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為了你自己
楚嵐幾乎沒有猶豫。她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但比起顧慎可能因為程序問題而延誤治療,甚至造成不可逆的後果,這點潛在的風險,她願意承擔。
更何況,他是為了她才躺在這裡的。
“我確定。”楚嵐的聲音堅定,“醫生,需要籤甚麼文件,我來籤。有任何責任,我來承擔。請務必不要耽誤他的治療。”
醫生點了點頭:“好吧。我讓護士拿文件給你。”
醫生轉身去安排了。
很快,護士拿來了幾份文件。手術補充知情同意書、特殊檢查授權書、風險告知書……白紙黑字,條款冰冷。
楚嵐接過筆,在護士指定的位置,一筆一劃,簽下自己的名字。
最後一筆落下時,她指尖微微發顫,但很快穩住了。
在“與患者關係”那一欄,她停頓了一下,然後,寫下了“朋友”兩個字。簡單的筆畫,卻彷彿有千斤重。
簽完字,她把文件遞還給護士。
護士檢查了一下,點點頭,拿著文件快步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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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在空曠的ICU走廊響起,由遠及近,停在附近。
楚嵐睜開疲憊的眼。
顧明森站在幾步外,衣著挺括。
他身邊是周玉琴,一身名牌,妝容精緻,嘴唇緊抿。
看到這兩人組合出現,楚嵐心下一沉,那點睏倦瞬間消散。
他們來了,比預想中更快。
“楚嵐,你也在。”顧明森目光掃過楚嵐憔悴的臉和沾了灰的外套。
楚嵐沒起身,只微微頷首。
她大概能猜到他們為何而來。
顧慎車禍重傷,生死未卜,這個訊息恐怕早已在他們那個圈子裡炸開。
對顧明森母子而言,這恐怕不是噩耗,而是天賜良機。
一個可能徹底扳倒心頭大患、掃清障礙的機會。
他們不是來探病,是來確認障礙是否真的已除。
“顧慎怎麼樣了?我們一接到訊息就趕來了。”顧明森向前半步,視線投向那扇緊閉的、象徵著生死界限的門,“聽說很兇險?”
“剛脫離生命危險,還在ICU觀察。”
楚嵐言簡意賅,不想多費唇舌。
她注意到,當她說“脫離生命危險”時,顧明森的眉梢動了一下,而周玉琴的嘴角則迅速向下撇了撇,那不是一個失望的表情是甚麼?
“脫離危險了?”周玉琴果然沒忍住。
她上前一步,目光在楚嵐和ICU大門之間逡巡,“真是人算不如天算。顧慎他多厲害啊,把我們逼到那份上。結果呢?老天爺都看不過眼,一場車禍,還不是說倒就倒,躺在那兒半死不活?所以說人啊,不能太狂,沒那個命,強求來的,也得摺進去!”
她果然不是來探病的。
但就算是她想顧慎死,在這個時候說這個話,也太過分了。
楚嵐看著周玉琴那張寫滿刻薄與快意的臉,一股寒氣夾雜著怒火猛地從心底竄起,瞬間衝散了疲憊。
她知道這母子倆對顧慎沒多少親情,更多是利益糾葛下的嫉恨,尤其是在老宅的爭奪落敗後。
但她沒想到,周玉琴竟能如此不加掩飾,在顧慎剛撿回半條命的時候,就急不可耐地吐出這麼惡毒的詛咒。
“周女士,”楚嵐站起身,身體因為久坐和情緒激動有些發僵,“你這樣說,會不會太過分了?”
周玉琴像是被她的質問點燃了某種積怨,“我說甚麼了?我說的不是事實?他現在是不是半死不活躺在裡面?他以前對自家人下手的時候,可沒見手軟!現在遭了報應,還不許人說?”
“我知道你心裡想甚麼,”楚嵐冷聲道,“你們巴不得他永遠醒不過來,最好就死在這裡。這樣顧家就再沒人能跟你們爭,再沒人礙你們眼了,是不是?”
這話太直白,太尖銳。
周玉琴臉色一僵,像是被踩了尾巴:“楚嵐你血口噴人,我們好心來看他,你竟然……”
楚嵐目光掃過一旁沉默不語的顧明森,“你們是來看他死了沒有吧。可惜讓你們失望了,他還活著。而且他會好起來的。”
最後這句話,她說得異常堅定,像是說給周玉琴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驅散心頭那因對方惡毒話語而升起的一絲陰霾。
顧明森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他拉了一把周玉琴的胳膊,沉聲道:
“媽,少說兩句,這裡是醫院。”
他轉向楚嵐,眼神複雜。
“我媽是擔心阿慎,急糊塗了,口不擇言。顧慎畢竟是我堂叔,我們自然是希望他平安無事。”
這對母子,一個惡語相向,一個虛偽粉飾,本質上並無不同。
他們眼中,顧慎首先是爭奪家產的對手,是壓在他們頭上的陰影,其次才是那點微薄到可以忽略不計的血緣。
顧慎的生死,對他們而言,不過是天平兩端的籌碼變化。
“顧先生有這份心就好。醫生說了,顧慎需要絕對安靜。而且ICU探視有嚴格規定。兩位請回吧。”
她重新坐下,不再看他們。
周玉琴胸口起伏,還想爭辯,被顧明森用眼神制止。
“既然不方便,那我們先走。楚律師辛苦了,也請多保重。”
顧明森最後看了楚嵐一眼,拉著周玉琴走了。
楚嵐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顧明森母子那毫不掩飾的期盼和惡毒,像一面鏡子,驟然照出了顧慎所處的環境。
看似高高在上,實則危機四伏,連血脈相連的所謂親戚,都在等著他倒下。而他,剛剛才從鬼門關掙回半條命。
顧慎,你得挺住。
不是為了我,是為了你自己。
這世上盼著你死的人,可不止一兩個。
越是這樣,你越得活下來。
……
做完筆錄從警局出來,天已經擦黑。
楚嵐回家匆匆衝了個澡,換了身乾淨衣服,胡亂吃了點東西,心裡卻總惦記著醫院那邊。
顧慎雖然暫時穩住了,但ICU裡瞬息萬變,何況還有顧明森母子那樣的親戚在旁虎視眈眈。
儘管有幾個吉瑞的人守著,她還是覺得不安。
等她再次趕回醫院,已是晚上九點多。
住院部大樓比白天安靜許多,走廊裡燈光清冷,只有值班護士站偶爾傳來低語和儀器規律的輕響。
楚嵐放輕腳步,朝著ICU方向走去。
轉過最後一個拐角,ICU那扇厚重的大門映入眼簾。
門外長椅上,顧慎的助理靠著椅背,似乎累得睡著了,手裡還攥著手機。
除此之外,走廊空無一人。
楚嵐正要走過去,眼角餘光卻瞥見,在ICU大門側面的過道,那片被陰影籠罩的牆角,似乎蜷縮著一團黑影。
她腳步一頓,凝神看去。
那人蹲在地上,背靠著冰涼的牆壁,臉埋在臂彎裡,肩膀在微微地、一下下地聳動。
沒有聲音,但那姿態,分明是在哭。
誰這個時候,蹲在這裡哭?
她遲疑了一下,還是慢慢走了過去。
距離近了,她看清了那人的側臉輪廓和身上質地考究的深色西裝。
竟然是顧長海。
顧明森的父親,顧慎的堂哥。
楚嵐的腳步徹底停住了,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怎麼會在這裡?而且在哭?
是真哭,不是裝的。
那聳動的肩膀,壓抑的哽咽,在寂靜的走廊裡,透著一種無聲的悲傷。
這完全出乎楚嵐的意料。
在她的認知裡,顧家人對顧慎的感情極其複雜,利益糾葛遠大於親情。
顧明森母子今天白天的表現更是印證了這一點,他們巴不得顧慎醒不過來。
可顧長海這個在家族爭鬥中似乎總是有些沉默,甚至無所作為的男人,此刻卻偷偷躲在這裡,為重傷的堂弟哭泣?
就在楚嵐驚疑不定時,或許是聽到了輕微的腳步聲,顧長海的身體猛地一僵,肩膀停止了聳動。
他飛快地抬起手臂,用袖子在臉上胡亂擦了兩下,然後才抬起頭,看了過來。
楚嵐看到了他發紅的眼圈,和臉上未完全擦乾的溼痕。
顧長海看到是楚嵐,明顯也愣住了。
他臉上迅速閃過一絲狼狽和窘迫,但很快被他用力壓了下去。
他扶著牆壁,有些吃力地站起身,大概是蹲得太久,腿腳發麻,身形晃了一下。
他站直身體,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些,但依舊帶著濃重的鼻音:“楚嵐,這麼晚還過來。”
他沒有解釋自己為甚麼在這裡,也沒有解釋剛才在做甚麼,只是用一種刻意裝出來的平淡語氣打招呼。
但那雙紅腫的眼睛,和聲音裡的哽咽痕跡,出賣了他。
楚嵐看著他這副欲蓋彌彰的樣子,心裡的驚訝更甚,但面上沒露太多,只是點了點頭:“顧叔叔。您也來了。”
她沒問“您怎麼在這裡哭”,那太直接了。
“嗯,過來看看。”顧長海目光躲閃著,不敢看楚嵐的眼睛,也沒去看ICU的門,只是盯著地面,“聽說脫離危險了?”
“暫時是。”楚嵐回答,目光落在他身上。
顧長海比上次見時似乎憔悴了些,兩鬢的白髮在昏暗光線下更明顯。
他身上那套昂貴的西裝此刻起了些褶皺,沾了點牆灰,看起來有些落魄。
“那就好,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