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這不是兒戲
結束通話電話,她又立刻報了警。
做完這些,她握著手機,站在一片狼藉的事故現場邊緣,看著側翻的越野車,看著裡面生死不知的顧慎,看著那輛同樣受損嚴重、司機似乎也受傷被困的貨車,只覺得渾身發冷,夜風一吹,忍不住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轉身回到自己那輛受損相對較輕的車邊,從後備箱裡翻出三角警示牌,跑到遠處擺好,又開啟了雙閃。
每一個動作都像是機械完成,腦子裡嗡嗡作響,眼前反覆閃現著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
刺眼的車燈,狂暴的貨車,以及那輛毅然決然撞上去的越野車。
如果顧慎沒有出現,沒有在那一瞬間做出那樣瘋狂的選擇,此刻躺在血泊中、甚至可能已經沒了生息的,就是她自己。
他為了救她,連命都不要了。
救護車和警車閃爍著刺目的燈光,由遠及近,呼嘯而至。
穿著反光背心的急救人員衝向側翻的越野車,消防員開始嘗試破拆變形的車門。
警察在勘查現場,詢問那個從貨車駕駛室被救出來的司機。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又緊張地進行著,嘈雜的人聲、器械聲、警笛聲混雜在一起。
楚嵐精神恍惚,只覺得周身冰冷,所有的聲音都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那輛越野車,盯著那些圍在駕駛室周圍忙碌的身影。
然後看到那馬路上,蹲滿了黑貓。
有些兩頭,有些三頭,有上百上千只。
顧慎被小心翼翼地從變形的車廂裡抬出來,放在擔架上,臉上扣著氧氣面罩,渾身是血,了無生氣。
楚嵐滿臉是淚,上前一步,卻被一名警察禮貌地攔住了。
“女士,你是目擊者?還是……”
警察看著她蒼白的臉和微微發抖的身體,語氣還算溫和。
楚嵐看了一眼被迅速抬上救護車的顧慎,又看了看自己那輛受損的車,“我是被救的那個。那輛越野車……是為了擋住撞向我的貨車,才……”
警察記錄著,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幾分複雜。
“我們需要給你做個詳細的筆錄,關於事故發生的經過。你是最重要的當事人和目擊者。”警察道。
楚嵐眼神有些空茫,反應慢了一拍。
她現在滿腦子都是顧慎被抬上擔架時微弱起伏的胸膛,和那觸目驚心的血跡。
“筆錄……我能不能晚一點?我想去醫院。”
警察理解地點點頭,但還是堅持程序: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事故調查需要儘快獲取第一時間的證詞。而且,你的車也需要處理,保險公司那邊……”
“他是因為救我才會被撞成那樣的!”楚嵐打斷警察的話,聲“那輛越野車,是為了擋住撞向我的貨車!如果不是他,現在躺在醫院裡的人就是我!我必須立刻去醫院,我要知道他怎麼樣了!筆錄我晚一點,隨時都可以配合,但現在我必須去醫院!”
她語速很快,眼神裡焦灼。
警察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和微微發抖的身體,沉默了幾秒,和旁邊的同事交換了一個眼神。
語氣緩和下來:“好吧,楚女士。你的心情我們理解。這樣,你先去醫院。我們留個聯絡方式,等你情緒稍微穩定些,我們再約時間做正式筆錄。”
“你的車,我們會先安排拖車處理,相關單據稍後給你。保持手機暢通。”
“謝謝……謝謝您。”
楚嵐如釋重負,連忙道謝,聲音依舊發哽。
她顧不上自己那輛還停在路邊的車,轉身就朝著路邊跑去,急切地揮手攔計程車。
深夜車少,一直攔不到。
這時一名警察過來,說我送你過去吧。
楚嵐謝過,開啟車門上了車。
-
深夜的急診大廳依舊燈火通明,嘈雜混亂。
她像沒頭蒼蠅一樣在大廳裡轉了兩圈,才抓住一個匆匆走過的護士,聲音發顫地問:“請問,剛才車禍送來的,一個重傷的男人,在哪裡?”
護士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見多了焦急的家屬,快速回答道:“車禍重傷的?剛送來好幾個。你說哪個?叫甚麼名字?”
“他叫顧慎,個子很高,滿臉是血……”楚嵐急忙說。
護士翻了翻手裡的登記板,指了一個方向:“好像在那邊搶救室。家屬去那邊等。”說完,又匆匆去忙了。
楚嵐順著她指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過去。
楚嵐的腳步在距離搶救室幾米外的地方停住了。她看著那扇門,看著門上刺眼的紅燈,忽然失去了走過去的勇氣。
她靠在冰涼的牆壁上,慢慢滑坐下來,抱著膝蓋,將自己蜷縮起來。
她不是家屬。她甚至不知道以甚麼身份站在這裡。
可她就是沒辦法離開。她必須知道結果。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爬行。
每一次搶救室的門開啟,都會引起一陣緊張的張望,但出來的都不是宣佈結果的醫生。
護士偶爾進出,步履匆匆,表情嚴肅,沒人有多餘的話。
楚嵐就那麼坐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扇門。
身體很冷,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腦海裡不受控制地閃過許多畫面。
顧慎在餐廳為她擋下沈玥時冰冷的警告,在車上對她說“在我眼裡,你就是小姑娘”時的目光,還有今晚那決絕撞向貨車的車頭燈。
為她這樣一個精神症患者不要命?值得嗎?
這個問題反覆煎熬著她。她從未給過他任何承諾,甚至一直在抗拒。
他卻可以為了她,毫不猶豫地衝向死亡。
-
天光大亮,醫院走廊裡嘈雜起來,但重症監護區外,依舊籠罩著一層壓抑的寂靜。
楚嵐保持著那個僵坐的姿勢,直到刺眼的陽光穿過窗戶,在地面上投出斜斜的光斑。
她起身,去洗手間用冷水狠狠潑了把臉。
鏡子裡的人眼窩深陷,臉色蒼白,眼神裡是褪不去的血絲和疲憊。
回到ICU外,正好看到顧慎的助理從裡面出來。
他應該是警方尋找顧慎的緊急聯絡人,查資料後通知了他。
看到楚嵐,助理快步走過來。
“楚律師,”助理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帶著如釋重負的哽咽,“醫生剛剛說,顧總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了。”
楚嵐只覺得懸了一夜的心,總算是暫時落了地。
“不過,”助理的眉頭又蹙了起來,露出為難的神色,“醫生說,雖然情況穩定了一些,但後續還需要進行幾項必要的檢查和一個小處理,有些文件需要家屬簽字。”
顧慎父母早逝,沒有兄弟姐妹,關係近的旁系親屬就是顧明森他們。
但顧明森一家,和顧慎鬧得水火不容,怎麼可能出面替他簽字。
要是顧慎沒了,顧家老宅的那塊地,就歸他們了。
顧慎就像一個精密運轉的龐大機器,看似強大,核心處卻連著一段無人接續的電路。
“公司這邊,”助理遲疑著說,“我們能處理工作授權和部分醫療費用相關,但這種有創檢查和特殊處理的知情同意、風險告知必須直系親屬或者法律規定的意定監護人簽字。顧總之前沒有立過相關的醫療授權委託。”
這是一個法律和倫理上的真空地帶。醫院需要有人為這些醫療決策承擔責任,而那個最有資格的人,此刻正昏迷不醒地躺在裡面。
楚嵐看著助理臉上顯而易見的焦慮和無措,又看了看那扇緊閉的ICU大門。
顧慎為了救她,命懸一線,現在好不容易掙回一口氣,卻可能因為一紙簽名的問題,耽誤後續必要的治療?
這個念頭讓她心裡一陣刺痛。
“我去找醫生談談。”楚嵐說。
她在醫生辦公室找到了顧慎的主治醫。
醫生是個中年男人,戴著眼鏡,表情嚴肅,顯然對這類情況也感到棘手。
“醫生,我是顧慎的朋友。”楚嵐斟酌了一下措辭,“他現在沒有直系親屬在國內,也沒有事先指定的醫療代理人。但後續的治療不能耽誤。您看有沒有甚麼變通的辦法?或者需要甚麼樣的承諾或擔保,我可以來籤。”
醫生打量了她一下,大概也從護士那裡知道她守了一夜。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醫院有規定,這類有創操作和特殊檢查,必須要有法律效力的簽字。朋友這個關係,在法律上站不住腳。除非……”
“除非甚麼?”
“除非能證明,你們之間存在事實上的、類似家屬的緊密依賴關係,或者有緊急情況下,為挽救生命必須立即處置的充分理由。”
醫生推了推眼鏡,“但後者需要醫院管理層快速評估,流程不短。而且即使走緊急流程,最終可能還是需要有人以‘關係人’的名義簽署一些文件,並承擔相應責任。”
“這不僅僅是籤個名字那麼簡單。這意味著,如果後續治療出現任何意外或併發症,簽署人可能需要面對家屬的質詢,甚至法律上的潛在風險。你確定要承擔這個嗎?”
醫生的目光帶著審視,也帶著善意的提醒。這不是兒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