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現在不是慌亂的時候
楚嵐定了定神，端著咖啡杯，步履平穩地朝著那個角落走去。她的心跳在胸腔裡擂鼓，但臉上已然掛上了得體微笑。
越是緊張，她越是強迫自己顯得從容不迫。
“陳教授，您好。”她在距離陳教授兩步遠的地方停下，微微欠身，“打擾了。我是本次論壇的法務支援方，清和律師事務所的楚嵐。剛剛聽了您上午關於‘文化語境下的心身互動’的主旨演講，受益匪淺。”
陳霈霖聞聲轉過頭，目光落在楚嵐身上。
那目光平和，並無居高臨下之感。
他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微微點頭：“楚律師，你好。感謝你們的專業支援，論壇組織得很周密。”
他的普通話帶著一點南方口音，語速不快，吐字清晰。
“您過獎了，這是我們應該做的。”楚嵐保持微笑，心裡卻因對方準確叫出“楚律師”而微微一訝。
她並未在公開場合與陳教授有過交集。
似乎看出了她一閃而過的疑惑，陳霈霖笑了笑，“我認得你。雖然不常看國內的娛樂新聞，但前段時間，關於你和前夫的一些法律事務，網上討論很多。想不注意到也難。”
他語氣平常，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沒有褒貶，只是提及。
楚嵐臉上的笑容僵了半分。
網路上的喧囂，那些真真假假、摻雜著無數惡意揣測的八卦，竟然也進入了這位學術泰斗的視線？
這讓她有種隱私被無意間曝露在陽光下的輕微不適，但很快被她壓下。
“讓您見笑了。”
楚嵐自嘲地搖搖頭，語氣帶著無奈，“都是些捕風捉影的瞎報導，沒甚麼實質內容，倒快把我捧成網紅了。還是陳教授您的學術分享，更有價值。”
陳霈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似乎對這種網路時代的現象並無太多評判的興趣。
他轉而問道：“楚律師對上午講的內容感興趣？我記得你主要是商事法律方向？”
話題轉回了專業，楚嵐稍鬆一口氣，但精神依舊緊繃。
她知道，真正的切入時機，就在此刻。
“是的，我主要做非訴和商事訴訟。”楚嵐點頭，話鋒隨即自然地一轉，語氣也多了幾分誠懇和沉重，“不過，我個人也有些私人的原因，對心理健康領域非常關注。”
“我母親她也是一位病人。深受困擾多年，情況比較複雜，輾轉多家醫院，效果始終不太理想。”
她斟酌著用詞，既要透露足夠的資訊引起對方重視，又不能顯得過於急切或失態。
“我一直很關注這個領域的最新進展，希望能為她找到更合適的幫助。今天聽了您的講座，尤其是關於整合治療和個體化理解的那部分，感觸特別深。”
“所以我冒昧地想問一下，不知我是否有這個榮幸，能請您在方便的時候，簡單瞭解一下我母親的情況？哪怕只是幾分鐘的指點，或許也能為我們指明一個不同的方向。”
她將姿態放得很低，語氣真摯，完全是一個為母求醫的孝女形象。
陳霈霖靜靜地聽著，臉上溫和的笑意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專注的沉思。
幾秒鐘的沉默，對楚嵐而言卻無比漫長。
她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沉重的搏動聲。
會不會被拒絕？會不會顯得太唐突？
就在她幾乎要以為這次嘗試失敗時，陳霈霖緩緩開口：
“這次來江雲，行程確實排得很滿，原本也沒有接診的計劃。”
楚嵐的心往下沉了沉，但臉上竭力維持著平靜和理解的表情。
“不過既然這麼有緣，楚律師又如此有心……”
他略作沉吟，像是臨時起意，又像是經過思量，“明天下午，論壇結束後，我在酒店還有一個空檔。如果你方便，可以帶一些你母親過往的病歷資料過來，影印件或摘要就可以。我們大概有半小時左右的時間，可以簡單聊一聊。”
峰迴路轉！
楚嵐只覺得一股熱流衝上眼眶，又被她死死壓住。
她迅速調整呼吸，臉上的感激之情真摯無比，甚至帶著點受寵若驚：
“真的嗎？陳教授，太感謝您了！”
“我真是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才好！明天下午我一定準時到，不會耽誤您太多時間！”
“不必客氣。”陳霈霖擺了擺手，“地址和時間，晚點我讓助理發到你會務組留的聯絡方式上。只是初步瞭解一下情況，未必能給出具體的治療建議，這一點還請理解。”
“我明白，我明白！能得到您的指點，已經是莫大的幸運了！”
楚嵐連連點頭，心中的巨石彷彿被挪開了一角，透進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光亮。
不管陳教授是基於對她孝心的觸動，是對她本人情況的某種直覺，還是真的只是一次隨緣的破例，這個機會，她抓住了。
“那就這麼說定了。”陳霈霖微微一笑，點了點頭，算是結束了這次短暫的交談。
恰在此時，又有兩位學者模樣的人朝他走來，似乎想要交流。
楚嵐識趣地再次微微欠身：“那不打擾您了，陳教授。再次感謝您！”
陳霈霖對她頷首示意，便轉身與那兩位學者寒暄起來。
楚嵐端著那杯早已涼透的咖啡，轉身走向茶歇區的另一端。
背後可能已經驚出了一層薄汗，而握著杯子的手，指尖還在微微發顫。
成功了。至少第一步成功了。
明天下午，半小時。
希望這一次，能真的看到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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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歇時間結束的提示音輕柔地響起，參會者們開始陸續返回主會場，準備下午的分論壇研討。
楚嵐隨著人流移動，心緒卻還停留在剛才與陳霈霖教授那短暫卻至關重要的交談上。
她需要整理一下思路，也需要處理幾封剛剛助理發來的緊急郵件。
她避開人群，走向會場側後方一個設有幾張小圓桌和沙發的休息區，準備在那裡處理公務。
剛在沙發上坐下，開啟隨身攜帶的輕薄膝上型電腦。
她登入郵箱，快速瀏覽著未讀郵件。
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目光敏銳地捕捉著關鍵資訊。
就在這時，一封標題為“【最終確認】江雲國際精神衛生前沿論壇贊助商權益及鳴謝清單”的郵件，跳進了她的視線。
發件人是論壇組委會的會務組。作為法務支援方，清和所確實被抄送在會務協調的郵件列表裡，這類最終確認文件也會同步過來，以備不時之需。
楚嵐本打算略過，這種具體會務細節通常不需要她直接處理。
但滑鼠指標懸停在郵件標題上時，她的視線不經意地掃過了發件人特意在標題中加粗的“贊助商”幾個字。
出於律師的職業習慣，她順手點開了郵件。
郵件內容很詳細，列出了本次論壇的各級別贊助商，從“首席戰略合作伙伴”到“支援單位”，名稱、logo、對應權益，一清二楚。感謝措辭華麗而周到。
楚嵐的目光快速向下滑動，在“首席戰略合作伙伴”那一欄，她看到了預料之中的幾家國際知名藥企和醫療器械巨頭的名字。
然後是“鑽石級合作伙伴”、“白金級合作伙伴”……
她的視線，在“白金級合作伙伴”的列表裡，驟然停住。
一個熟悉的logo和名稱，赫然在列。
吉瑞國際。
後面跟著簡短的贊助專案描述：主會場同聲傳譯裝置、嘉賓接待晚宴、以及“前沿對話”特別環節的獨家支援。
楚嵐心裡緊了一下。
顧慎的吉瑞國際？
她重新看了一遍那個列表，又快速掃了一眼郵件正文中關於“白金級合作伙伴”權益的具體描述。
沒錯，是吉瑞。贊助份額不小，涉及核心環節。
吉瑞國際是這次論壇的主贊助商之一？
為甚麼她之前完全不知道？作為法務支援方，雖然不直接參與贊助招商，但涉及合同審閱和權益保障，她應該對主要的合作方有基本瞭解。
可無論是之前組委會發來的背景資料，還是與那位李主任的溝通中，都未曾明確提及吉瑞國際是“白金級合作伙伴”。
郵件裡只籠統地提到了幾家贊助商，她並未深究具體名單。
這也不是重點。
重點是，既然吉瑞國際本身就是論壇的重要贊助商，吉瑞內部有完善且頂尖的法務團隊。這種級別的涉外學術活動，涉及智慧財產權、涉外合同、嘉賓權益保障等，正是吉瑞法務擅長的領域。
而且，作為主贊助商，由己方法務團隊提供支援，豈不是更加名正言順、溝通順暢、也更利於維護自身權益？
肥水不流外人田，這是最基本的商業邏輯。
更何況是顧慎那樣掌控欲極強、事事講究效率和主動權的人。
他怎麼可能放著自家的精銳法務不用，反而將這塊業務外包給清和所？
即便清和在相關領域也有口碑，但這完全不符合顧慎一貫的行事風格，也違背了利益最大化的原則。
除非有別的更重要的原因。
“楚主任？”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是清和所跟來論壇協助的另一位年輕律師。
手裡拿著平板，有些疑惑地看著她，“您沒事吧？臉色好像不太好。分論壇要開始了，李主任那邊問您要不要過去聽聽？還是我們先處理一下史密斯教授那份補充協議？”
楚嵐猛地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盯著電腦螢幕，已經失神了好一會兒。
她迅速調整呼吸，強迫自己從情緒中抽離出來。
“我沒事，可能有點累了。”她合上膝上型電腦，站起身，“史密斯教授的協議優先順序高，我們先處理那個。分論壇我晚點再看情況過去。”
“好的。”年輕律師點頭，開始彙報協議中的幾個爭議點。
楚嵐聽著，大腦飛速運轉，一半在處理專業問題，另一半卻仍在那個猜測中打轉。
她需要冷靜，需要仔細想想。現在不是慌亂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