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 79 章 想同他們的孩子一起離開……
謝為歡對帝王的冷漠顯而易見, 直接忽視他的話坐在一旁,席下的眾人看在眼裡,也只當是他們二人之間的情趣, 暗歎帝王對容妃寵愛有加, 如此縱著她。
商陸將女子的神情收入眼底,只有他知道, 她只是單純不想理他。
思及此, 他眸光微暗,握緊了拳頭, 明明清宴殿燈火通明,熏籠的散發暖菸絲絲縷縷瀰漫在整個殿內,而他卻感覺不到一點溫暖,每一根手指都彷彿成了冰簇。
謝為歡並未理會男人投來那炙熱的目光,只低下頭看著桌案,案上有擺放了好多她喜愛的吃食, 樣樣不落,就像是刻意為她準備的。
她拿起糕點吃了起來, 近來倒是貪吃,就連半夏也總說她的口味變了許多,往日不愛吃甜的,眼下倒是喜歡上了甜食。
這時,忽地刮來一陣涼風, 吹動她額間的碎髮, 寒冷很快蔓延至整個身體,她攏了攏身上的絨氅,縮了進去,將自己裹成一個圓球。
她並不在意別人的看法, 只想快點結束宴會,回到長秋殿。
商陸望著眼前吃著糕點的少女,她睫毛撲簌簌顫動,一口接著一口,腮幫子塞得鼓鼓的。
他倒是不知她何時這般貪吃了起來。
此時殿內絲竹管絃,彩袖翩飛,熱鬧至極,所有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喜悅之情。
而只有謝為歡覺得心慌慌的,就像是有甚麼大事要發生,不自覺抬手按住心口,壓下這份慌亂。
下一時,值宴會過半,眾人舉杯敬向帝王,她也同他們一樣,端著杯盞站了起來,共同祝賀,
“恭祝陛下龍威赫赫,國祚綿長!”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整個清宴殿迴盪著眾人的聲音。
“眾愛卿平身!”
商陸立於高臺之上,那身龍袍在燭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輝,即使面色蒼白,也難掩無形的壓迫感。t
他就是天生的帝王,只站在那裡就讓人忍不住生出幾絲臣服之心。
而就是這樣居高臨下的帝王,曾不止一次向她卑微乞求,甚至流淚,將所有的威懾力轉化為繞指柔,希望她愛他一點,哪怕是一點。
謝為歡微微垂眸,捏緊了手指。
然,就在此時,眾人還未反應過來,周圍忽地傳來一陣動亂,只見幾十個歹人從暗中衝出來,手中執劍,蜂擁而上,
“殺!”
“有刺客!快抓刺客!”
不知是何人喊了一聲,眾人聽聞四處逃竄,謝為歡知情況危機,趕忙躲在一旁保命,看著那些歹人四處砍殺,鮮血直流。
清宴殿一時混亂不堪。
見狀她不由得心下一緊,不知好好的宮宴為何會出現刺客,難道他們是想刺殺商陸麼?
重樓上前護住商陸,“陛下您快走!這裡交給臣!”
他沒理會重樓,只在混亂之中四處張望,終於尋到了謝為歡的身影,少女躲在一旁,驚恐地左顧右盼,顯然是怕到了極點。
然,就在他剛要開口呼喚少女時,正瞧見她身後,有一個歹徒正執劍奔她而去,她卻完全沒有察覺。
那劍正對著謝為歡…
商陸嘴唇微微顫抖,始終沒發出任何聲音,下意識告訴他,他要救謝為歡,絕對不能讓那劍刺她。
是以,他不顧一切跑了過去,喚道:“歡兒!”
謝為歡聽到身後熟悉的呼喚,回過頭卻只見商陸被歹徒用劍刺傷,他雙手握住劍,不讓歹徒拔劍傷害謝為歡。
原來,被劍所刺是這般疼,
他死死盯著歹徒的臉,毫不退讓。
幸得重樓所救,歹徒才被殺死。
“陛下!”
見男人倒在地上,身上傷口止不住地流著鮮血,很快暈染了他的龍袍,流在地上。
在燭火的映照下,那癱血跡刺目而可怖。她頓時愣在原地,只呆呆望著地上的商陸,彷彿被施了定身術,一動不動。
對方竟為她擋了一劍,
一瞬間不知該作出何反應。
“歡兒……”
商陸艱難抬頭望著她,輕聲呼喚。
正是聽得這一句,她才回過神,顫顫巍巍蹲下身看著地上的商陸,心口密密麻麻的痛感襲來,
“你為何要替我擋這一劍?”
“你以為你這樣做,我就會原諒你?”
她明明可以自己承受這一切,可對方卻擋了這一劍,他是要用這一恩情來繼續逼著她留下來麼?
為何……
到底為何要如此做。
商陸抬起手似要觸碰她,卻在馬上要碰到她的臉頰後,停在半空中,他自嘲一笑,“歡兒,我曾欠你一命,如今也算是還你。”
話音落,那隻手臂垂下,謝為歡看著對方在她面前闔上雙眼,“商陸!”
“商陸,你醒醒!”
周遭的一切在一瞬間安靜,歹人被侍衛盡數清理,重樓走了上來,“陛下!”
他背起商陸,便跑向太極殿。
他知道帝王本就已藥石無醫,如今受了重傷怕是凶多吉少,沒同謝為歡再多說甚麼。
謝為歡跟在重樓身後,看著商陸的血流了一路。
那是商陸的血,
染紅了宮道。
……
冬寒生夜,皇宮飄起了雪,大雪紛紛揚揚宛如鵝毛。
太極殿燈火通明,重樓揹著商陸進了殿內後,立時傳喚了太醫,並將她隔在殿外不讓進。
她看著婢女端出那一盆盆血水,恍惚了一瞬,手指不由自主地抓著衣襬。
她明明那麼痛恨商陸,
他為何要替她擋下那劍?
為何又要說出還她一命的胡話?
等得久了,商陸仍是未脫離危險,因夜裡寒冷,她被婢女引去了偏殿歇息。
殿內只有忽明忽暗的燭火,周圍的寒冷一點一點地侵蝕著她的身子,她蜷縮在角落,用雙手揉搓著胳膊取暖,卻毫無用處。
冷到最後,她只好將自己埋在絨氅裡,卻在不經意間瞧見裙襬上的血跡。
她伸出手一遍又一遍地擦去,卻怎麼樣也擦不掉。
那是商陸的血……
回憶起他那句“還她一命”,她緊緊咬著下唇,眼淚一滴接著一滴從臉頰上滑落。
那一命指的是甚麼,她心知肚明。
他為何總是如此不顧一切,曾一次又一次傷害,而今擋了那劍,她該如何是好?
偏殿的燭火在一瞬間熄滅,她眼中的希冀一點點消失,仿若一片孤零的落葉,隨風而搖擺不定,隨時可以墜落。
商陸會不會死,
他死了她會不會解脫了,
她真的會解脫麼…
殿外的月光落在她身上,散發出一種令人難以忽視的寒冷,透過衣物鑽進身體,心口疼得發寒,又止不住噁心。
她倚著牆垣,急促地呼吸著,商陸倒在地上的場景在腦海中揮抹不去。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昏睡過去。
……
次日,謝為歡是被突如其來的推門聲驚醒的,她抬起眼,見是重樓慌忙地衝入殿中。
“娘娘,陛下醒了,召您前去……”
她望了望眼前的重樓,他低著頭,並未看向她,語氣中雖是帶著幾分恭謹,但眼神騙不了人。
她在重樓的眼中看到了幽怨,他定是為商陸打抱不平。
“重樓,他……還好麼?”
她垂下眼睫,問道。
不知出於甚麼原因,她竟想讓商陸活下去,想讓他們兩人再也不欠彼此,一刀兩斷。
她只是想出宮。
重樓依舊低著頭,不願看她一眼,小說嘀咕道:“原來娘娘還關心陛下,陛下…他,他沒死。”
他的言語中藏著深深的無力,到底是甚麼才導致眼下這種局面?
謝為歡眸光動了動,跟著重樓去了太極殿,她輕輕推開殿門,便有一股強烈的苦藥味襲來。
她用手遮住口鼻,忍不住咳了咳,邁過那道屏風,才看到軟榻上的商陸。
男人躺在那裡,紗帳掀起,晨曦透光窗子照在他的臉上,卻怎麼也照不亮他慘白的面色,
他此時就像是一件破碎的東西,在等待死亡的降臨。
聞到熟悉的蘇合香,商陸知道是謝為歡來了,緩緩睜開雙眼,抬眸看著她,艱難開口:“歡兒……你終於來了。”
男人的聲音軟弱無力,就像每說出一個字都極為艱難。
一陣沉默後,
她睫羽眨動,望著男人,一字一句問道:“商陸,你到底為何要擋那一劍?”
是在償還她麼?
畢竟她曾也為他擋過,還被他親手刺過。
“還你一命。”商陸費力支起身子,卻不料扯動傷口,忍不住悶哼,好似每移動一下都要忍受巨大的痛苦。
她站在那裡,假裝沒有看到對方的動作,心裡卻堵得厲害,
“商陸,我不用你還,你也還不了。”
“我不要你的命,也不想欠你甚麼。”
少女的眼睛注視他時,沒有一絲情感,就如同冬日裡的寒風,將他推入無盡的深淵。
“歡兒,我沒想讓你欠我。”
他不過是看到那歹人拿劍刺向她,想下意識護住他的歡兒。
僅此而已。
他絕對不會因為此事而脅迫她做些甚麼。
“其實我沒想過活命,我更想同我們的孩子一起離開。”
提起孩子,謝為歡垂下眼睫,只有商陸盯著她的小腹,他想若是曾經沒有對她做過那些傷害她的事,一切都不會發生,他的歡兒也還會愛他,允珩也會平安出生。
而眼下,甚麼都沒有了。
良久,他輕輕吐出一句。
“歡兒,你走吧,不必留在皇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