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 60 章 “那他就殺了我!”……
夜吹來, 床榻四周的流蘇微微晃動,如水的月色落在地上,像是撒了一層碎銀, 朦朧而恍惚。
商陸眼角泛紅, 捂在心口的手指縮了縮,祈求般望著她, “除了這件事, 朕……”
“別說了,”謝為歡出言打斷對方的話, 聲音冰冷,“商陸,你口口聲聲說不會傷害我,可眼下你做的事,將我困在深宮,就是對我最大的傷害。”
“商陸, 我真的很累,我不想再看見你。”
小姑娘披散著頭髮蜷縮在榻裡, 咬著幾乎沒有一絲血色的唇,淚光沾在鴉睫像撲簌簌的融雪,顯得破碎又可憐,宛若一朵被摧殘的花朵。
她真的累了,不想同眼前這個男人有更多的糾纏。
此時落在她身上的月光就如同冰霜, 刺痛她的肌膚, 冷汗出了一層又一層。
“歡兒…朕…”商陸頓了頓,而後他艱難起身將榻上的錦枕放在了地上,沒再說甚麼就躺了下去。
“朕躺在地上,可以麼?”他抬眸對上謝為歡的目光。
一滴眼淚將落未落點綴在她的眼尾, 即使心痛至極,卻也不曾流下淚,示弱。
見她如此,一股難以名狀的痛自他心底湧出,疼得他心慌意亂。
四目相對瞬間,謝為歡偏過頭避開男人灼熱的目光,攥緊身側的手指,冷冷出口:“商陸,你為何就不能放過我?”
他們已糾纏了半生,該膩了,倦了,為何就不能放過她?
對方明明是帝王,是這天下之主,想要甚麼樣的女人得不到,偏偏要她……
商陸垂下眼睫,眸光微暗,“歡兒,除了這件事,你可還有其他要求?”
“朕會盡力滿足你。”
周遭一時歸於平靜,夜風從窗外吹進殿內,不知將桌案上的瓊筒吹落在地,發出一陣聲響,打破寂靜的夜。
謝為歡的目光在一瞬間冷了下去,如餘燼冷寂,“你莫要再限制我的自由,莫要再管我。”
見與男人講不清甚麼,她眼底染上自嘲,她怎能期盼著與一個瘋子講清道理?
離開他五年,他好像變得更加不講道理,更讓人討厭。
“好,朕不關著你,也不會管你。”商陸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補充道:“朕也不會…碰你。”
得到男人的回應,確定他不會再上來強迫她,謝為歡身體的每一根神經都鬆懈下來,躺回軟榻背對著商陸。
聽著男人呼吸聲,她只覺得厭惡,不知過了多久才入睡。
夜裡,商陸耳聞榻上謝為歡的呼吸聲漸漸均勻,知道她睡著了,才敢起身小心翼翼坐在她身側。
少女背對著他,將自己蜷縮成一團藏在被衾裡,手指緊緊攥著被子的一角,眉頭皺成了一團,額間也泛出細密的汗珠,她似乎睡得很不安。
然,就在他剛欲轉身躺回地上時,身側的謝為歡發出幾聲低語,他俯身傾聽,
“商陸……莫要碰我……”
“莫要碰我……”
呢喃聲落入他的耳中,他才知道謝為歡是夢到了他才會如此不安。
他眼神黯淡下去,心裡有種說不出的痛楚,只好用力攥了攥手,在漫長的黑夜下,只剩下無盡的悲傷和失落。
……
接下來的時日裡,商陸幾乎日日來長秋殿用膳,批閱奏摺。
有時他在桌案前看奏摺,而謝為歡倚在羅漢床上瞧醫書。兩人之間一天無話,到了夜晚,對方自覺躺在地上,不會碰她分毫。
而男人的這種陪伴,落在謝為歡眼中就是監視,商陸在明目張膽的監視她。
轉而一月,天氣不再似往日那般燥熱,這日午時,難得商陸政務繁忙沒來長秋殿,是以她心情極佳,準備出殿閒逛。
偌大的深宮,就像一座牢籠,她無法逃脫,囚她一生。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商陸。
是以,無論他現在對她多好,她都恨他。
半晌後,她帶著半夏行至御花園,瞧著眼前熟悉的景色,不禁想起上次來到此處,還是同商陸一起,那時的她失去記憶,在男人的謊言下,愛他,依賴於他。
行過那座假山,再次來到涼亭,她的手指輕輕撫過石案,心口就像壓上一塊巨石,眼中水霧瀰漫。
上次在此處,她還親自餵過商陸涼糕。
與男人親密的場景一遍遍浮現在腦海之中。
然今時不同往日,那時的她將商陸當做夫君,視為愛人,自會全心全意對他好,付出自己的一腔真心。
而t今時,她想起一切,回憶裡那些痛苦的回憶,他們之間隔著兩條人命,她的孩子,還有李珏……
她怎能原諒他?
又怎會接受他口中所謂的虛無縹緲的愛?
“娘娘,是時候該回長秋殿了。”半夏提醒道。
“嗯,我們走吧。”
然,就在謝為歡剛要抬步而離去時,身前忽地出現一個姑娘,跪在她身前,攔住她的去路,“容妃娘娘!臣妾給容妃娘娘請安!”
聞言,謝為歡微微一愣,反應過來後,問道:“你是何人?”
“臣妾是後宮的張美人。”
“張美人?”她低頭打量著身前的姑娘,雖是身著妃子服飾,頭上卻無任何髮簪,比婢女還要寒酸,“抬起頭來。”
張美人依言抬頭,而就在她瞧見謝為歡後,神情卻恍惚了一瞬,眼前的女子一身淡紫色浮光紗裙,尤是那一雙明眸,只一眼便可讓人沉醉不已。
她雖早便聽聞容妃娘娘容貌絕世,帝王對其疼愛有加百依百順,沒想到今日一見,才知傳言不敵她美貌半分,她一個女子瞧見尚且心下動容,莫要提男子了!
“找我何事?”她看著張美人,問道。
張美人這才移開眼,低下頭,“娘娘,臣妾斗膽請娘娘相助!”
聞言,謝為歡目光微微一動,“說來聽聽,我若是能幫你,定竭盡全力。”
同樣身處於後宮之中,她記起這些秀女是商陸被迫選入後宮的,或多或少與她有些牽扯。
張美人伏在地上,聲音帶著哭腔,哀求道:“娘娘,我求您幫我留在宮中!”
“嗯?”她神色一頓,“如何幫你留在宮中?”
張美人的話讓謝為話不解,面上露出幾分茫然,抬眸凝視著她。
“娘娘可知入宮後的秀女,若是在一年內未得陛下寵幸,次年便會被放出宮,歸家。”
“你的意思是讓我幫你得到陛下的寵幸麼?”謝為歡緊緊抿著唇,嘴角扯出一抹苦笑,“你為何願意留在這無趣的深宮?出宮不好麼?”
耳聞張美人的話,竟覺得有些好笑,她拼命要離開的地方,竟有人拼命也要留下。
張美人滿眼含淚,“娘娘,或許對於那些出身高貴的秀女來說,出宮歸家是好事,可是臣妾乃是世家庶女,生母為賤婢,是替嫡姐入宮,才得幸脫離苦海,若是被放回去,只有死路一條。”
“求娘娘救救臣妾。”
謝為歡眸光微動,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身不由己,助她得到商陸的寵幸……對於她來說並不是甚麼難事。
只是——
“你可知我們的那位陛下心狠手辣,我若是助你成事,被他發現後,他會殺了你。”
“這樣,你還想讓我幫你麼?”
她太瞭解商陸了,今日她若是助眼前的張美人得到了寵幸,那麼他必會發怒,恐會丟了性命。
“我不會幫你的,我不能眼睜睜看你丟了性命。”話音落,謝為歡便要抬步離去,而那張美人卻再次上前攔住她。
“娘娘!臣妾不悔,歸家後臣妾也會死得更慘,倒不如堵一把。”張美人伏在她腳下,“求娘娘助臣妾!”
“你真的為此丟了性命都不怕?”她再次問道。
“是!臣妾求娘娘相助!”
看著張美人的執著,一陣沉默後,謝為歡終是點了點頭,嘆了口氣:“你先回宮等著,時機到了我會派婢女前去告知於你。”
“臣妾,多謝娘娘相助!”張美人面上浮現出欣喜神色。
待張美人走後,一旁的半夏忍不住出言相勸:“娘娘…您真的要幫她麼?”
“嗯,”她眼睫微動,“萬一他寵幸了別的女人後,發現並不是非我不可,我還能因禍得福呢。”
“娘娘!”半夏欲再次出言相勸,她家娘娘這麼做,無異於將自己送入危險境地。
“不必勸我,半夏。”她打斷半夏的話,臉上漸漸浮現堅決之意。
既然商陸將她囚在身側,她便要讓他事事不如意。
……
回到長秋殿後,已至酉時,謝為歡早已備好晚膳等著商陸。
等了半晌,殿門才被人輕輕推開,男人邁著沉穩的步子行至她身側。
商陸進殿後瞧見女子乖乖坐在桌案前等著他來用膳,不由得眉心突突一跳,“是在等朕一起用膳麼?”
隨後,他坐在她身側的椅子上。
“嗯,在等你一起用膳。”她回應道。
女子的神情淡淡的,渾身散發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
他垂下眼,望向桌案的吃食,“朕記得你上次乖乖等朕用膳,是給朕下了藥。”
聞言,謝為歡眼睫微微一顫,壓住心中的慌亂,“陛下是在懷疑我麼?”
“若是害怕可以不吃。”
她抬手拿起桌案上的茶盞,淺啜。
面上毫無波瀾。
“朕吃,”商陸拿起筷子,夾起吃食放入口中,“朕不會懷疑你。”
良久後,用完膳,謝為歡瞧著商陸有在此處批閱奏摺的意圖,開口勸阻道:“陛下今夜回太極殿,可以麼?”
“為何?”商陸挑眉看向她。
“我今夜只想一個人,望陛下成全。”她的目光從不停留在男人身上半分,說出這話時,帶著幾分哀求之意。
為了達到目的,她不得不軟下來。
商陸恍惚一瞬,應道:“好,那朕明日再來陪你。”
男人答應得很快,眼底卻滿是失望的神情。他轉過身時,映在地上的影子顯得格外落寞。
“恭送陛下。”
待商陸走後,謝為歡暗地裡長舒一口氣。
這一切半夏看在眼中,也替她捏了把汗,“娘娘,真的要這麼做麼?”
“若是陛下震怒……”
“那他就殺了我。”她神情微斂,漸漸有堅決浮了上來,“半夏,一個時辰後,派人通知張美人前去太極殿,我已安排妥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