,神情松怠,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
阿菱也不記得自己站了多久。
他只記得,那夜回到客棧,他點起燈,鋪開紙。
他畫了她。
不是戲臺上的洛神。
是簾掀起那一瞬,她低頭剝橘子的樣子。
畫完了,他看著紙上那個人。
他想起方才那折洛神。
他想起她垂眼之時,燈影落在她眉心的弧度。
他分不清了,他畫的是洛神,還是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大概是要在這洛水城,多留幾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