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 59 章 “你沒死，真可惜。”……
長秋殿內並未燃燈, 只有透過來的月光悄悄順著地錦，灑落在少女身上，映出白霜花一般的冷光。
她冷冷的話語傳來, 商陸睫毛倏然一顫, 咳了幾聲，“你喚朕甚麼？”
他滿臉疑雲地盯著謝為歡的臉, 只覺得大腦空白一瞬。
若是沒聽錯, 她剛剛竟叫他“商陸，”
難道她都想起來了麼？
不對, 她怎能想起來？
當初巫醫說過她會不記得他……
怎會想起？
謝為歡輕掀眼皮，冷漠地凝視著對方，捏緊了身側手指，聲音帶著幾絲顫抖，“商陸，你欺我, 騙我，把我當成一個玩物隨意凌辱, 為何就不能放過我？”
他為何就不能放過她——
六歲時，男人就因仇恨將她養在他身側，當做一個可以隨時拋棄的棋子，他希望透過掌控她來滿足自己的野心。
而她呢……卻傻傻的以為對方對她有所不同，期望著他能給她一點愛, 哪怕是一點點, 她都會心滿意足。
後來他將她送人，再到後來又將她強奪入後宮，他總是以他的私心來要求她做事。
只要她有一點違抗，他便用盡所有手段威脅, 強迫，要求她順從。
她原以為假死後可以徹底逃離他的身側，在邊疆的那五年是她這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沒了束縛，自由自在。
卻沒想到商陸依舊找了過來，不放過她，想讓自己成為他的籠中雀。
囚在深宮，
囚她一輩子。
美其名曰愛她，實則只是他的私心，佔有。他口中說出的愛，就好比天方夜譚。
“歡兒……”商陸蹲下身，盯著她，深眸映照出她的面容，語氣很輕，“朕愛你，此前都是朕錯了，日後朕絕對不會傷害你。”
接著商陸欲牽起她的手，她趕忙甩開手，躲避他的觸碰。
“愛我？”
聽到這句話，謝為歡沉默了一會兒，咬緊下唇，眼前的男人依舊同往日那般清冷，卻不似從前與她說話時，總是居高睥睨，他竟蹲在她身前。
月光的映照下，她清楚地看見他眼底的溫柔，幾乎要化成水淌出來。
她回想起失憶的這幾個月，腦海中皆是男人抱她，吻她，纏她……
商陸好像真的愛上她了。
可是想起過往的一切，
她眼裡泛起冷光，“商陸，你根本不懂甚麼是愛。”
他對她所做的一切，根本就不是愛。
即使是愛，也是一份偏執的，她承受不起，也不想承受。
“朕懂，”他眼裡閃著碎碎的流光，“朕愛你，所以歡兒……別離開朕。”
小姑娘想起來了一切，這就代表著她將不會是這幾個月來滿心滿眼都是他的謝為歡。
如果可以，他寧願她一直失憶。
接著他緩緩靠近，伸出手將她凌亂的髮絲綰在耳後。
感知到男人的觸碰，謝為歡就如同一隻沒了方向的鳥兒，想四處亂竄。
“你要做甚麼？商陸！莫要過來！”她向一旁躲去，將身體蜷縮成一團，眼神滿是驚恐，“你莫要過來！”
“歡兒，別拒絕朕。”
眼見著說話無用，對方仍再靠近，溫熱的指腹擦過她眼角的淚，另一隻手欲攬上她的腰肢。
他竟還想抱她，
竟還想同她親密。
這時，她忽地從身後拿出一柄短劍，置於身前，對著男人。
“你莫要靠近我，否則我就殺了你。”
“殺”字說出口時，周圍陷入了一種沉寂，只有夜風吹著支摘窗，發出聲響。
“殺朕？”商陸眉梢一挑，看著少女將劍抵在他身前，手在不停地顫抖。
她同此前一樣，拿不穩劍，哪怕是一柄短劍。
“你若是再過來，我真的會殺了你！”
謝為歡用力控制著雙手，試圖使其不再顫抖，然不知為何，她無論怎樣都拿不穩那柄短劍。
特別是對著商陸，一時心跳如擂鼓。
“歡兒，不如真的刺朕一劍。”
話音剛落，對方竟伸出手握住了短劍，抵在他的胸口。
“歡兒，朕說過，你若是想殺朕，隨時可以刺來。”
那鋒尖扺在他的心口，只要稍一用力便可刺進去。
商陸的一隻手握著劍刃，手掌被劃破，鮮血順著他的指逢淌進他的衣袖，暈染在袖口，刺眼而奪目。
“你以為我不敢麼？”她蹙眉瞪著他，語氣裡沒有絲毫眷戀。
她恨他，
恨他玩弄自己，
恨他趁人之危，讓她再次愛上他。
欺騙她的情感，她恨他……
聞言，商陸的目光定在她的臉上，眼底慘紅一片。
下一時，令謝為歡沒想到，對方的另一隻手竟攥上她的手腕，稍用力，那劍鋒便刺入他的心口。
“若是這一劍能抵消你的怒氣，朕願意……被你刺。”
他記得自己曾親手刺過少女一劍，如今也算是一報還一報。
隨後只見男人的傷口流出溫熱的鮮血，很快洇出衣物，一下一下滴落在地上，血腥氣飄散在空氣中。
見狀，謝為歡鬆開手，呼吸一滯，身子止不住地顫抖著，“商陸，我恨你！我恨你！”
她沒想到對方會握著她的手，刺向他。
霎時間，失了神。
眼瞧著t商陸倒在她眼前，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嘴角卻帶著笑。
“歡兒…”
他氣息奄奄地呼喚著她。
而此時的謝為歡只是蜷縮在那裡，一遍遍地說著“我恨你，”眼睫輕顫著，咬住下唇似乎掩蓋心中的痛楚，極力不想哭。
她不能哭，
她不能為商陸哭。
殿外的重樓發覺異常，匆忙推開殿門跑了進來，見到眼前的場景著實下了一跳。
商陸倒在地上，胸口被短劍所刺，而謝為歡蹲在那裡，一動不動，手上沾染血跡。
“陛下！”他趕忙上前扶起帝王，“陛下！”
重樓又望向謝為歡，有些著急，“娘娘！您再怎麼也不該刺殺陛下啊！”
帝王這五年來身子弱，因寒疾纏身，多少次差點喪命，實在經受不住折騰。
“我恨他。”
謝為歡並未抬眼，只是看著地上的血跡，模糊了視線。
重樓不再說甚麼，只是扶起地上的商陸走了出去，並對著門外吩咐道：“看好容妃娘娘，陛下醒來之前不能讓她離開半步！”
她再一次被囚在殿中，失去了自有。
片刻後，半夏推門而入，行至她的身前，蹲下身望著她，滿眼心疼，“娘娘……”
她並未理半夏，只是伸出手，瞧著手掌上的血跡，淚水不受控制從眼角滑落，“半夏，是我殺了他，我殺了他，”
不知怎麼，她覺得心口好疼，可她明明恨他，明明希望他去死。
而後她忽地又覺得手中殘留的鮮血在灼燒她的肌膚，很疼，很疼。
繼而她用裙襬，一遍又一遍地蹭去她手上的血跡。
裙襬上的流蘇在不經意間劃破她的指腹，一時之間血肉模糊。
“娘娘……別擦了。”半夏的聲音帶著哭腔，卻攔不住她的動作。
最後直到半夏撲在她的懷中，才攔住她，“娘娘，您別傷害自己，算半夏求你了……”
小姑娘的話落在她的心底，指腹傳來的疼痛讓她清醒了幾分。
“半夏，我真的殺了他。”
她殺了商陸，他的血流了一地。
他會不會死。
……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情緒終於穩定，在半夏的服侍下沐浴，換去了身上溼透的衣物。
她躺在榻上，腦海中浮現出商陸倒在地上的畫面，心中亂得像是被小貓抓過的線團，最後乾脆縮在榻裡，不曾入睡。
……
轉而三日，她的禁足仍未解除，這幾日，她每天待在殿中，無所事事。
喪鐘未響，便代表著商陸未死，她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
直到這日夜裡，她剛剛吹滅燭火躺在榻上，耳畔傳來一陣推門聲，和那令人厭惡的龍涎香。
謝為歡坐起身子，抬眸望向殿門處，是商陸緩步走來。
男人的面色蒼白，泛白的嘴唇緊抿著，仿若經歷了一場大病，每一步都邁得很艱難。
她撇開眼，“醒了？沒死，真可惜。”
商陸將她的表情收入眼底，眼睫微微眨動，用力握了下拳頭，“歡兒，能不能別對朕如此冷淡。”
他醒來第一件事便是來瞧謝為歡。
希望從她的嘴裡得到一句關心。
“那我該如何對你？”她冷冷問了一句。
“關心你麼？”
“陛下，您終於醒了，臣妾真的很擔心您。”
少女的面上毫無波瀾，明明是關心的話，卻被她說得冷冷的，並無一絲情感。
這般平靜的話，字字如刀紮在他的心頭。
她似乎很想讓他死。
他活著讓她很失望。
“歡兒……”他靠近一步。
卻沒想到他只是靠近一步，少女就嚇得使勁向榻裡躲去。
風輕輕吹起床帳，落在他的眼前，朦朦朧朧的。
“你莫要過來！”
“歡兒，朕只是想……”他的手捂上胸前的傷口，咳了幾聲，“朕只是想看看你。”
這幾日他真的差點以為自己會死了，
唯一遺憾的便是未求得她的原諒。
下一時，他的眉毛幾乎擰在一處，安穩地躺在了榻上，“朕傷口疼，不便多走動，今日可以歇在這裡麼？”
“不能，你下去！”她蜷縮在床角，與男人保持一個安全距離，“商陸！”
商陸挑眉，“你想要甚麼，朕都可以答應你。”
於是，她默然片刻，應道：“放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