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趁你病,要你命
顧長海喃喃地重複了兩遍,聲音很低,像是說給楚嵐聽,又像是自言自語。
然後他沉默下來,走廊裡又恢復了安靜,只有遠處隱約的儀器聲。
過了幾秒,顧長海像是終於找回了點力氣。
他抬起頭看向楚嵐,眼神複雜,有很多楚嵐看不懂的東西。
“阿慎這次多虧了你。我聽說了,是你籤的字,守在這裡。”
楚嵐沒說話,等著他下文。
顧長海頓了頓,似乎斟酌著詞句:“阿慎不容易。他父母去得早,老爺子對他期望高,管得也嚴。這些年他一個人撐著,看著風光,其實……”
他沒說下去,只是嘆了口氣。
楚嵐沒說話。
顧長海悲傷的樣子太真實了。
發紅的眼圈,沒擦乾淨的淚痕,顫抖的聲音,還有那份急於掩飾卻更顯狼狽的窘迫,那不是能演出來的。
至少以她對顧長海那點有限的瞭解,他沒那個演技。
周玉琴或許能演一出誇張的戲,但顧長海那張總是懦弱的臉,剛才流露出的,是實打實的悲傷。
可這又好像說不通。
顧長海是顧明森的親生父親,是周玉琴的丈夫。
他們母子倆對顧慎的態度,堪稱恨之入骨,尤其在老宅爭奪失敗後,那種嫉恨幾乎擺在了明面上。
顧長海作為這個家庭的男主人,理應和他們同氣連枝,利益完全繫結。
他有甚麼理由,要為了顧慎這個強勢的、壓了自己兒子一頭的堂弟,躲在這裡偷偷哭?
同情?或許有。
顧長海性格里似乎有那麼點軟弱的底色,看到堂弟遭此大難,物傷其類,生出些憐憫,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但只是同情,至於讓他這樣一個講究體面的中年男人,深夜蹲在醫院牆角失聲痛哭嗎?
楚嵐覺得沒那麼簡單。
那哭聲裡的沉重和痛苦,不像僅僅是對一個不容易的堂弟的感慨。
裡面似乎還摻雜了別的更復雜的情緒。
是愧疚嗎?因為明知妻兒對顧慎的惡意,自己卻無力或無法阻止?還是別的甚麼她不知道的舊事?
看著顧長海那副故作堅強卻更顯脆弱的模樣,她還是開了口,聲音比平時緩和了些:
“顧叔叔,您也別太擔心了。醫生說了,已經脫離危險,後續治療會跟上。顧慎他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事的,請您放心。”
既傳遞了醫生給出的積極資訊,也包含了一絲笨拙的寬慰。
她看著顧長海,等待他的反應。
顧長海聽了她的話,明顯怔了一下。
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更緊地抿住了。
“你說得對,顧慎他命硬,會挺過去的。”
“我就不多待了。這裡辛苦你了。”
說完,他像是終於找到了離開的理由,匆匆轉過身,腳步略顯踉蹌地朝著走廊另一頭走去,背影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倉皇和孤寂。
-
這邊。
周玉琴剛做完一套昂貴的夜間護膚流程,臉上敷著最新的抗皺面膜,身上穿著真絲睡袍。
白天在醫院被楚嵐頂撞、兒子顧明森那副沉得住氣的樣子,還有顧慎居然沒死的訊息,都讓她煩躁不已。
她正想再給兒子打個電話催問,門鎖輕響,顧明森帶著一身夜氣走了進來,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但眼神深處有某種躍動的光。
“明森,你總算回來了!”
周玉琴立刻扯下面膜,從貴妃榻上起身,“醫院那邊怎麼樣?有確切訊息了嗎?”
顧明森脫下外套,坐到母親對面的沙發上,鬆了鬆領口。
“我剛從醫院附近離開,又託人仔細問過了。顧慎確實還在ICU,昏迷不醒,但最危險的階段算是暫時過去了,生命體徵穩住了。”
“不過,醫生私下說,顱腦損傷和內臟損傷的後遺症很難預料,就算醒來,能恢復到甚麼程度,誰也不敢保證。”
周玉琴眼底掠過一絲狠意。未知才好,有變數,才有操作的空間。
“那就是說,他現在就是個廢人,甚麼都處理不了?”
“律所呢?老宅那邊呢?”
“律所那邊幾個合夥人在撐著,重大決策都停了,人心有點浮動。老宅那塊地,手續和關鍵文件肯定都在他自己手裡,現在誰也動不了。”
“動不了也要動。等他醒了,或者萬一他命硬,真挺過來了,咱們就甚麼都別想了!明森,現在就是天賜的良機,千載難逢!必須趁他現在人事不省,把該拿的拿到手!”
顧明森沒立刻接話,顯然在權衡。
周玉琴看他這副樣子,又急又氣:
“你還猶豫甚麼?想想老宅那塊地!現在值多少錢?”
“顧慎躺下了,我們才是長房!那塊地,我們有權處置!這是拿回屬於我們自己的東西!”
“媽,道理是這個道理,”眉頭緊鎖,“但手續是最大的問題。地契、授權文件,我們一樣都沒有。沒有合法的文件,怎麼賣?誰敢買?”
“沒有文件,我們就想辦法‘弄’出來!”周玉琴斬釘截鐵,“找個人做,讓他想辦法,弄一份授權委託書,顧慎又開不了口,誰能說不是真的?”
顧明森倒吸一口涼氣:“媽,偽造這種文件,風險太大了!一旦被揭穿……”
“風險大,收益才高!”周玉琴打斷他,語氣帶著不屑和鼓動,“你爸就是一輩子太窩囊,前怕狼後怕虎,才總是被壓一頭!”
“明森,你想想,只要操作得快,找對人,等錢到手,就算將來有點風聲,我們早就在國外逍遙了!”
“買家我都想好了,上次酒會那個做海外基金的劉總,私下問過我幾次那塊地,興趣很大,而且他們的錢來去方便。我明天就約他探口風。”
“你這邊,馬上聯絡做文件的人,雙管齊下,越快越好!趁著顧慎倒下的訊息還沒傳得太開,抓緊出手,哪怕價格比市價低一點,也要快,現金為王!”
顧明森眼神閃爍,顯然被母親描繪的鉅額收益和快刀斬亂麻的提議打動了,但仍有最後一絲顧慮:
“就算文件能做,買家能找到,可顧慎那邊萬一……”
“沒有萬一!”周玉琴厲聲截斷他的話,臉上浮現出近乎猙獰的神色,“他現在就是個活死人!就算醒來,也是個殘廢!”
“到時候我們錢已到手,如果他萬得了,我們就遠走高飛,他能奈我們何?”
“更何況,他有可能永遠也醒不了!”
“此時不動手,更待何時?”
“這才是我們孃兒倆的出路!”
顧明森的呼吸明顯粗重起來,眼中猶豫漸去,被貪婪和野心取代。
他緩緩點了點頭,“媽,我聽你的。我明天一早就去找人。”
“這就對了!”
周玉琴臉上露出勝利在望的笑容,拍了拍兒子的肩膀,重新坐回貴妃榻,長長舒了一口氣,彷彿已經看到鉅額財富到手。
“記住,一定要快,要隱秘。醫院那邊,你也多上心,盯緊點。顧慎越慘,對我們越有利!”
顧明森應下,眼神變得銳利而冷靜,開始在心裡盤算具體的步驟。
周玉琴望著奢華的水晶吊燈,嘴角勾起暢快的弧度。
顧慎,沒想到吧?你也有今天。
趁你病,要你命。
老宅,還有顧家該屬於他們長房的一切,她這次一定要替兒子搶到手!
-
接下來的三天,楚嵐幾乎住在了醫院。
回家只是匆匆換洗,大部分時間都守在ICU外的那張長椅上。
吉瑞的人輪班,她卻固執地不肯離開太久。
顧明森母子沒再出現,顧長海也沒再來過,只有醫生和護士定時出入,帶來千篇一律又讓人心懸一線的訊息。
“生命體徵比剛送來時穩定很多,出血點控制住了,顱內壓也在下降,這是好跡象。”
主治醫生在第三天下午查房後,特意出來對楚嵐說,“但甚麼時候能醒,還不好說。腦損傷的恢復有個過程,急不得。楚小姐,你自己也要注意休息。”
醫生的語氣比前幾天緩和了些,帶著寬慰。
楚嵐知道,這是顧慎的情況真的在向好的方向發展的訊號。
傍晚時分,負責案件的警察來了醫院,找到楚嵐。
是個年輕警察,之前做過初步詢問。
“楚小姐,關於那起車禍,肇事司機那邊有了新口供。”
陳警官翻開記錄本,“司機承認,事故前他已經連續駕駛超過十五個小時,極度疲勞,在路口時精神恍惚,誤把油門當剎車,加上貨物裝載可能有點超重,車輛失控,才導致了這次嚴重事故。目前來看,初步認定為疲勞駕駛引發的意外。”
疲勞駕駛,車輛失控。
楚嵐愣了一下,“他說他是疲勞駕駛,所以導致車輛失控?”
“是的,根據目前司機的供述和部分初步勘查,傾向於這個結論。”
警官點點頭,“當然,最終責任認定還需要一些時間,但情況基本是這樣。楚小姐,這次真是不幸中的萬幸,你自己也多注意安全。”
陳警官又囑咐了幾句,便離開了。
楚嵐自然是不認可這個結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