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不得染指
顧慎轉過身。
檯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他半邊臉在陰影裡,眼神晦暗不明。
他沒接她道歉的話,只是看著她,那目光沉甸甸的,壓得楚嵐有點喘不過氣。
“那挺好。總算有個明白說法了。”
他走過來,在沙發另一頭坐下,隔了老遠。
煙夾在手裡,沒再抽,由著它慢慢燒。
“那你現在知道了,要殺你的是顧家的人。”
“可是我不明白,他們為甚麼要殺我?他們最恨的人不應該是你嗎,為甚麼非殺了我不可?”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過來,“我想有兩個原因。一是我之前把老宅那塊地的處置權,過到了你名下。周玉琴他們想賣地換錢,你是唯一的絆腳石。所以,他們要除掉你。”
楚嵐瞪大了眼睛,“甚麼?你把地給我了?為甚麼?”
“因為我想給你,就這麼簡單。我不需要那塊地,那塊地對我來說是傷心之地,我奪回來了,也沒多大意義。”
“我不是在追你嘛,那我就把那塊地給你,當成追你的籌碼之一了。”顧慎輕描淡寫地說。
“但我當時確實沒想到,地給你,其實也就相當於把顧家的仇恨轉移到你頭上了,這是我的失誤。”顧慎道。
楚嵐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這真是一份大禮,價值上億的地。
她就算是下半輩子不工作,也財務自由了。
就算是她瘋了,沒有工作和掙錢的能力了。有了那一筆錢,也可以足夠她和媽媽衣食無憂。
言情劇裡霸總一擲千金追紅顏的戲碼,沒想以真實的發生在她身上。
“那第二個原因呢?”楚崗問。
“第二個原因,就是顧家知道我在乎你,如果你沒了,我也會崩潰,相當於也打擊到我,所以這算是一石二鳥。”顧慎道。
楚嵐想想,好像也真是這麼一回事。
顧慎沉默了幾秒,接著道:“那天晚上我能及時趕到,救下你,是因為有人提前給我報了信。”
楚嵐一怔:“誰?”
“顧長海。”顧慎說。
楚嵐的呼吸滯住了。
“他為甚麼要告訴你?他為甚麼要救我,難道他良心發現?”
“當然不是。”顧慎道,“他之所以告訴我,是因為他一直就是我站在一邊的。”
這句話像一顆悶雷,震得楚嵐耳膜嗡嗡作響。
“扳倒顧家,拿回老宅,光靠我一個人在外面的佈局,不夠。”
“我需要一雙眼睛,一對耳朵,在顧家內部,在最核心的地方。”
“顧長海,就是那雙眼睛,那對耳朵。”
楚嵐覺得自己的思維已經凝固了。她無法理解,也無法接受。
顧長海是顧明森的父親,周玉琴的丈夫。
那個在家族裡看似懦弱、毫無存在感、甚至被自己妻兒隱隱看不起的男人,是顧慎的內應?
“怎麼可能……”她喃喃道,“他們才是一家人,利益完全一致……他怎麼會幫你?”
“這世上不是所有夫妻父子,都利益一致,也不是所有看似牢固的關係,都堅不可摧。”
“那晚一把火燒了顧宅老宅的人,就是他。”
楚嵐的嘴又張大了,眼睛又瞪大了。
“這到底是為甚麼?”楚嵐大聲問。
“很多事,一言難盡。比如說,顧長海不是老太太的親生兒子。老太太壓根不會生,顧長海是他從顧家其他房過繼過來當兒子的。”
楚嵐繼續瞪大眼睛聽著。
顧慎看著她震驚到幾乎失語的樣子,沒有立刻繼續,而是給了她幾秒鐘消化這個資訊的時間。
楚嵐覺得自己的大腦像生鏽的齒輪,艱難地轉動著,試圖拼湊出這個驚人真相背後的邏輯。
顧長海不是顧老太太親生的?是過繼的?
所以,顧老太太對顧長海那種若有似無的疏離、不重視,甚至縱容周玉琴壓他一頭,不僅僅是因為他懦弱無能,更因為他根本不是她血脈的延續?
顧慎輕笑一聲,“還有更離譜的,顧明森也不是顧長海的親生孩子。老太太信不過顧長海,習慣了安排。於是她在孃家找了一個外孫來給顧長海當兒子,並且準備培養為接班人。”
“所以顧明森甚至都不信顧,是不是很荒謬?”
楚嵐不知道該做出甚麼樣的表情了。
“但顧老太太從未真正相信過顧長海這個‘兒子’,自然也信不過這個‘孫子’的血統。或者說,在她心裡,只有從她孃家那邊過來的、帶著她真正血脈關聯的孩子,才是‘自己人’。”
“所以顧老太太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顧長海這一支有真正的後代。周玉琴當年懷孕是真,但生下的孩子,據說因為早產體弱,沒幾天就夭折了。這件事被顧老太太壓了下來,知道的人極少。緊接著,她就從她孃家一個遠房侄女那裡,抱來了一個剛出生不久的男嬰,就是顧明森。”
楚嵐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天靈蓋。
“顧長海知道嗎?”楚嵐問。
“當然知道。”顧慎道。
楚嵐終於有點明白了顧長海眼中那份永遠揮之不去的鬱色和卑微從何而來。
明白了為甚麼他在顧家像個透明人,為甚麼他對顧明森母子既縱容又疏離。
明白了為甚麼他最終會選擇背叛那個從未真正接納過他的家,投靠顧慎。
一個被過繼來充門面、隨時可能被拋棄的兒子,一個被抱來延續孃家血脈、與他毫無血緣關係的孫子,一個精明強勢、只把他當工具的妻子……他在那個家裡,算甚麼?
“所以他幫你,不僅僅是為了利益和出路,更是因為恨?”
“有恨,但更多是心灰意冷。也還有別的原因。”
楚嵐感覺,還有別的事。
於是問道:“還有別的甚麼原因?”
“顧長海他的親生父親,就是我的父親。”
“你的……父親?”她重複著,巨大的資訊量讓她思維幾乎停滯,“所以,顧長海是你同父異母的哥哥?”
“是。”顧慎給了她一個肯定的答案,“我父親年輕時的一段錯誤。顧長海的生母身份不高,這件事在當時是醜聞。我母親她知道了,很傷心,但為了顧家的顏面,也為了我,最終選擇了容忍。孩子必須認回顧家,但不能以私生子的身份。”
“當時,顧老太太嫁入顧家多年無所出。這成了她的心病,也成了她在家族中地位不穩的隱憂。”
“於是將這個孩子過繼到她名下,記作嫡子,取名顧長海。條件是,她必須視如己出,並且,將來顧家的家主之位,由我的父親,以及我父親的嫡系血脈繼承,她和她將來的親生子嗣,不得染指。”
一場交易,用一個孩子的歸屬,來換取暫時的平衡和未來的承諾。
“顧老太太當時答應了?”她問,心裡卻已猜到了答案。
如果她信守承諾,後來的一切都不會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