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 78 章 他沒有妻子,也沒有孩子……
再也不逼她了……
案前的那碗藥是甚麼, 結合男人方才無厘頭的話,很容易便猜到。
謝為歡愣在原地,眼神凝固在對方臉上, 雙手緊握成拳頭。
男人竟親自將墮胎藥送至她眼前, 對她也不再自稱朕,這一切來說就如同天方夜譚, 讓人難以相信, 此前明明是他非逼著她生下孩子啊,怎會變化如此之大?
她眸色沉了沉, 冷冷開口:“商陸,你又在打甚麼主意?”
這一切反常舉動,定會有目的。
他是想裝可憐來博取她的同情,
繼而動搖她留下這個孩子麼?
商陸低下頭,斂下寂沉的眼眸,聲音很輕, “歡兒,我未打甚麼主意。”
“只是覺得自己對你做過太多太多的錯事, 不能再繼續錯下去了。”
“這幾日看著躺在榻上的你,我真的怕像同五年前一樣,再次失去你。”
“歡兒,我再也不逼你了。”
他不再看向少女,目光落在案前的藥, 眼睫在顫動中, 無法承受那份溼潤,在不經意間落在手背。
謝為歡因不想生下的孩子,命都可以不要。她好像真的不會再愛他了,即使生下他的孩子, 她也是恨的,會連同孩子一起。
她再也不會愛他了……
“再也不逼我,商陸,你以為我會信麼?”
謝為歡看著他的臉,手指無力地抓著衣角,淚水在安靜中流淌,似乎所有的情感都在這一刻粉碎,無法拼湊。
男人每次的話都不可信,五年前如此,現在也如此,他曾無數次當面承諾過不會再碰她,不會再逼她……可現實,他仍是希望她成為獨屬他一人的玩物,一次又一次對她行盡卑鄙手段。
她口中無數次說出“莫要再碰她”,都讓他當成耳邊風,該做甚麼,還是在做甚麼。
自五年前他不顧一切將她佔有開始,從未停止過傷害。
他愛她又如何?
能將所有的痛楚消除麼?
商陸忽地感覺到心口像是被刀劃過,抬手按住緩解疼痛,努力穩下心神。
少女微微仰起頭質問,鴉睫如蟬翼般顫著,凌亂的髮絲配上溼漉漉的眼,柔弱又無辜。
原來他的話她不再相信了,這都是他造成的。
緩了幾息,他帶著幾分苦澀,艱難開口道:“歡兒,過了新歲,我就放你離開,好不好?”
他不再逼她了,
只求她陪他完完整整過完新歲。
男人的聲音破碎而無力,就如同冬日裡即將斷裂的寒冰,迴盪在整個殿內。
聞言,謝為歡眼裡閃過幾絲錯愕,半響後才回過神來,薄唇輕啟:“商陸,你……”
是她聽錯了麼?
商陸竟要放她離開?
她抬眸望去,男人坐在她身前,低著頭,背脊微彎,餘暉透過紗帳落在他身上,為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破碎的淒涼感。
那雙眼明明氤氳著霧氣,卻又像是被黑霧遮擋,一片死寂。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商陸,就像是失去了一切,再也沒有甚麼能支撐他的傲骨,一點一點破碎,只剩下殘渣,無法縫補。
甚至不知道到底為甚麼,對方會有這麼大的改變。
送她墮胎藥,對她自稱“我”……
一陣沉默後,
“歡兒,”商陸站起身,手指在暗地裡收成t拳頭,繃出一條條青筋,“案前那藥是方太醫調配的,很快,不會特別疼。”
他的背影高大而落寞,雖依然擋住她身前所有視線,落下大片陰影,卻沒了往日的居高臨下。
“我…我便先走了。”
他無法再看到少女像上次那般痛苦,
只好落荒而逃。
看著商陸離去的背影,謝為歡心裡有一瞬間很混亂,似驚似喜,茫然且沒有實感。
他真的會放她離開麼?
他的話還能相信麼?
幾息後,她垂下眼睫,撫上微微隆起的小腹,正如商陸所言,腹中的孩子會動了,再有六個月便可以看到他的模樣。
只要闔上眼,她便能想到孩子的模樣,周圍沉默安靜到了極致,心也漸漸沉下去。
不過——
她能生下這個孩子麼?
她似在一瞬間倏然醒悟,緩緩睜開雙眼,望向案前的苦藥,心中下定了某種決心。
……
而這邊的商陸在搖搖晃晃走回太極殿的路上,吐了口鮮血,再也支撐不住破碎的身子,
“陛下!可還好?”
在重樓的攙扶下才沒有摔倒在地,他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鮮血,“重樓,朕無事。”
他只是覺得身子時而很重,像是被綁了千萬斤石頭,時而很輕,腳下又虛浮無力就像是漂浮在雲端,從心口處傳來的疼痛蔓延整個身體,冷汗頓時涔涔而下。
見帝王如此虛弱,重樓忍住眼淚,主動背起他,“陛下,臣背您回太極殿。”
“重樓,朕的身側只剩下你了。”
寒風呼嘯而過,天忽地下起了大雪,寒鴉在枝頭孤獨地嗚叫,整個皇宮在瞬間白茫茫一片,雪紛紛揚揚落在商陸身上,如同覆蓋一層冰霜,將他凍結,意識恍惚,暈了過去。
不過多時,商陸便被重樓揹著回到了太極殿,橫臥在榻上,
在此期間,他做了一個夢,他夢到謝為歡平安生下了腹中的孩子,是一個男孩。
是允珩,是他同謝為歡的允珩。
他小心翼翼抱起允珩,孩子的眼眸清澈宛若一汪清泉,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不知覺地笑著。
允珩眉眼之間像極了他,唇角同謝為歡一模一樣,看著可愛的孩子,他忍不住心中的歡喜,想碰碰他白白嫩嫩的小臉。
然不等他伸出手,懷中的允珩竟消失不見,眼前又出現謝為歡泡在泉水中,身下流了好多血的場景。
耳畔一遍遍迴響起那句母子俱亡。
“歡兒……”
商陸忽起驚醒,望向熟悉的四周,原來方才的是做夢,不禁鬆了口氣,卻又再次失望。
“陛下!您終於醒了!”
他慢慢支起身子,握拳咳了兩聲,問道:“重樓,長秋殿那邊,可有甚麼訊息?”
仍記得五年前謝為歡在飲完墮胎藥後,很疼,很疼,也流了好多的血,整個湯泉皆被她的鮮血染浸。
這次,她會不會也很疼。
當年女子蜷縮在他的懷中止不住地顫抖,如今看不到她的樣子,卻無時無刻不在惦念。
曾經的場景化作激發他痛苦的引子,在沒有謝為歡寂靜的夜裡,一次又一次的發作,折磨到窒息,
他抬頭望向四周,天色不早了,他的孩子應該已經沒了。
少女會不會心軟留下孩子呢?
然這個想法很快便被他打消。
謝為歡是那麼恨他,怎會留下他的孩子,簡直痴心妄想。
重樓撇開眼,支支吾吾道:“臣聽說,自陛下離開後,娘娘…娘娘她將自己一個人關在殿內,不讓任何人進去。”
商陸眼神黯淡下去,嘴角扯出自嘲的笑,“重樓,朕沒有妻子,也沒有孩子了。”
……
日子過的很快,已從初冬至寒冬,
大雪下了足足三日,天地一片素白,今日難得雪停,溫暖的陽光傾灑而下,閃爍著刺眼的光芒。
謝為歡抱著湯婆子站在殿外,看著謝永安同下人們在雪地裡玩鬧,整個長秋殿充滿歡聲笑語。
她有時也會跟著他們笑,卻從不參與他們之間的玩鬧,只在一旁看著。
寒風吹過,吹落枝頭堆積的簌簌白雪,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攏了攏身上的雲肩,望著光禿禿的枝頭,殘雪被風吹落至鴉睫,生出了幾分飄渺之感。
快了,
新歲後,她就要離開宮中了,
到那時希望商陸真的會放她離開。
視線順著枝頭看向殿外,她好像看到宮牆處有甚麼東西動了一下,很快便消失了。
她揉了揉眼睛,再次望去,卻甚麼都沒有。
一片晶瑩的雪花落在她的鼻頭,帶來一股涼意,自商陸送她墮胎藥那日後,便再未見過他的身影,可謂消失得無影無蹤。
就像是在刻意躲避,不過他不來,正合她心意,日子也清閒起來,有謝永安陪在身側,還有半夏……
長秋殿的婢女也日漸多了起來,原因無他,只因長秋殿是帝王最寵愛的容妃所住的宮殿,份例是最高的,最重要的是偏偏那位容妃又是一個好說話的主兒。
今日小年,殿內上上下下的婢女,謝為歡都賞了銀錢,討個彩頭。
……
夜裡,是皇宮的宮宴,她雖是商陸後宮唯一的妃子,卻不想去參加甚麼宮宴,無奈商陸派重樓親自來請,她又看在馬上要出宮的份上,才應下來。
這次的宮宴辦得很隆重,清宴殿內綾羅綢緞隨風輕拽,琉璃瓦下映著金碧輝煌的殿宇,歌舞昇平,琴聲悠揚。
而後隨著一聲“容妃娘娘”駕到,宴會上眾人的目光皆向她投來,有羨慕的,嫉妒的……
參加這等重要的宴會,女子只披著雪白的絨氅,將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的,髮間簪著兩隻極為普通的碧玉簪。
僅薄施粉黛,卻也能將所有人的目光吸引過去,只一眼便能被勾了心魂。
走近後,謝為歡才看清眼前的商陸,一月未見,男人臉色蒼白如紙,頭髮白的更多了,坐在高位上,雙手無力地搭在扶手,濃眉之下,那雙暗色的眼眸,透出一股滄桑與悲涼。
迎上他的視線,謝為歡回過神,簡單行了一禮,聲音慵懶,“見過陛下。”
商陸見到少女盯著他瞧,他虛握著拳頭,心底產生一種不受控制的欣喜,“歡兒,來,坐在朕身側。”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試探與哀求。
目光在不經意落在她的小腹,卻又迅速別開眼。
帝王的話一出,席間皆議論謝為歡獨得恩寵,按照身份,她並非是皇后,帝王卻已將她視為皇后。
對於那些議論,謝為歡並未在意,或許在外人看來,她同商陸是恩愛夫妻,情深意切。
然只有他們二人心知肚明。
他們是一對怨偶,
糾纏了半生,彼此傷害。
下一時,她並未理會商陸的話,轉身坐在了她該坐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