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 80 章 “娘娘!陛下他快死了。……
男人的話落入耳中, 謝為歡的目光不主地看向他,仿若聽到天方夜譚,
“你方才說, 讓我離開麼?”
這話來得太過於突然, 她甚至懷疑自己是幻聽,商陸竟讓她走, 不用等到新歲就可以離開。
商陸闔上雙眸, 身體變得無力,
“是, 你本就不願留下,我又何必去強求?”
“我也不會再愛你了。”
說出這話後,他攥緊了身下的被錦,不愛二字,被他刻意加重,既是說給謝為歡, 也是說給自己。
這二字,就如同一根尖銳的鐵針扎入心口, 將他吞噬進黑暗。
“真的?”
她眸光微微一動,見眼前的商陸無力地靠在榻上,白髮似雪,臉上沒有一絲血色,聲音低沉而微弱, 像一片隨風而搖曳的枯葉, 隨時都回落在地上毫無生機。
她懂醫術,自然也會瞧得出對方的不對,也只當是他大病初癒,並未多想。
“走, 朕不想再看到你,謝為歡。”
他的聲音再次變得同往日一樣冷。
那一聲“謝為歡”入耳,恍惚間,她心口止不住地起伏,勾起往日的回憶,男人總是在t惱怒時喚她的名字,並用她來宣洩情緒。
他剛開始會在榻上一遍遍喚著“謝為歡”,到最後情至深處,會一遍又一遍喚她“歡兒。”
總之,在他口中說出“謝為歡”三個字,就會讓她回想起那些痛苦且不堪的回憶。
謝為歡即使驚訝於他的態度轉變,卻也不想探究他到底為甚麼變化。
畢竟,商陸就是一個瘋子,做出甚麼反常的事情,很合乎情理。
是以,她淡淡應了一聲,“好,”
無論等到甚麼時候,她都是要走的,
不妨趁著眼下有機會,早點離開。
待謝為歡走後,殿內只剩下商陸一人,靜靜躺在榻上,睜開雙眼盯著周圍紗帳上的流蘇。
或許方才是他見到她的最後一眼,以後就再也見不到了。
良久後,重樓端著湯藥推門而入,行至他身側,“陛下,這是方太醫配的藥,您快喝了。”
藥碗端至身前,
商陸搖了搖頭,面上的情緒平淡至極,“朕不喝,”
“陛下,您不喝身體如何恢復?”
此言一出,重樓立時行禮認錯,
“是臣逾矩了,陛下恕罪。”
他方才急昏了頭,竟不顧君臣之禮。
空氣忽地陷入凝滯,寒風吹過,拍打著窗子,發出陣陣嗚咽。
“真的會好麼?”
商陸慢慢垂下頭,嘴角扯出自嘲的弧度,“重樓,不必瞞著朕,朕都聽到了…方太醫說那劍上有毒,朕已藥石無醫,眼下的壽命少則三日,多則半月,對麼?”
他只剩下這麼多時間了,
聽到重樓同方太醫的對話,他知道那毒會慢慢侵蝕他的五臟六腑,直至毒發身亡。
重樓的聲音帶著哭腔,“陛下!萬歲,方太醫一定會醫好陛下的。”
他從十歲起就被帝王買來,做了貼身護衛,若不是得他所救,早已身亡。
所以他誓死追隨帝王,哪怕付出生命。
商陸兩眼空洞無聲,露出一個無力的笑容,“重樓,朕死了,才是解脫。”
“朕已讓歡兒離開了,你明日便護送她出宮吧,了卻朕的最後一份心願。”
“陛下,您這又是何苦?”
重樓知道商陸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容妃,若是她真的離開了,他該如何活下去?
容妃就是帝王活下去的動力,無了她,便又要同五年前一樣,不在意死活。
“重樓,朕不想讓她再恨朕了。”
他用力攥了攥手,唇瓣顫抖著。
謝為歡自六歲起,他便不顧一切將她困在身側,當做一個棋子養在相府,無論她對他多麼好,他也視而不見,甚至嫌棄她的一切,把對容家的恨,全部轉在了她的身上。
她及笄後,不顧生命危險救了他一命,似乎從那時候起,他就愛上了她。
原來他早已愛上了她,只是沒有察覺那份愛,直到他將她送人,親眼看著少女同另一個男人親密,那時他心中的愛意才瘋狂生長,驅使著他將她奪回來。
他親手將一個滿眼都是他,且溫和至極的姑娘,變成如今這般,對他只有恨。
她說的沒錯,
他的愛是佔有,是強迫,
從來都不會尊重。
思及此,他的心中湧出一股說不出的疼,最後忍受不住,暈了過去。
……
夜裡,謝為歡收拾完東西后,便安穩地睡了過去,這一夜她睡的很不安,夢到了許多人,許多事。
她夢到了在相府,商陸一襲月白色衣袍,坐在案前翻看書卷,而她悄悄躲在廊柱後偷看。
清風拂過,吹動男人額間的碎髮,空氣之中飄來濃郁的苦茶陳香,從過去到現在,她依舊最喜歡那個香氣。
淡淡的,涼涼的。
讓人難以忘懷。
後來她又夢到自己在太子府,商陸將她傷害,是李珏對她溫柔照顧,這十六年來,從李珏那裡得到了不曾得到的溫柔。
那是她第一次,對除商陸以外的男人產生依賴,正是這份特殊的情緒,驅使著她去接受,去忘記,將自己交給李珏。
但一切陰差陽錯,她同李珏之間註定有緣無份。
再到商陸將她奪入後宮,一次又一次強迫她,磨滅了她對他的愛,那是她從心思萌動開始積攢,深厚的愛意被其用刀子一點一點颳去,到最後甚麼都不剩。
甚至她在得知商陸愛自己時,覺得很可笑,想利用那份愛來報復,卻唯獨不會再次愛上他。
這個夢真的很長很長,眼下終於要結束了,兩人糾纏半生,出宮後便是解脫。
……
翌日,謝為歡早早便醒來,準備好了一切,她並沒有甚麼東西可以帶走,只有幾本醫書和足以維持生計的銀兩。
剩下的東西,盡數留給了半夏,並囑咐她照顧好謝永安。
出宮後,她可能會漂泊在外,永安留在宮中,算是好事。
她看得出自從商陸得知謝永安不是她同李珏的孩子後,對他的喜愛溢於言表。
一番囑咐後,她推開殿門,見重樓早已侯在那裡,不用想也知道,是商陸派他送她出宮。
不過今日的重樓更幽怨了。
他嘴角下垂,眼神陰沉,“娘娘,陛下派臣來送你出宮。”
他依舊沒看她一眼,
“快走吧,別誤了出宮的好時辰。”
“嗯……”
謝為歡輕輕點頭,她同重樓也算是一同長大,自然看得出來他的不滿。
她沒有在意他的不滿,只要能出宮。
是以,她跟在重樓身後,走向宮門。
眼下已至寒冬,宮道上的積雪深厚,踩下去就會發出細碎的聲響。
寒風吹過,不知是枝頭的哪處積雪掉落,驚得孤鳥自枝頭啼飛而去,卻不知飛向何處。
這一路行在宮道上,她遇到了許多婢女,皆對她恭謹行禮,眼神中還帶著驚訝。
她很想問,為何他們要用如此眼神看她,話未說出口,生生嚥了回去。
這皇宮的一切,又同她有甚麼關係呢?
日後不過是鏡花水月,連同商陸一切,要忘掉。
半晌後,才行至宮門,謝為歡看見那裡有早已備好的馬車,送她出宮。
“重樓,你多保重,”
“替照顧好半夏,永安,還有……”
她站在馬車前,頓了頓,再未說出那個名字。
重樓低下頭,並未回應她的話,只看著身下的積雪。
見狀,她也不想再說甚麼,只轉過身欲上車輿,離開皇宮。
然,就在她剛轉過身時,身後忽地傳來重樓的話語,
“娘娘!陛下他快死了。”
“娘娘,他真的快死……”
甚麼…商陸竟快死了……
聞言,她停住腳步轉過身,怔怔地望向重樓,愣了片刻才發出聲音,“甚麼?重樓你莫不是在騙我?他都已經醒來,又怎會要死了?”
他替她擋了一劍,不是已經醒來脫離危險,為何又快死了?
重樓咬著後槽牙,準備一吐為快,即使帝王不讓他說出口,忤逆帝王他也要說出來,“娘娘,那劍上有毒啊,那毒如今已侵入陛下的肺腑,方太醫根本無從下手。”
“……有毒?”她呼吸一滯,緊緊捏著衣角,“那劍上竟然有毒?”
“娘娘,就算那劍上沒毒,陛下他也沒多少時日了。”
“您當初在邊疆時,跳入陵江後昏迷過去,醫師斷言您不會醒來,是陛下…是他找到巫醫,以二十年壽命為代價,換您醒來。”
“二十年壽命啊……是他,救您回來的,縱使陛下他確實有錯,您能不能看在他有心悔改的份上,先不要走,就陪他幾日吧。”
“僅僅幾日,娘娘。”
聞言,謝為歡不自覺後退了幾步,只覺腦袋裡嗡的一聲響,思緒在這一刻完全停止,
“你可是在騙我?”
甚麼巫醫,甚麼二十年壽命,
她竟甚麼都不知道,這一切一定都是在騙她,一定是。
她的心仿若被緊緊攥住,然後掏出,扔在冰天雪地之中,支撐她的那根線,在這一刻,徹底斷了,
為何商陸要如此做……
“娘娘,臣若有半句虛言,不得好死。”
“您快去看看陛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