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那個曾經愛她疼她溫暖她的顧琛
紛亂的思緒和尚未完全平息的驚悸交織在一起,讓楚嵐的太陽xue隱隱作痛。
在她的目光掠過車內昏暗的腳墊時,她的呼吸驟然停止了。
在那片陰影裡,不知何時,又蹲著那隻黑貓。
通體沒有一絲雜色,幽綠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詭異的光,正直勾勾地盯著她。
它安靜地蹲在那裡,尾巴尖輕輕擺動,像一個來自黑暗深淵的窺視者。
楚嵐的血液冰涼。
很久沒有出現的幻視貓,它又來了!
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緊緊閉上眼,心裡默唸:別理會幻覺,不要理會,因為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可那黑貓幽冷的目光,彷彿能穿透她的眼皮,烙在她的視網膜上。
它發出沈玥的聲音,在她腦子裡響了起來,清晰得讓人頭皮發麻:
【看吧,楚嵐,你就是個瘋子。】
【一個需要吃藥的精神病。】
【你以為顧慎真的會要你?】
【他不過是一時新鮮,或者看你可憐。】
【等他知道了你的真面目,知道你骨子裡流著你媽那種瘋子的血,他只會覺得噁心,只會躲得遠遠的!】
【你配不上他,你只配待在精神病院裡,和你媽一樣!哈哈哈……】
那聲音像是無數細針,扎進她的耳膜,刺入她的大腦。
楚嵐的身體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她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嚐到一絲血腥味,才勉強遏制住那股想要捂緊耳朵的衝動。
顧慎不知道……他不知道……
“楚嵐?”
低沉而清晰的聲音打破了那令人崩潰的幻聽,也將她幾乎沉溺的思緒猛地拉回現實。
楚嵐倏地睜開眼,額上已是一層細密的冷汗。
她轉過頭,對上顧慎看過來的目光。
他已經將車緩緩停在了路邊,不知何時,車流已稀,他們駛入了一條相對安靜的林蔭道旁。
“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剛才被沈玥的話影響了?”
“她說的那些瘋話,你不用往心裡去。她是甚麼人,你我都清楚。狗急跳牆,口不擇言罷了。”
他的話語那麼篤定,那麼自然,彷彿沈玥那些惡毒的指控,真的只是毫無根據的汙衊,是失敗者絕望的嘶吼,根本不值得浪費任何心神去思考其真實性。
楚嵐怔怔地看著他。
他信了嗎?他真的認為那只是沈玥的瘋話?
“如果……她說的是真的呢?”
話一出口,楚嵐就後悔了。
但說出去的話,如同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
她緊緊盯著顧慎,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顧慎似乎微微怔了一下,但隨即搖了搖頭,還笑了笑。
那笑容裡沒有任何譏諷,反而像是聽到一個孩子說了甚麼幼稚的傻話。
“楚嵐,你是清和律所的主任,是江雲市最頂尖的商業律師之一。”
“你打的官司,處理的案子,面對的對手和壓力,是沈玥那種人根本無法想象的。如果你的精神真的有問題,你怎麼可能走到今天?法庭上那些老狐貍,能讓你瞞天過海這麼久?”
“你母親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那是個意外,是悲劇。但悲劇不是遺傳病。你是你,她是她。用這種不著邊際的話來攻擊你,是沈玥黔驢技窮的表現,很低階。”
他說得那麼斬釘截鐵,那麼邏輯分明。
用她的事業成就來反證,用理性的分析來否定,甚至將她母親的事輕描淡寫地歸為意外和悲劇,剝離了那可能存在的遺傳陰影。
沒有追問,沒有懷疑,只有全然的否定和維護。
楚嵐看著他平靜的側臉,聽著他冷靜分析的話語,那顆因為恐懼和羞恥而揪緊的心,一點點地鬆開了些許。
但與此同時,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和茫然湧了上來。
他相信她。或者說,他選擇相信一個正常的、強大的楚嵐。
可他相信的,是真正的她嗎?
還是隻是他看到的那個,在法庭上冷靜犀利,永遠能掌控局面的楚嵐?
腳邊那黑貓的幻影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彷彿從未出現過。
楚嵐的心,在經歷了一場劇烈的顛簸後,似乎被一隻無形的手暫時托住了,不再繼續下墜,但也沒有回到原位,只是懸浮在半空,不上不下地飄著。
她轉過頭,再次看向顧慎。
不知道為甚麼,這一刻,她覺得他就是顧琛。
那個曾經愛她疼她溫暖她的顧琛。
顧慎在專注地開車,彷彿剛才那番話只是陳述了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不值得過多思慮。
“謝謝你,顧慎。謝謝你的信任。”
不管這信任是基於理性的判斷,還是別的甚麼,至少在此刻,在她最狼狽、最不堪一擊的時候,他選擇了站在她這邊,用他獨有的方式,為她擋去了最直接的鋒芒和探究。
顧慎目光依舊看著前方道路,只是幾不可查地“嗯”了一聲,算作回應。
楚嵐被某種無法言說的衝動驅使,繼續說道,“不過,話說回來,要是我哪天真的腦子不清楚了,像沈玥說的那樣,得了甚麼治不好的毛病,變得瘋瘋癲癲的……你還會認我這個朋友嗎?”
她問得隨意,目光卻緊緊鎖在顧慎的臉上,不放過他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手指在身側悄然攥緊了衣角。
顧慎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打了轉向燈,將車平穩地駛入通向楚嵐公寓方向的輔路。
車速放得更慢,道路兩旁是枝葉茂密的行道樹,將路燈切割成破碎的光斑,在他臉上跳躍。
幾秒鐘的沉默,在楚嵐感覺,卻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她幾乎要後悔自己問出這突兀又危險的問題了。
還好,顧慎終於開口了:“認。”
只有一個字,卻斬釘截鐵。
顧慎似乎覺得不夠,又淡淡地補充了一句,“不管你變成甚麼樣子,我都在你身邊。”
這句話,比剛才那個“認”字,更重,也更不真實。
像是童話裡才會有的承諾,美好得虛幻,飄渺得讓人不敢觸碰。
楚嵐怔住了怔,隨即扯了扯嘴角,輕笑出聲,帶著濃濃的苦澀和自嘲。
“顧律,你這哄小姑娘的話,還是省省吧。我可不是不諳世事的小女孩了。”
這種“無論你變成甚麼樣我都不會離開”的誓言,聽起來動人,可現實呢?當她真的失控,真的變成一個需要人時刻看護、情緒反覆無常、甚至可能傷害自己或他人的“精神病”時,有多少人能承受得住?
親情尚且可能被消磨殆盡,何況是別的甚麼。
誓言是輕飄飄的,現實是沉甸甸的。她早已過了相信童話的年紀。
車子緩緩減速,停在了楚嵐公寓樓下臨時的停車位。
顧慎拉上手剎,熄了火,卻沒有立刻解鎖車門。
車廂內陷入一片昏暗,只有儀表盤上微弱的光,勾勒出兩人模糊的輪廓。
楚嵐以為話題到此為止了。
她伸手去解安全帶,金屬扣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就在這時,顧慎忽然側過身,面向她。
“在我眼裡,你就是小姑娘。”
楚嵐她愕然抬眸,對上他的視線。
昏暗的光線下,她看不清他眼底所有的情緒。
這話不是情話,也不是調笑。
他的語氣太認真,認真到讓這句本該顯得輕浮的話,帶上了一種承諾感。
彷彿在他那套運籌帷幄的殼子下,真的藏著那麼一個角落,把她放在了一個需要被保護、被無條件接納的“小姑娘”的位置上。
不管她在法庭上多麼犀利,在談判桌上多麼強勢,不管她揹負著多少秘密和壓力,在他眼裡,她似乎永遠可以只是一個小姑娘。
可以脆弱,可以犯錯,甚至可以得精神病。
楚嵐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所有預設的回應,所有的理智分析,在這一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到了。”他平靜地說,解鎖了車門。
楚嵐像是被驚醒,倉促地“嗯”了一聲,手忙腳亂地解開已經鬆脫的安全帶,抱起那束被她遺忘在腿上的鬱金香,幾乎是有些狼狽地推開車門。
“謝謝你的晚餐,還有花。”
她站在車外,夜風吹拂著她發熱的臉頰,試圖找回一點冷靜。
“不客氣。”顧慎坐在駕駛座,側頭看她,神色如常,“早點休息。沈玥那邊,不用理會。”
“……好。”楚嵐點點頭,關上了車門。
車子沒有立刻離開,顧慎似乎等她進去。
楚嵐抱著花,轉身走向公寓樓的大門。
腳步有些虛浮,踩在地上像踩在雲端。
顧慎最後那句話,和他此刻平靜的目光,反覆在她腦海中回放,攪得她心緒不寧。
直到走進電梯,金屬門緩緩合上,隔絕了外界,楚嵐才像脫力般,靠在冰涼的轎廂壁上。
懷裡的鬱金香散發著幽幽的冷香。
“在我眼裡,你就是小姑娘。”
低沉的嗓音,似乎還在耳邊迴盪。
明明很幼稚,甚至很假的話,但她發現自己竟然愛聽。
她不知道顧慎到底知道了多少,又信了多少。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害怕甚麼,又在隱約期待甚麼。
電梯“叮”一聲到達樓層。
楚嵐睜開眼,眼底殘留著迷茫和一絲疲憊。
她走出電梯,來到自己房門前,伸手準備輸密碼。
手機在包裡震動了一下。
她騰出一隻手摸出手機,是顧慎發來的簡訊,只有簡短的幾個字:“別想太多,早點休息。”
一如既往的言簡意賅,彷彿剛才車上那句讓她心神震盪的話,只是她的幻覺。
楚嵐也簡單地回:“再次謝謝,晚安。”