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這是良好的開端
那天晚上的畫面在她腦海裡無比清晰。
如果只是疲勞駕駛,精神恍惚,車輛失控,那輛貨車的軌跡應該是歪斜的,混亂的。
可楚嵐回憶起來,那輛車是筆直地、加速地、朝著她所在的車道衝過來的!
目標明確,那不是失控,那是瞄準。
顧慎當時應該也是看出來了的。
他當時出現的時機,他撞上去的角度和決絕,是一種預判性的攔截。他知道那輛車是衝著她來的。
一個疲勞駕駛到神志不清的司機,能開出那樣目標明確的路線嗎?
一個巧合的意外,需要另一個人用近乎同歸於盡的方式去阻擋嗎?
楚嵐不信。
她的理智,她的直覺,她作為律師對細節的敏感,都在尖叫著告訴她:這不是意外。
那個司機在撒謊。
或者,有人在讓司機撒謊。
有人想要她的命。
而顧慎,在那一刻,用他自己的命,替她擋下了。
這不是意外,這是一場針對她的謀殺未遂。
而顧慎是被無辜捲入,還是他事先就知道甚麼?
警方那邊,目前看來是採信了司機的說法,朝著意外的方向去了。
這很正常,表面證據支援,司機一口咬定疲勞,沒有明顯其他動機。
但她不能就這麼算了。
顧慎還昏迷不醒地躺在裡面,而那個想要她命的人,可能還在暗處,甚至可能因為一次失敗,正在策劃下一次。
顧慎,你最好快點醒過來。
她心裡默唸,但這一次,帶著截然不同的意味。
你得告訴我,你到底知道甚麼。而那個想要我命的人,是誰。
在這之前,她不能只依賴警方的意外結論。她得自己去查。從那個司機開始,從那天晚上的每一個細節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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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的黃昏,醫生例行查房後,楚嵐又一次等在門口。
她臉色比前幾日更蒼白了些,眼下是濃重的青影,但眼神卻異常清亮,帶著某種孤注一擲的堅持。
主治醫生走出來,看到她,腳步頓了頓,嘆了口氣。
“楚小姐,你還是回去休息一下吧。你守在這裡,對顧先生的情況並不會有直接幫助。”
楚嵐搖搖頭,“醫生,我知道。我只是……”
她看向那扇門,眼神脆弱,“我只是想進去陪他說說話。就一會兒。也許他聽得到呢?”
醫生看著她憔悴卻執拗的臉,又想到裡面那個雖然生命體徵趨穩卻遲遲不醒的病人,猶豫了一下。
醫院規定,ICU探視有嚴格限制,以顧慎現在的情況,是不符合探視條件的。
但這個年輕女人守了幾天幾夜,眼裡的血絲和那份沉重的牽掛,他都看在眼裡。
或許,一點外界的刺激,尤其是熟悉的人的聲音,對喚醒病人真的有幫助。
“好吧,”醫生最終鬆了口,“給你一個小時。不能太久。注意觀察他的反應,有任何異常,立刻按鈴叫護士。”
“謝謝!謝謝您醫生!”楚嵐連忙道謝。
換上無菌服,戴上口罩和帽子,楚嵐跟在護士身後,輕輕推開了那扇隔絕了生死與外界喧囂的門。
ICU裡光線柔和恆常,只有儀器發出規律的低鳴和輕微的運轉聲。
顧慎躺在最裡面的病床上,身上連線著各種管子、導線和監護儀器。
他臉上還扣著氧氣面罩,露出的面板蒼白得近乎透明。
額角的傷口被紗布覆蓋著,頭髮有些凌亂。
他閉著眼,呼吸平緩,但異常微弱,整個人看起來脆弱得彷彿一碰即碎,與楚嵐記憶裡那個永遠挺直脊背的男人判若兩人。
楚嵐慢慢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護士檢查了一下儀器資料,低聲交代了兩句,便輕輕退了出去,將空間留給他們。
門關上,室內只剩下儀器規律的滴滴聲,和兩人近在咫尺卻又彷彿遠隔重山的呼吸。
楚嵐看著顧慎沉靜的睡顏,一時間竟不知該從何說起。
這幾天盤旋在心頭的話太多,憤怒,恐懼,疑惑,感激,愧疚……像一團亂麻堵在胸口。
她摘下口罩,開始對著這個毫無回應的人,絮絮叨叨地說起來。
不像是在對話,更像是在自言自語,將心裡那些無處安放的情緒,傾倒出來。
“顧慎,你能聽到嗎?”
“醫生說你情況在變好,但你就是不醒。你真能睡。”
“我知道,你可能覺得我煩,又來了。但我沒別的地方可去。”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插著留置針的手上。
那隻手修長,骨節分明,此刻卻無力地搭在那裡,手背上佈滿針孔和瘀青。
“顧慎,不管你是顧慎,還是顧琛,或者其他甚麼……都不重要了。”
“真的,不重要了。我現在甚麼都不想知道,不想追究。我只想讓你醒過來。睜開眼睛,看看我,或者看看這個世界也好。”
“你不能這樣,你不能救了人,自己卻躺在這裡不管了。你知道我現在欠你一條命嗎?這人情太大了,我拿甚麼還?我還不起。”
“而且警察說,那是意外,疲勞駕駛。但我不信。”
“那天晚上,那輛車是衝著我來的,對不對?你知道的,所以你才會撞上去。有人要殺我。”
說出這句話,她感到一陣冰冷的戰慄,但同時也平靜了一些。
彷彿將最大的恐懼說出口,它就不再那麼無形地壓迫著她。
“所以你趕緊醒過來。”
“你醒了,才能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得保護我,顧慎。不然如果還有下次,我遇到危險,那怎麼辦?誰還會像你一樣不要命地衝過來?”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微微發顫,眼眶也有些發熱。
她連忙移開視線,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酸澀逼回去。
“你不是在追我嗎?”她忽然又想起這茬,語氣裡帶上了一點自嘲的委屈。
“用你的方式,送花,送飯,跟著我,煩我……那你就得負責到底啊。躺在這裡算怎麼回事?你這樣我怎麼辦?”
“你這叫半途而廢你知道嗎?我最瞧不上這種人了。”
她斷斷續續地說著,有些話邏輯不通,有些話幼稚得可笑,顛來倒去。
說到後來,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說甚麼了,只是機械地、低低地訴說著這幾天的擔憂,對警方調查結論的不信,對未知危險的恐懼,還有不知該如何是好的虧欠感。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儀器上的數字和波紋規律地跳動著。
顧慎依舊安靜地躺著,沒有任何反應。
楚嵐說得口乾舌燥,心裡那點微弱的希望也漸漸黯淡下去。
也許,他真的聽不到。也許,這一切只是她的自我安慰。
“顧慎……快點醒來。”
她最後喚了一聲,聲音帶著無盡的疲憊和茫然。
就在她準備出去,不再打擾他的時候——
顧慎食指的指尖,微微動了一下。
非常輕微,像蝴蝶翅膀的一次顫慄,甚至讓人懷疑是否是錯覺。
楚嵐的身體瞬間僵住,眼睛猛地睜大,死死盯著那隻手,屏住了呼吸。
一秒。兩秒。
那隻手的食指,又動了一下。
這一次,更明顯些。
緊接著,中指也微微蜷縮了一下。
楚嵐的心臟驟然狂跳起來,她抬頭看向顧慎的臉。
他依舊閉著眼,但眉頭似乎輕輕蹙了一下,長長的睫毛也顫抖起來,在眼瞼下投出不安的陰影。
扣著氧氣面罩的鼻翼,翕動的幅度似乎大了些許。
“顧慎?”楚嵐的聲音抖得厲害,她小心翼翼地又喚了一聲。
床上的人,濃密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幾下,然後,緩緩地、極其困難地,掀開了一條縫隙。
那雙總是深邃、銳利、讓人看不透的眼睛,此刻蒙著一層厚重的迷霧,茫然空洞,沒有焦距,緩慢地轉動著,似乎想看清周圍,卻又無力聚焦。
他的目光,最終艱難地落在了床邊那張未及擦乾淚痕的蒼白臉龐上。
四目相對。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儀器的滴滴聲,遠處隱約的聲響,全都消失了。
楚嵐的眼淚,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滾燙的液體順著臉頰不斷滑落。
顧慎看著她,渙散的目光似乎凝聚了極其微小的一點點。
氧氣面罩下,他的嘴唇極其輕微地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但楚嵐看清了那個口型。
他在叫她的名字。
他醒了。
他醒了!
楚嵐猛地抬手捂住嘴,將哽咽死死堵住,肩膀卻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眼淚流得更兇了。
顧慎似乎想抬起手,但只是手指又微微動了動,終究沒能抬起。他看著她洶湧的淚水,那渙散的眼眸裡,閃過心疼。
然後,濃重的疲憊再次襲來,他剛剛聚起一點神采的眼眸,又緩緩地、不受控制地,合上了。
“醫生!護士!”
楚嵐猛地回神,幾乎是撲到呼叫鈴旁,用力按下,“他醒了,顧慎他剛剛醒了!他睜開眼睛了!!”
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醫生和護士迅速推門進來。
一片忙亂中,楚嵐退到一旁,背靠著冰涼的牆壁,看著醫護人員圍在顧慎床邊進行檢查、詢問。
她抬手,用力擦去臉上的淚,但新的眼淚又不斷湧出。
她看著床上重新閉上眼睛、似乎又陷入昏睡的顧慎,心裡那塊壓了幾天幾夜的巨石,轟然落地。
醒了。他終於醒了。
雖然只是短短一瞬,雖然可能很快又會睡去。
但他醒了,這是良好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