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 68 章 “你竟真的愛過他。”……
商陸雙手緊握成拳頭, 因太過於用力而微微顫抖。
不知為何近來他的身體總是會傳來無端疼痛,而那痛就好似要抽光他身上所有的筋骨,揉碎搗爛, 就像是被無盡的烈火焚燒, 痛不欲生。
只好在榻上蜷縮成一團,咬緊牙關, 不讓痛苦溢位唇邊而驚醒少女, 嗅著她身上的蘇合香,商陸緩緩闔上雙眼, 腦海中卻不斷湧出少女同李珏親熱的場景。
還有那句——
商陸你為何不去死?
一遍又一遍迴盪在耳畔,
他為甚麼不去死……
小姑娘的目光像淬了毒藥一樣狠毒,神情是對他濃得化不開的恨意,如同黑暗的深淵,一點一點將他吞噬
是他將愛他的歡兒弄丟了,
再也無法挽回。
而今他能做的只有盡力求得她原諒。
良久後, 他額頭泛出一層冷汗,再也忍不住忍不住身體的疼, 只好挪動身子下榻,輕輕推開門走了出去。
夜色如水,他映著月光向太極殿走出,清冷的月光落在他身上,只覺周身的空氣中散發著讓人難以接受的冷, 就好似身處於冰天雪地。
加之身體上的疼痛越來越嚴重, 雙腿像是綁上了兩塊大石頭,邁出的每一步都很艱難。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行至太極殿,他的全身像散了架一樣, 再也無力邁開步子,最終倒在了殿外。
殿內的重樓聽到門外的聲響,立時推開門察看,見倒在地上的帝王氣息奄奄,慌了神,趕忙上前扶起他,“陛下!您這是怎麼了?”
帝王扶著他的胳膊站起身,走起路來踉踉蹌蹌的,咳嗽幾聲後,嘴角竟溢位幾絲血跡,仿若下一秒就要化作清冷的月光而消散。
“重樓……”
他沙啞的聲音像是從喉間溢位來,每一個字都帶著深深的疲憊。
重樓瞥見帝王嘴角的血,內心焦急如麻,吩咐道:“快傳太醫!傳太醫!”
入殿後,商陸被重樓扶著躺在榻上,身體就像是被億萬只螞蟻鑽進去,侵蝕百骸。
“陛下!可是寒疾犯了?快將這藥吃下。”自從帝王有了寒疾,重樓一直將緩解疼痛的藥帶在身上,以備不時只需。
繼而,商陸吃下藥,疼痛緩解了許多。
片刻後,方太醫入內,立即上前為商陸診脈,見帝王躺在榻上,面色慘白,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臣叩見陛下!”
聞言,商陸並未抬眼,只是將手腕伸出去。
幾息後,方太醫皺著眉頭收回手,不敢抬頭。
重樓著急問道:“如何?陛下如何?可有大礙?”
方太醫跪在地上,從牙縫裡哆哆嗦嗦擠出幾句話。“回……回陛下,恕臣無能,並沒有診出陛下身體出了甚麼差錯,只是……”
重樓:“只是甚麼?”
“只是陛下這脈象怪得很,身體無礙,脈象卻呈欲絕之勢,浮大而無力,大有……大有陰陽離決之危象,乃為不治之症……”
“陛下日後萬萬不可再有情緒失控,以保心脈穩定,否則……”方太醫止住話頭,後怕地嚥了口吐沫。
“你!庸醫!”重樓聽聞此話,帝王不過是寒疾,怎能是絕症?
“臣該死!臣該死!”
“重樓,”商陸艱難出言打斷重樓的話,“方太醫,退下。”
“臣遵旨!”方太醫不敢多停留一刻,扶正了頭頂的冠帽,趕忙退下。
“陛下,您別聽方太醫胡謅,陛下怎能是……”
怎能是絕症,
帝王怎能得了絕症。
商陸的目光落在案前燭火,眸子裡光影稀疏而破碎,握拳輕咳了兩聲,“重樓,你可還記得朕當時同巫醫換了二十年壽命。”
二十年……
這次,他可能真的快要死了。
他不怕死,但只要一想到再也見不到他的歡兒,就不想死。
她還未原諒他,他死不瞑目。
思及此,他的一顆心像是被甚麼狠狠揪住,周身簌簌發抖。
重樓:“陛下!”
他揮了揮手,“退下吧,讓朕一個人在這太極殿。”
“是……臣遵旨。”
話音落,重樓轉過身,而就在快離開殿內時,忽地停住腳下的步t子,悄悄抬眸看向躺在榻上的帝王。
紗帳垂落,籠罩在整個床榻,透過素色的床幔,他瞧見帝王緊緊闔著雙眸,面上是病態的蒼白,嘴唇也沒有多少血色,看著讓人心疼不已。
想起曾經的相爺,與眼前的帝王判若兩人。他鼻頭一酸,輕輕合上殿門而離開,
只有殿內的商陸躺在榻上,手中再次攥著那件淡青色的紗衣,置於懷中,當是謝為歡伴在身側。
……
次日,謝為歡醒來時,見身側已無商陸的身影,暗暗鬆了口氣,起身後在婢女的服侍下漱滌,用膳,眼瞧著快至午時,她才趕到宮門,準備送李珏出宮。
轉眼間夏日已過,天氣又涼了起來,秋風吹起,黃葉紛飛,涼意滲透輕紗,飄飛的落葉在起落掉在她的身前,帶著絲絲的寂寥。
行到宮門後,她站在那裡,呆呆地望向那道宮牆,它就是枷鎖,囚住了她的一生。
她到底何時才能逃出去?
何時才能擺脫商陸擁有自由?
繼而她垂下眼睫,心頭湧起一抹淡淡的憂傷,一聲嘆息化作無盡的心酸。
大概她要在這深宮之中,了此殘生吧。
“歡兒!”
思緒紛亂之時,耳畔響起一句熟悉的呼喚,引回她的神思。
聞聲,她回頭望去,是李珏,身後還有一眾侍衛跟隨。
對方見到她的身影后,眼中盛滿了笑意,快步行了過來。
李珏唇角揚起一抹淺笑,無論何時,他總是對她展開笑顏。
迎上他如水般柔和的目光,那是一雙深邃如夜空中星辰的眸子,仿若整個銀河都在其中閃爍,溫柔的可以融化人心。
此刻,她的情緒似乎也被其帶動,心中的悲傷淡了幾分,柔聲道:“執玉……”
男人站在她身側,凝視著她,墨色的眸子裡湧動著星光,“歡兒,你是來送我的麼?”
謝為歡點了點頭,將手中的包裹遞在他手中,“執玉,出宮後好好生活。”
“那你怎麼辦?”李珏認真問道。
他可以一走了之,可謝為歡該怎麼辦?難道還要繼續受到商陸那個畜生的折磨麼?此時,他真的很恨自己無能為力,不能帶小姑娘脫離苦海。
她微微垂眸,捏緊了身側的手指,“執玉,莫要管我,我只想讓你好好活著,答應我,好不好?”
她害怕李珏因為仇恨而做出甚麼傻事,他哪裡是商陸的對手?
李珏靜靜地看著她,沒忍住伸出手揉了揉她的頭,話語裡藏著無盡的繾綣,“歡兒,我聽你的。”
聽她的好好活著,
不辜負她的良苦用心。
“執玉,此生我已是對不起你,若有來生,定不會再辜負你。”謝為歡看著他的臉,眼眶漸漸發紅。
對方的深情雖在一開始時,參雜了些許欺騙,但他後來的情誼是完完全全對她的,
她不傻,不會看錯,相信李珏後來是真的愛她,愛到骨子裡。
可能兩人終究是有緣無分,只差了一步。
僅僅一步……
李珏垂下頭,目光在不經意間落在少女的身前,瞧見了那些痕跡,有的是他昨日因衝動而留下的,還有的……不用想也知道是商陸因他碰了少女,而強迫她留下的。
見狀,他眸光微閃,猶猶豫豫問道:“歡兒,我……想問你一件事。”
“何事?”
“歡兒,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哪怕只有一點。”
“歡兒,哪怕只有一刻,我亦心滿意足。”
問出這話後,李珏不敢再抬眼看謝為歡,他怕少女說出不愛他,從來沒有愛過他的話。
時隔五年,他終於問出早已想問的話,憋在心裡五年,而今終於鼓足勇氣。
而這時,在無人在意的牆角,一抹玄色衣袍悄悄靠近了幾分。
徐徐秋風拂過,吹動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驚得枝頭的麻雀飛向半空,沒了蹤跡。
謝為歡愣住,輕輕挑了一下眉毛,“執玉,我……”
她愛過李珏麼?
其實她自己也不知道,當年被商陸送給他後,心中只有任務,幫商陸成事。
後來日漸相處,她發現李珏對她體貼入微,在被商陸一次次傷害時,是李珏一次次照顧她,將破碎的她小心翼翼縫補起來,將她捧在手心中。
是李珏讓她第一次感到了被愛的滋味。
那夜,她把自己交給李珏的那夜,除了動容,她心裡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情緒,那股衝動沖刷她的理智,極力勸她要從心底接受李珏。
接受他的愛,去嘗試愛另一個人。
對方看向她的眼神總是炙熱的,流露著不加掩飾的愛意。
是她,是她配不上他。
是她,他才淪落至此。
他該恨她的,卻又為何會愛她。
李珏聽出少女話裡的猶豫,眼神暗了暗,“歡兒是我為難你,還是別……”
“執玉,”謝為歡打斷他的話,用力咬著唇,手不自覺握緊,“我應是愛過你的。”
她應當是愛過的——
若是對他沒有一絲情,也不會將自己完完全全交給他。
有那麼一瞬間,她在試圖接受他的愛,這是不是代表著自己愛過他呢?
話音剛落,不遠處的牆角,像是有甚麼東西發出了聲響,謝為歡回頭望了望,卻甚麼也沒瞧見。
“歡兒,”
原來少女愛過他,真的愛過他。
李珏的心跳亂了節奏,眼眸中是驚喜,是慌亂,似乎忘了如何呼吸。
回過神後,他問道:“我可以再抱抱你麼?”
謝為歡見李珏得到回應後,是如此開心,她鼻頭莫名一酸,緩步靠近他,主動伸出手,攬上他的腰肢。
她主動抱了他。
少女撲進他的懷裡,髮絲被風吹起,像是羽毛輕撓下巴,癢癢的,也亂了他的心。
接著他小心翼翼在她的額間落下一吻,聲音哽咽,“歡兒,珍重。”
而後,他咬牙推開懷中的少女,轉身而離去,沒有再回頭看她一眼,他怕他會不忍心離開,不忍與他的歡兒分別。
脫離李珏的懷抱,謝為歡的雙手停在半空中,心裡空落落的,望著李珏果決的背影,他很快坐上了出宮的馬車,消失在宮牆之中。
她孤零零地站在那裡,眼裡噙滿了淚水,手指不自覺地攥緊,指甲嵌進肉裡,也感覺不到疼痛。
李珏走了,平安地逃離深宮,
而她又要回去,回到長秋殿,回到商陸身側。
而就在她剛轉身時,身後忽地傳來熟悉的腳步聲,與那股令人厭惡的龍涎香。
商陸他又來了,
難道是怕她跟著李珏私奔麼?
“你來做甚麼?”
她並未回頭,只冷聲問道。
下一刻,她手腕一沉,被身後的商陸拽到一旁,抵在宮牆上。
後背貼著冰冷的宮牆,寒冷霎時間蔓延她整個身體。
這時她才抬眼瞧見男人額角青筋暴起,眸底一片腥紅,像極了失控的猛獸,
商陸大手掐住她的肩骨,力道很重,似要將其捏碎,“歡兒,你愛過他,你真的愛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