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 74 章 “朕求你生下他。”
謝為歡再次醒來, 戌時已過。
她躺在榻上，瞧著四周的燭火把漆黑的殿內照得明亮起來，低垂的紗帳被映得朦朧半透, 濃濃的苦藥味飄散在空氣之中。
她的思緒如縷縷青煙, 不知自己到底怎麼了，記憶還停留在商陸不顧一切強吻她, 趕走他後, 她站在那裡，忽覺腦袋發昏, 隨後便不省人事。
是以，她緩緩支起身子，卻不成想只是一動，紗帳立時被人從外掀起。
是商陸迎上前來，並緊緊握住她的手。
男人盯著她，眸中笑意如一汪春水。
“歡兒, 你終於醒了。”
他的手掌很熱，就像是炭火一樣在烤炙她的手心。
謝為歡此時身體虛弱, 想罵他的力氣都使不上來，只將手抽回去，冷冷問道：“你為何會在此處？”
她不是已經將他趕出去了，
還厚著臉皮留在長秋殿惹她心煩。
商陸並未理她的冷眼，只是滿心歡喜地轉身吩咐道：“方太醫！快上前給容妃診脈。”
謝為歡才剛醒來片刻, 眼瞧著方太醫上前, 拿出脈枕，
“娘娘，臣為您診脈。”
她依言伸出手腕，感覺得出身體確實不大對勁, 整個人昏昏沉沉的，就像是被壓上了巨石，尤是腹部極為不適。
商陸站在那裡，見她乖乖伸出手腕，眉眼頓時舒展開，這時謝為歡下意識抬眸恰好對上了他微微上揚的嘴角，目光略帶遲疑。
他到底在笑甚麼？
莫名其妙的看著她笑。
半晌後，方太醫診完脈，跪在商陸身前，笑道：“陛下！娘娘胎象並無大礙，日後只要多加註意調理，龍胎定會平安降生。”
“臣在此恭賀陛下，喜得皇嗣！”
“好！賞！”
聞方太醫所言，謝為歡的大腦空白了一瞬，她怎聽不懂方太醫的話。
繼而她眸光微動，捏緊手指，看著方太醫問道：“甚麼胎象？甚麼皇嗣？方太醫你在說甚麼胡話？”
跪在地上的方太醫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商陸，頓了頓，“陛下，這……臣……”
商陸揮了揮手，“你先退下吧，記住一定要盡全力保住皇嗣！”
“是！”
待方太醫退下後，周遭又歸於安靜。
只有案前的燭火忽明忽暗，隨風而搖曳。
她的腦海中不斷迴響起方太醫的話，
胎象穩固…喜得皇嗣…
思及此，她心下一沉，陡然間升起一個不好的念頭，莫非她懷了商陸的孩子麼？
不會——
絕無可能，她明明每一次都有喝避子湯。
她絕無可能懷上他的孩子。
“商陸！方太醫的話是甚麼意思？”她抬眼看向男人，目光帶著淡淡審視。
商陸緩步走近，坐在她身側，謝為歡宛如驚弓之鳥，向榻裡躲了躲，與他拉開距離。
女子冷淡地望著他，眼中的神情比劍光還要冷，她看到他就如同一隻受驚的小貓一樣，豎起了全身的毛。
他低垂下眼，而後又緩緩抬眸望向她，一瞬間湧出與她親暱的念頭，忍不住靠近，將她攬在懷中。
他的動作很輕，很輕，就像是在觸碰一個易碎且珍貴的瓷器。
面對男人突如其來的擁抱，她心中升起一陣反感情緒，扭動著身軀，試圖掙脫他的懷抱，“商陸……你放開我！”
因她的抗拒致使素色紗帳輕輕搖晃，流蘇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商陸並未放開她，反而咬向她的耳垂，附在她耳畔，啞著聲音：“歡兒，你可知你已懷了身孕，有了朕的孩子。”
謝為歡竟懷了他的孩子，此事不止她驚訝，商陸自己也是極為震驚。
按時間推算，這個孩子是他的，無疑。
是她給他下藥那次，是那夜得來的。
沒想到誤打誤撞，他竟同她有了孩子。
聽聞此言，謝為歡的思緒完全停止，整個人如同被冰封住，無法動彈。
過了半晌，她回過神，才發出聲音，
“我…我有了你的孩子？”
她的嘴唇微微張著，手臂也帶著輕微的顫抖。
商陸感知到懷中的少女在一瞬間僵住，鬆開她的腰肢，看著她，眸中頓時波光粼粼，“是，歡兒，你有了孩子，歡喜麼？”
他知道謝為歡喜歡小孩子，每次她看謝永安時，眼中的愛意如同清泉般流淌。
他也記得五年前，她曾拼死也要生下李珏的孩子。
謝為歡愣了片刻，而後撫上自己的小腹，輕輕撫了撫，她的腹中竟再次孕育了一條小小的生命。
只是……
他不該來到這世上。
思此，她彎起的唇角，倏地垂下。
隨後，她攥住拳頭，看向商陸反問：“歡喜？我該歡喜麼？”
她怎能有商陸的孩子，
她為何就如此不幸，懷了他的孩子。
她永遠不會忘記五年前那個可憐的孩子，是因商陸的狠心與無情，都沒有來到這世上看過一眼。
一碗墮胎藥，那孩子便沒了，她才剛知道腹中有了他，母子情分僅月餘，世人皆道母子連心，她更不能忘那次的湯泉中，沉下的血水，那是她孩子的。
他親手殺過她的孩子，
又怎會再生下他的孩子？
想到這裡，她肩膀顫抖著，似下定決心，雙拳牟足了力氣捶向自己的小腹。
一拳又一拳，疼痛襲來，她的淚不受控制自眼角滑落。
見狀，商陸上前鉗制住她的手腕，再次將她攬入懷中，乞求道：“歡兒，別…別傷害他，朕求你。”
她的手腕被男人束縛，動彈不得，再次落入他的懷抱，如何掙扎卻也掙脫不開。
“商陸，你死心吧，我不會生下他的。”
少女的話就如同一把刀子，剜他的心，聞言，他明顯一怔，收緊手臂的力道，“歡兒，你把他生下來好麼？”
“他也是你的孩子啊，歡兒，朕終於有孩子了。”
說起孩子，他的睫羽輕輕顫抖著，手掌輕輕覆上她的小腹，他曾在心中無數次想象過，若是謝為歡有了他的孩子，該是如何模樣。
眼下，願望終於實現了，他有孩子了。
他要做父皇了，也算是留有一絲血脈。
當知道謝為歡有了他的孩子時，他竟怕死了，他怕自己挺不到孩子出生。
他想t親耳聽到那聲父皇。
對方帶著顫抖的話落入耳中，她感受到他的手掌覆在她的小腹，小心翼翼地摩挲著。
眼下她腹中的這個，不止是她的孩子，也是商陸的。
思及此，她痛苦地咬住下唇，心像是被撕成千萬片，淚水一顆顆滾落，流滿臉頰。
為何她的痛苦都是商陸給的，為何商陸就這般執著要一輩子留她在身側。
心中的氣憤無處發洩，她用力咬向他的脖頸，“商陸，我真的恨你。”
恨他一次又一次將自己拉入深淵。
眼下有了他的孩子，又強迫她生下來。
商陸鬆開她的腰肢，定定看著她的臉，眼眸止不住地顫抖，“歡兒，朕求你生下他好不好？”
“他是無辜的，千錯萬錯，都是朕的錯。”
“歡兒，你知道朕在得知你有了朕的孩子後，有多歡喜麼？”
“他是朕的第一個也是唯一的孩子，歡兒，不要那麼殘忍……”
是她殘忍麼？
那他曾對她一次次的強迫就不殘忍麼？
“商陸…”她眸光轉冷，試圖插言，卻根本無法阻止男人一句又一句，沒完沒了的話。
“歡兒，朕求你生下他。”
說完這話，他似忽地想到甚麼，眼中亮了起來，“歡兒，朕給你跪下好不好？朕跪下認錯，只要你生下他。”
對方的嘴角噙著笑，詭秘地望她許久。
“商陸！你又發瘋……”
她在他的眼裡看到了偏執的光，不禁縮了縮指尖，在這時，她竟真的覺得他瘋了。
然，不等她說完話，只見對方揚起龍袍，跪在了榻前的地上。
商陸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著她，
這是他第二次下跪求人。
第一次是為了救謝為歡，
第二次是為了挽留他的孩子。
月光透過合窗照在他身上，光影斑駁，慘淡如霜。
一介帝王竟說跪下便跪下，他挺直的脊背因這一跪而佝僂，將他的傲骨一點點沖刷，在謝為歡面前，甚麼都不剩，卑微得如一隻螞蟻。
“歡兒，朕求你生下他，生下我們的孩子。”
殿內的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好長，他眼底滿是細碎光影。
他又在逼她……
往日就逼她與他行魚水之歡，
如今又逼她生下孩子。
“商陸，你又逼我。”
她攥緊床榻上的錦被。
“朕沒逼你，朕只是想留下這個孩子。”
留在這世間唯一一個與他有關聯的人。
謝為歡不再說甚麼，而後覺得心像是被甚麼狠狠揪住，很疼很疼，牽連著小腹也疼了起來。
就像是有甚麼東西在拉住她的筋骨，扯來扯去。她用手捂住小腹，臉色隱隱泛白，冷汗頓時涔涔而下。
商陸起身迎上去，讓她靠在他的懷中，“怎麼了歡兒？”
男人的神色變得焦急起來，生怕她發生甚麼意外。
“……疼，”
“快躺下！方太醫說過，你要多加歇息。”他趕忙將少女放在榻上，蓋上被衾，輕聲安慰著。
躺下後謝為歡緩解了不少，片刻後她掀開沉重的眼皮，看著身前的商陸，似大喜過望，嘴角從未垂下過。
得知她懷有身孕，男人竟這般欣喜。
她從未見過眼下這般的商陸。
她在心中想著，若是她與他之間甚麼都沒有，只是一對尋常的夫妻，眼下應該都滿心歡喜等待著他們的孩子降生。
思及此，她眸中的光亮在一瞬間湮滅。
如今她根本不會當做甚麼事都沒發生，更不會生下這個牽絆。
這個孩子，絕對不能生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